我到鱼台完小上学,必须经过两汪之间的那座红石桥。
  从家里出来,过了村子的中心街道,再往南走,不远处的左边,便是松柏森森的李家林。路西则是一大片菜园。这菜园是好多户人家的。无论谁家的,菜都长得绿油油的。当年要是有航拍器的话,可以用俯视的角度给它拍照,那一定是一张很大的绿毯。
  每年的三月中下旬,菜园上就开始百花齐放了。有雪白的萝卜花、韭菜花、葱花、土豆花,有金黄金黄的油菜花、蔊菜花和其它各种用来打种的菜花。这里虽然只有用于满足口腹之欲的实用菜蔬,但其花也不乏观赏价值。不信你看,小蜜蜂就在菜花间快乐地飞来飞去,有的撅着屁股钻进菜花的花心,贪婪地吸收花粉;黄色的蝴蝶在菜畦上翩翩地飞着,在这朵花上停一会儿,然后飞到另一丛花上去,忙忙碌碌,无语地享受着这美好的春光。小鸟儿也在呼朋引伴,鸣啭着,啁啾着,似乎在赞美这片肥沃的菜园。
  这是我上学经过这里见到的景象。我也曾在这里捉过蝴蝶,捉过蜜蜂,而且恶作剧地将小蜜蜂撕成两半,吮吸它们肚子里的蜜。也曾用石子儿打过小鸟儿。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反悔无用。
  种菜必须有水,而且要用大量的水。那么菜园里浇菜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呢?当然是南汪的水。
  沿着菜园边上的这条路往南走几步,拐弯往西,便看到一个富有诗意的现象:沿汪有好多个打水的玩意儿。说它们是玩意儿,是因为它像辘轳又不是辘轳,村民都叫它“撑杆”。人们用石头靠岸垒一个井。说是井,其水又不是泉的,而是借用汪里的水当井水。这样说你就明白了,汪和井是连在一起的。而在井口之上,两边各埋一根杆子,两根杆子上头再用一个横杆连起来。找一根细一点但有力的木杆,木杆中间拴上一根壮一点的绳子,在木杆朝汪的那一头挂一个木斗或类似的能盛水的器具,然后将木杆挂在横杆中间的位置。这样,浇菜的人就可以利用杠杆原理,一斗一斗地往上打水了。
  那时候没有抽水机,只能用这种方法打水。虽然效率不高,但是打上来的水,顺着通往菜园的水道流入菜畦,一畦浇完后再浇第二畦,最终也能把整个菜园浇得水汪汪的。
  此情此景,在诗人的眼里必定是一个好素材。古人写菜园的诗很多,如“耕地桑柘间,地肥菜常熟”(高适),“一生酒债兼诗债,数亩花园半菜园”(方回)“六月菜园开,相邀踏青去。”(缪烜)“西山茧耳多于石,肯与书生踏菜园”(李俊民)“君居菜园静,我居米市杂。”(祝哲)……我们不必深究这些诗句表达的是什么感情,只要知道菜园不光具有实用价值,也是一种文化就行了。
  放下菜园,沿汪杨柳也是一道风景。如果从汪的南岸往北看,可以看到杨柳的倒影在水中朦朦胧胧,有点神秘,有点国画的写意味道。春季柳条依依,有的弯下来拂拭着碧绿的春水,这时候,鱼儿也好奇地游来凑热闹,吹出气泡,或者衔一穗柳花匆匆离去。
  而听到柳树上黄鹂的鸣声,你会立刻联想到韦应物的《衢州西涧》“可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的诗句。
  说到幽草,汪岸上可是野花野草俯拾皆是。斜坡上生满了金黄的苦菜花、蒲公英花,和紫色的“老鼠球花”,还有各种各样的野花,近水处则有长满“红烛”的菖蒲,还有身躯窈窕的荸荠,很自负地向人展示着它们的白玉般的花朵,暗示它们的底气是长在淤泥里的可以食用的果实。近岸的芦荡,芦花怒放,又是一景。而“芦乍儿”则不时发出喳喳的叫声。如果你是有心人,可以俯首仔细查看芦荡内的世界,那里必有水鸟的草编巢窠挂在芦苇杆儿上,刚孵出的小鸟儿用细小的声音唧唧的叫着,张开黄色的喙,而它们的父母则用捉到的小虫来喂养它们。
  听,何处传来击杵声?李白可是写过“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的诗句。这时,你抬头往西看,必定会看见三两个村姑蹲在红石桥上洗衣服。她们抡起长杵捶打已经浸湿的衣裳,发出塔——塔的响声,你会看见,她们的动作跟声音不一致,往往抬起长杵好一会儿才传来声音。浣衣女们发出阵阵笑声和粗犷的说话声。而这正是千古以来诗人们所要寻找的诗料。
  现在我们从红石桥北头走过,来到舍林子汪北岸。如果这是盛夏,则你一眼便看见“接天荷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象。荷叶田田,荷箭从荷叶间冲出,有的打着骨朵儿,有的羞涩的欲开未开,有的则昂然矫首,不乏正派女子的傲骨。刚才说荷花“别样红”,其实这里也有不少是白色的,属于微山湖那种荷花。雪白如玉雕的大荷花,在阳光里张开花瓣,露出嫩黄的花蕊,煞是好看。水满的时候,挨挨挤挤的荷花,有的都被挤到岸上来了。这时候,路过的村姑们便下腰采一朵红的戴在头上。看到此情此景,你会自然地想起南北朝《西洲曲》里的诗句:“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还会联想到《江南》那首大家比较熟悉的采莲曲:“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夕阳西下,人影散乱,农夫扛着犁牵着牛从田间回来,经过社林子汪,他们会找一处没被荷花和水草遮盖的地方,让耕牛把嘴插到水里喝个够。夕阳照射着牛和人,形成一幅农耕剪影图。这也会引起你的联想和想象。
  现在两汪都消失了,剩下的只是一片瓦房。
  两汪,曾经给人以渔之利和灌溉之利,更洋溢着无尽的诗意。而今天写的这篇文章,似乎成了两汪的一首挽歌。
  但是,我在回忆当年两汪的同时,却产生了另一方面的感想:人们往往对眼前的景、人、事熟视无睹,不甚在意,即使身处美好的环境也无甚感觉,甚至不满,而当此情此景消逝之后,变成历史的存在了,人们又开始回忆,觉得那时候多好多好。另一个倾向,老是预测没发生的事,在对未来的幻想中过日子。这其实是人类的弱点。与其终日在怀旧中过日子,在幻想中消磨时光,倒不如珍惜当下的每一分钟,珍惜眼前的美丽风光,珍惜现实的生活,也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那句话:过好每一天。
  2022.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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