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碎碎写过一些关于自我的文字,大抵与苦难有关。其实,在我近七十年的人生旅途中,是有过许多欢乐的。它们如同暗夜中的道道光束,又仿佛跋涉中路边的汩汩清泉,给我满身疲惫的身心增添了几许轻松和愉悦……
  一
  正像托尔斯泰说过的那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同的。我的童年和全天下孩子们的童年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我及我的同伴的童年里没有卡通,没有迪士尼,也没有手机游戏。我们的快乐是从大自然中“淘”来的,浸透了浓浓的土气。夏天,我们一头扎进村北的小河里,在凉沁的河里演绎着水上嬉戏;烈日当头,我们已循着蝈蝈的叫声,在田野中寻觅着它的足迹;冬日的打谷场上,奔跑追逐的我们,正在上演着“官兵打贼”的游戏……
  在童年无忧无虑的世界里,给我乐趣最多的,却是玩球。
  此球非羽毛球、兵乓球,也非足球、篮球,是一种直径不足两公分的小球。按材质划分有两种,一种是玻璃球,一种是钢球,其玩法各有不同。玻璃球,准确地叫法应叫“弹球”,它是夹在拇指和食指上,用拇指用力弹出。规则是,先在地上随意画出一条线来,做为发球点。甲先放出一个球,乙开始追踪甲球;若是乙球击中了甲球,则为赢球,反之,甲球开始追逐乙球。竞逐如此,乐趣无穷。也有两人以上的玩法:一个球面对多个对手,各个击破。
  与玻璃球相比,我对玩钢球更是情有独钟。彼时玻璃球需花钱去买,那个年月家家裹腹尚有困难,哪有零花钱给孩子?钢球是废轴承上的钢珠,好找且不用花钱。
  钢球的玩法更简单,在地上画出两条平行线,之间相距四五米远。站在线的一侧向另一条线投球,以距离线最近者为佳,越线或投在线上均被淘汰。
  我玩钢球自有一番心得:关键还在手劲的把握上。小小的钢球到了我手上,先是平心静气,眼观界线;丈量距离,蓄足能量;凝神运气,慨然抛球。但见一道白光,闪亮的小球自手中到目的地,划出一段完美的抛物线,戛然落在对面界线的内侧!有时我想,冥冥中是我把一道暗令传递给球体么?不然,何以能如此达我所愿?
  虽然在钢球上运筹帷幄,胜多败少,但我并非常胜将军。在众多小伙伴中,能与我上手较量,一决高下的,只有华子和立柱。对于华子,我还不太担心。别看他有着一双不停眨动、貌似狡黠的小眼睛,他投球的准确性,还是略低一筹。
  要说真正的对手,就是立柱。别看他不哼不哈,在按球力量的掌控上,绝对是个高手。只是他家里孩子多,他排行老大,家里杂活就非他莫属。他家的两只羊,所吃的草,全都要他筹备。有一次割草回来,气喘吁吁地点名要我跟他赛球。比赛开始,他先发球。但见他略显沉吟,凝神聚力,手拿钢球做瞄准状,我的心立时提到半空。待他的球落地后,我才恢复平静。屏住呼吸,心里默默调整气力,身体稍向前倾,一道白光自手中发出---球,已稳稳地落在他那只球的前面,距界限仅有半公分!随着一旁的几个小看客的掌声,我的内心涌出一阵狂喜!
  小小钢球充满魔力,带给我许多快乐的记忆。
  
  二
  父亲生前,留给我的欢乐,已成为时时滋养我心的无价之宝。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很多年了。他就如同一本书,里面装满了他的苦难,他的忧愁。但当记忆的微风帮我掀开这本书,最先闯入眼帘的,也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还是从他身上传递给我的快乐。
  父亲是一个参加过解放战争的伤残军人。在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曾有过多次出生入死的传奇经历。在入伍前,担任党的地下交通员时,也是危险重重。祖上贫寒,他没有读过什么书,然而父亲凭着超强的记忆和良好的口才,能让他在以后的企业管理岗位上履职尽责。这些长项,弥补了他文化水平低的弱项,也使得他那些传奇经历,像一幅幅画面,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幼小的心灵上,无数次为之牵肠挂肚,也为之拍手欢笑。从那些记忆中,我感受最深的,还是他在担任地下交通员时,配合八路军,锄掉汉奸特务张振海的那段故事。
  张振海,抗日战争时日本人手下的一名特务。他在敌占区里,仰仗日本人势力,搜刮民财,无恶不作,老百姓早已对他恨之入骨。八路军收到父亲的线报,决定为民除害。很快由区小队为骨干,组成了锄奸小组,我父亲参与其中。了解到张振海此人行踪不定,特别定了一个“钓鱼”计划。
  我们几个孩子聚拢在父亲周围,凝神地听父亲讲述那惊险的一幕。从他那翕动的唇齿间流出的语言,已通过想象与历史联接,又转换成一幅流动的影像,在脑海中呈现。仿佛看到,趾高气扬地狗特务被保长(名为保长,实为地下党)老袁引进村公所,来取给他准备好的二百块大洋。殊料这里早已张网以待。走进大门,二门的门槛刚迈进一步,藏在门后的父亲扬起手中顶门杠朝特务脑袋猛地砸了下去。特务毕竟年轻,居然摇晃着转过身。与此同时,区小队员小刘手里的枪也响了,张振海呜呼毙命!
  随着父亲的讲述,我的心忽而升半空,忽而又沉入谷底。听到狗特务被砸了脑袋居然还没死,心里不禁猛地一沉。直到狗特务被枪打死,我才慢慢松弛下来。和小伙伴们众目相对,脸上露出胜利的笑容。
  和我的沉静性格不同,父亲天性开朗,兴趣广泛,野游狩猎、捕鱼捉虾,骨子里是爱热闹的人。只是上天好像不愿成全他。部队负伤后的他,因为身体原因,退伍回了老家,后被安排进一家企业担任车间领导。每天繁杂的事物,占去了他大半的时间。每天清晨天还未亮,他已蹬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驶向二十里外的工厂。晚上,常常我已坠入梦乡,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有时候,夜半我被声响弄醒,那是因那条伤腿,病痛发作,折磨得疼痛难忍时发出的几声呻吟。只有到了星期天,父亲才能松弛一下。如果家里没什么活,还可以带上我,拿起鱼网,去村里的水塘或是村外的小河走上一遭。这样,我的快乐之旅也开始啦!
  父亲捕鱼用的网是抛网(乡间亦称旋网),是一个直径约为三米的网片和连接的一条细绳组成。网的下沿嵌入很多条锡块,是使网到了水中迅速下沉的。父亲是个老到的“渔者”,什么地方有鱼,鱼有多少,甚至水域下鱼的种类,都能准确判断。一俟停住脚步,把睃巡的目光定格在了一处水面上,我知道,父亲该开始抛网了!
  我喜欢看父亲撒网的姿态:他先把几米长的网绳挽在一只手臂上,然后把鱼网呈扇形布于身旁。撩起一侧的网片分别抓在两只手上,转身运力将网奋力抛出。只见本是一团杂乱的鱼网在空中渐渐打开,形似一张圆圆的伞,唰地扑向水面,并迅速下沉。父亲嘘口气,抖抖手中的网绳,稍事沉吟,便开始一点一点地拉动网绳……稍顷,鱼网漏出水面,水面颤动,似乎已感受到水下的不平静。当鱼网全部被拉出水面时,哇!我的心里乐开了花:那网兜里已是锦鳞荟集-—无数条大鱼小鱼争相跳跃着,仿佛早已厌倦了水下的沉闷,急于观赏外面的世界。我连忙抄起鱼篓,迎上前去……中午的饭桌上,是玉米饼子熬小鱼。在当时的三年灾害之年,已是美馔佳飨了。
  
  三
  十年寒窗后我进入了工厂。多年后,我拂去岁月的尘埃,任记忆扩展开来——那里,也能扫描到许多快乐。
  错过了高考招生的机会,进入工厂当工人,虽内心慽然,却懂得这是一份责任——人活着,不能光为自己。父亲和二弟在大地震中罹难,家中除我,还有母亲、大姐和小妹。于是,我的人生变得单一而实际——为生存计,放下自我。
  初到工厂,进入了全新的环境,心里倒也有了一份欣喜。那宽大的车间里,轰鸣的机床已取替了朗朗的读书声。神奇的刨床,将一块块毛糙的木料,转瞬间蜕变成一条条光滑如砥的板材。工作台前,忙碌的师傅们专心制作着件件木器:一台半成的木桌已露雏形;一件文件柜正在安装木门……我惊异于这些精美的木制品,竟都出自于一双双长满厚茧的手?钦佩之余,内心里也有了蠢动的欲望:我会有这样的手艺么?
  很快,我也有了师傅和工作台。开始从零做起,跟着师傅亦步亦趋。用劳动的音符,弹奏着每日快乐的乐章。记得有一次学粘木板,让我初尝快乐。这是把两块或几块木板,粘成一整块需要的木板。粘前,需把两个木板相对的一面用刨子刨平,使两块木板严丝合缝,再涂上熬好的热胶,将两块板对上,待胶冷却后便成一体。这个活看似容易,其实有着一定的技术含量。从开始到最后,我用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那缝隙才由大到小,最后终于达到师傅的要求,我如释重负。粘板的时候,虽然不小心被滚热的胶水烫了一下,但看看已粘好的木板,内心有一股难以表达的喜悦和轻松……
  两年后学徒期满,考核后成绩中等。自我评价:我也朝着最初的目标努力过,但与能工巧匠的标准渐行渐远。上天没有给我一双巧手,让我延续鲁师爷的技艺。但我很幸运,这双不能驾驭奔凿斧锯的手,却让自己手中的一支笔,发挥出异乎寻常的作用!
  那是在我进入管理岗位后,早在中学时种下的那颗文学的种子又开始萌动。恰巧当时工厂为了配合宣传工作而创办了厂报,每周一期,让我找到了用武之地。当时我又主管部门的宣传工作,便有了很好的契机。我把本单位中各项工作的开展,职工的思想动态,以及先进与落后的现象,用各种形式在厂报上撰写文章,产生了不小的反响。当我每周翻开那带着墨香的报纸,标题后是铅印的名字,心里一阵快慰的欣喜;看到工友们拿着报纸,在刊有我文章那一版注目阅览时,我的内心涌起自豪的满足;当年底的表彰会上,身为省书协会员的厂长,把他手书的一条字幅送到我手上时,内心涌起长久的惬意!条幅上的几个大字——“腹有诗书气自华”,浑厚而遒劲,在我手上熠熠生辉……
  似水流年匆匆而过,几多欢乐,几多忧愁。我把上天赐予的苦难收藏心底,时时给我予滋润;更把如歌的岁月倍加珍惜,以此催化我的人生。呵,生活多么美好,让我们徜徉在快乐的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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