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兰,在兰的花卉世界里,简直是毫无姿容可言。叶如草芥,花儿不起眼,但她却努力绽放出自己的精彩。她和名贵的兰一样,也是“清新脱俗远尘埃”。自得一抔土,便有异香出。
  
  一
  清晨经过,不经意间瞥见杂草中有花影闪烁,在满眼老气横秋的天空下,煞是夺目,我郑重地站到了它的面前。
  在这片不起眼的杂草中,居然隐藏着一个小花园。花园里有浅紫的马兰,嫩粉的辣蓼,紫白相间的半边莲,匍匐在地的牵牛花,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如米粒儿大小的小花。小花一株株、一簇簇,白的、紫的、蓝的、红的、黄的,挨挨挤挤,比肩争头。有黄蜂、甲虫、蝴蝶伏于其间。其趣味一点儿也不亚于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原来那些杂草是花儿的帷幕,等我来拉开啊!今年我们这里遭遇了特大干旱,从暑假到现在不曾下过一滴雨,好多树木和花草被干旱收去了色彩,少了生机。而在这里看到如此众多的小生命,我不由得心生惊喜,有想把小生命捧在手中的冲动。
  而韭兰却跳出了小花园,不远处的半坡上有几株韭兰花忽闪着眼睛与我挑逗。这里的土壤裸露着粗砺的沙石,就像人体没了皮肉,露出坚硬的骨骼。细心的人可以看到,同时裸露在外的还有韭兰那细小而柔韧的根须,它们像一只只小手,死死地抓住沙石,有着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气势。我无法想象,这几株韭兰在这贫瘠的沙石中是怎样的存活。我仿佛听见这倔强的生命,在挣扎中发出粗重的喘息和尖锐的叫喊声。是的,它们寥寥几片叶子,输送着浅薄的一点养分。从沙石中蹿出花茎,虽是纤细不能经风,可纤细里充溢着坚韧,努力托举着花瓣,决不肯把绿色的头颅低下。细碎的花瓣像冲出了牢笼,争相闪着光芒,有星的璀璨,月的妩媚,日的明丽。生命,在贫瘠之处也不乏生动。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哦,原来,那些被杂草遮掩的花儿都是她的崇拜者啊,韭兰才是这片荒野里的主角,舞台虽小,但一点也不妨碍她展现迷人的舞姿。
  
  二
  我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是曾相识。
  十多年前,我被朋友邀请去了云南宣威。某日萌发了去乡村走走的念头。公交车在盘绕的山路上穿行,摇摇晃晃、巅巅簸簸地把我送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小镇。太阳还来不及升起,路边的草叶披着晶莹的露珠,集市上已有人头攒动。我站在街口,放眼远眺,一条蛇形小路缠着一座又一座的山腰。山间多雾,隐约可见山石、矮树和杂草,有红的、白的、黄的野花穿破晨雾在晨光中摇曳。此时,一个穿红色衣服,身背背篓的小女孩从山中拐出,虽看不清小女孩的脸面,但觉得她是那样的清新与可爱,有着“你从山中来,带着兰花香”的味道。我反正也没啥事,便站在了街口,有意等着小女孩一路同行。
  小女孩大约十一二岁,长得黑瘦,低着头赶路。背上的背篓压在小女孩的背上极不相称,几乎盖住了小女孩的整个身体。背篓里有拐枣、野柿子、山荔枝和金樱子,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一头枯发被汗水浸透,胡乱地贴在了头皮和前额上。红色的花格衣肩膀上的两个补丁特别醒目。她那双抓着背带的小手,满是新伤老痕,一看就知是双干了不少粗活的老手。望着小女孩,我不由得心生怜悯,多想帮她托住背篓。
  我试着与小女孩打着招呼。
  “小妹妹,多大了?”
  小女孩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继续低垂着头赶路。
  我犹豫片刻,继续找着话。
  “小妹妹,你这些东西是背来卖的吗?我想买点。”
  小女孩犹豫片刻停下了脚步,轻声回答说是。我补上一句,放下来吧,我买点。小女孩放下了背篓。用衣袖拭了拭额头的汗,冲我微笑了一下说你选吧。
  “这些柿子是自己家种的吗?”我问。
  “不是的,是我昨天在山上采的,还有这些。”小女孩指了指拐枣、山荔枝和金樱子。
  小女孩的声音很脆、很甜。我问多少钱一斤。小女孩微笑着说不知道,随便给。
  我笑了笑抓着拐枣和拿着柿子。我问她怎么没去学校。小女孩轻声答道,我已经没上学了。我拿着柿子的手僵在半空中,并失声“呀”了一下。
  “怎么不去上学呢?”我惊讶地问道。
  小女孩低下了头,咬着嘴唇答道:“妈妈手脚不方便,弟弟没人带。”
  “爸爸呢?”我追问。
  小女孩的眼神黯淡了,头垂得更低了,两手不知所措地扯着衣角,几乎是用蚊子嗡嗡声答道:“爸爸三年前生病没了。”
  小女孩的回答像针扎了我一下,让我不知所措,我连声说对不起。我不能继续盘问了,盘问,到底是想从她的口中得到什么呢,无非我想搭讪而已。其实从小女孩负重的背篓与满是伤痕的手我也该看出她生活的不易。那年,我读三年级,母亲刚生完弟弟,便下地干活,由于操劳过度,加上营养不良,一病不起,在医院整整住了一年的院,爸爸医院家里两头跑。为了让家里尽快好起来,我曾经和小女孩一样,上山砍柴,采野果,喂牲口,照顾弟弟……我仿佛从小女孩的身上看见了我童年的影子。那时候,我有爸爸的呵护都感到生活的艰难,何况这小女孩没有爸爸,想到这,我的鼻子一酸。我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元钱塞进小女孩的手里。钱可以解决的问题,那就根本不是钱的事。我觉得自己处在一个无法自拔的地方。一点钱能解决什么,我发问自己,感觉自己此时是那么无力。我希望这点钱带着我的温度。
  这些钱,对于扭转一个家庭的生活,显然是杯水车薪,可能还有太多的如她一样的女孩,我都能救助帮助得过来吗?我不会去想这些,我只知道,这点钱可能会给她一点慰藉,或者救一时之急。眼前的一株草倒下了,我扶起,别来指责我没有扶得起整个一个大草原啊。
  我想到一个小故事。一个小男孩在海滩捡起被波浪泊上了岸的小海鱼,一只一只地往大海里扔。有人问,这么多,你扔得完吗?小男孩说,每一次弯腰,救起一只,这一只就活下来了。是的,我想给眼前这个小女孩好好生活的希望,没有什么不妥,我也相信我的努力可以让我心安。
  小女孩感激而羞涩地说,不用,前两天这一背篓还没卖到三十元呢。我为了不让小女孩有所顾虑,故作轻松“欺骗”着小女孩:“你这些可都是地道的山货,我们那叫绿色食品,一百块钱一斤还买不到呢,我给你二百我还沾着便宜呢。”
  小女孩听了,面露惊喜,歪了歪脑袋:“真的?”
  我以为小女孩信以为真了,可小女孩从背篓里找出几个塑料袋,一边往里装,一边说:阿姨,那这些都给你吧,我收你三十元就足够了。小女孩将钱塞回到我的手里。不管我怎么塞给她,她都不要。我无奈,只好从包里找出一张五十的塞到她手里。小女孩拿着这五十元钱,面露难色:阿姨,我找不开呀,您能给我零钱吗?
  望着小女孩那黑亮、清澈、纯真的眼眸,我的眼睛温热了。
  我和小女孩一起往集市上走去。我们渐渐熟络了,我们聊起了天。我问她妈妈手脚怎么不方便了。她告诉我是内风湿引起的,手和脚的关节变形了,肿了,这几天咳得厉害,等下要去那边药店,买些止咳嗽的药和一些麝香止痛膏。小女孩说此话时,语气完全不像一个孩子,而像一个久经风雨镇定自若的大人。我不知道我该感到高兴还是悲哀。
  小女孩还告诉我她今年十二岁,名叫韭兰,是爸爸取的。爸爸曾经告诉过她,她出生时,家里院子的墙根处,开满了韭兰花,活活泼泼地占尽了绚烂,所以取名韭兰。小女孩说爸爸取的时,嘴唇边轻轻荡着一抹幸福的笑。她的那抹笑,让我的灵魂颤动,这些年,她过得或许千辛万苦,但我相信,他能应对自如。因为我感觉她应该有着韭兰迎着风雨骤然绽放的能力。
  买完了药,小女孩找回二十元给我,让我实在难为情。我拿着这二十元买了一把玉米糖和一本书送给小女孩。小女孩对我说,她家离这里七里路,拐两座山就到了,村口头一家就是,门口有石头垒得篱笆墙,墙上爬着三角梅,红蝴蝶一样,墙根有韭兰,正开着花呢,如果不嫌弃,可以去她家吃烤乌洋芋和板粟。
  韭兰不会说邀请的话,可这话就是一份邀请函,我是最懂得淳朴的人。
  
  三
  回到酒店,我跟导游闲聊,说起山里的花儿,那般朴实,导游说,石斛啊,韭兰啊,那花开了就是为了给石头看的,它们生在石缝里,不渴求肥沃,不计较贫瘠,石上流下一点雨水,就是它们的口粮。谈到韭兰,我来了兴趣,因为他跟我提及了韭兰这个人物,我说,你也认识?他怔住了,笑道,我们当地,以山中草木花卉给孩子命名是常见的事,可能是要赋予孩子一种东西吧。
  赋予什么呢?我在思考。韭兰的父亲赋予韭兰什么呢?应该是风雨不倒的品性和强劲吧。她的舞台,渺小到石缝了,依然活着,连那瘦骨嶙峋的样子都像韭兰的细叶,看似没有什么营养所致,哪知骨子里有的是人生的美德,从不失却人性的美。
  从此,每当我看见了兰,甚至长得有些感觉可怜的花卉,都会莫名地想起这个女孩子。不是想给女孩子什么许诺,而是她给了我一种念想,他身后的背篓,担负的是人生,足以让我的心情凝重起来。
  那年我在云南宣威,领略了尼珠河大峡谷万丈绝壁的恢弘与神奇;看过了月牙湖的红嘴鸥、牛背鹭、赤麻鸭;游览了东山光怪陆离的溶洞,见识了飞泻百米的雌雄双瀑;参与了火把节,看了斗牛、歌舞,吃了名声大噪的宣威火腿和倘塘黄豆腐。这些,无不给我带来了愉悦与惊喜。但更让我不能忘怀的还是名叫韭兰的小女孩,她给我留下了不仅仅是深刻的印象,她的表现唤醒着我体内某种沉睡的细胞,让我有了新的知觉,支撑着我热爱生活,可以说,她是我遇见的最美的心灵。
  有几只鸟儿从远处飞来,“叽叽喳喳”落在空地上,把我从深深的回忆中拉回。此时,太阳从东方冉冉地升起,把一缕缕的阳光远远地抛过来,落在草丛中,落在韭兰花瓣上,我的心里陡地温暖起来。我感恩地看着这一切,可我想到之前对她们的忽略,从没打量过她们,辜负如此生命,实在是不该啊。
  我不知道是韭兰花让我想起名叫韭兰的小女孩,还是名叫韭兰的小女孩让我想起韭兰花。反正都一样,因为她们的骨子里有着相同的性情,憨厚朴实,看似柔弱却很坚韧。
  韭兰,名字普通,我却记住了。瘦削的叶子,葱绿的颜色,不计阳光泼洒几缕,不择土地肥沃与贫瘠,负重着时光,依然摇曳着。美,永远是有着惊人的形似。
  不知我的多情是否会被韭兰接受,那天,我从半坡上挖了一株,移栽至花盆。我想用心呵护韭兰,又怕倍加呵护的待遇会使韭兰失去那种野性,但愿我的心思,韭兰能够理解,依然不失其卓然傲物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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