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善画,一挥手,就将大自然描摹得色彩斑斓。但我有时又觉得,秋风仅仅是一壶家乡人喜欢喝的糯米水酒,香香甜甜,诱人痛饮。
  正如人有酒力好酒力差,树木似乎也是如此。那些酒力好的,如女贞、大叶黄杨等常青树,它们虽饱饮秋风之酒,却依然面不改色,绿意盎然。而那些酒力差的,如银杏,秋风微吹,就醉得叶子黄了,还忍不住翩翩起舞;再如枫树,真是酒力不胜,直接醉得叶儿满脸通红,然后不由自主摇晃着坠地。我家乡的红橘,好像酒力也不行,经春夏长得圆圆的青果,被秋风一吹,就渐入醉乡,羞得浑身红彤彤,光艳艳的。
  当橘子红了,是家乡最美丽的时候。
  无论是地里田头,还是村前屋后,成片成片的橘树,成片的红艳,弥漫着丰收的喜庆。秋日里,棵棵橘树,挂着橘果,沉甸甸地,树枝几乎都成了弯弓。农人担心枝干的承受能力,有的用杆子撑着。但是,秋风微吹,橘果轻轻摇晃,枝干还是颤颤巍巍,像七八十岁拄着拐杖仍然步履不稳的老者。
  记得,小时候这个时节清晨上学,从一片又一片橘林穿过,晨雾还在林间缠绵,清辉从枝间、叶间、果间泻下,斑斑驳驳,清新迷人。而当晚霞映照橘林的时候,橘果更加红艳,橘林如片片彩云,沉沉地飘荡在大地上。
  家乡三湖镇,被称为“红桔之乡”,种植的橘子,主要是原产地理标志的三湖红橘。在我的家乡,“橘”通常用“桔”代替。桔子、红桔、桔皮,写出来、看上去就多了份吉祥如意的喜庆和幸福感。
  家乡东濒赣江,西临袁河,冲积土壤,质地疏松,适宜种植柑橘。据考证,我们三湖栽种红橘的历史可追溯到西晋,至今有1700多年。
  说到三湖红橘,还有一个动人的传说。说是镇东南角的赣江岸边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老和尚和三个小和尚,最大的小和尚叫红橘。一天,红橘发现水缸边长出了两只竹笋。他每天都给它们浇水,竹笋却不见长大,也不见枯死。一天晚上,红橘小和尚做了个梦,梦里一条青龙告诉他,那竹笋是它的角,感念红橘天天为它们浇水,特意提前告诉他,自己就要破土出世了,这里将变成汪洋,希望他早点逃生,但不能告诉任何人,否则命将不保。红橘被惊醒,大骂“孽龙!”他没有逃跑,而是将消息告诉了师傅和百姓们,并同师傅和师弟们一道,与孽龙搏斗。最后祈得上天相助,五雷轰击孽龙,孽龙痛得乱滚,垂死挣扎,窜过了十多里地,拖出一条河,这就是袁河。一命乌呼的孽龙,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变成了三个湖,分别是莲湖、枫湖和腰湖。这也是家乡“三湖”的一种解释。虽然战胜了孽龙,保全了百姓,但红橘知道自己性命将不保,便化做一粒种子,开花结果,这就是现在的三湖红橘。故事多么感人。三湖红橘之所以特别红艳,原来是因为红橘小和尚的血染。故事也动听,因为它映射出家乡人的善良与勇敢无畏。
  家乡橘林繁茂成荫,风景秀丽。南宋诗人范成大在《清江道申橘园甚夥》中有诗句描写:“芳林不断清江曲,倒影入江江水绿。”家乡很多家族的家谱中,都有《霜橘垂金》这首诗:“村前香橘满园林,一树经霜一树金。朝落弹丸抛野径,午添秋色绚庭阴。千株果熟陶熔久,万井烟光鼓铸深。莫道故乡无好景,曾教棋叟话知音。”张恨水在《北雁南飞》中写道:“新淦县属的三湖镇一带,风景幽绝,是令人留恋的一个所在。”
  当橘子红了,也是家乡最繁忙又最喜庆的时候。
  春华秋实。橘果的采摘,是橘农最忙碌、最辛苦的事情。但就像家里办喜事,尽管忙得不亦乐乎,可心里仍然乐呵呵,脸上喜洋洋。橘果红艳,原本就喜庆,若又遇上丰年,橘农们无不笑逐颜开,辛苦并开心着。
  当年生产队的时候,采摘橘果是一年最隆重的农事。橘林里,荡漾着幸福的劳动号子。男女劳力,打马上架,攀枝摘果。所谓“马”,就是四脚的梯子。妇女们喜欢一伙伙地集中“围剿”一棵树,她们一边劳动,一边说说笑笑,嘻嘻哈哈,似栖息林中的鸟鸣,叽叽喳喳。张恨水在《北雁南飞》中有这样的描述:“她们坐在梯子顶上,左手握住了枝上的桔子,右手拿了剪刀,平了橘子长蒂的所在,轻轻剪断。剪过之后,接着把橘子在脸上,轻轻地一擦。”擦的目的是恐剪蒂不尽,伤他橘之皮,橘子容易腐烂。现代的妇女,早舍不得如此伤了自己漂亮的脸蛋。摘满一小篓,然后倒入专用的橘筐中,男人们负责挑到村里的仓库。仓库装不下,就堆码在室外,用帆布或竹晒垫盖好。
  橘果摘完,还要筛选分类。筛选的活,主要是妇女们做。妇女们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用统一规格的选果器挑选,分入不同的橘筐。那些需要装箱外销的,还必须是尚好的外形。所谓选果器,就是在薄木板上挖了一些圆孔,圆孔大小按果品规格,依次排列。选果时用橘果与圆孔比较大小,确定果的等级。
  那时,红橘的外运主要靠船。镇街赣江边的码头上,一担担、一车车橘果,从各村运来,一筐筐、一箱箱地堆码,又一担担地被挑上船,远走他乡,甚至海外,比如苏联,为国家换汇。
  码头上繁忙,码头上热闹,码头上红艳艳一堆堆,一片片,这是家乡的赣江码头最壮观的一段日子。这情景,就像一幅精美的油画,烙印在我的脑海,时不时地还在我的梦中展现。
  后来家庭承包责任制,各家各户,缺少了集体劳动的热闹。特别是乡人们纷纷外出打工,橘子不再是家庭经济的主要来源,有些橘树没人管理,自然淘汰。产量下降了,红橘外销成为历史。但橘乡人的日子,离不开橘子,总是有一些橘农,始终精心耕种,维持着这份祖业。
  离不开橘子的橘乡人,不仅仅惦记和养护着大大小小的橘树橘林,期盼着金果年年累累丰,而且,一年四季的味蕾里,都离不开红橘特有的味道。
  当橘子采后,家乡人用橘子皮满足舌尖上的味蕾。
  家乡的红橘,形状大,皮朱红,味甘美,全身都是“宝”。除了橘肉食用,橘子皮、橘核、橘须梗都可以入药。记得小时候,将它们晒干,卖给药材收购公司,是那个年代家庭的一笔不算小的收入。特别是橘子皮,绝不单单是晒干卖钱,还是家乡人非常喜欢的一道菜。
  家乡人吃了红橘,橘子皮是绝对不肯轻易扔掉的。因为橘子皮制成菜品后的独特味道,已经融入了家乡人的味蕾。橘子可以不吃,比如有些酸的橘子,宁愿把果肉扔掉,也一定要把红橘皮留下。
  家乡人吃橘子,并不是“剥”皮,而是“扳”开吃。三湖红橘果皮与果肉之间组织疏松,剥离容易。手握橘果,两大拇指轻轻从中扳开,一分为二,然后再二分为四,直接用嘴就可取果肉食。如此,剩下橘子皮四瓣,如莲花般,形状好看,亦便后续处理。
  橘子皮收集到一定程度,用剪刀剪成一条条,然后用清水多日浸泡或温水抄煮去涩,就可以用大蒜辣椒爆炒,亦可加些豆瓣,色香味美,食之让人上瘾。
  曾经,炒橘子皮只是一道家庭菜。现今,从乡镇,到县城,炒橘子皮成了一道餐馆的特色菜。实话说,这道特色菜,家乡的人爱吃,有时还嘴馋它,但外地人并不一定吃得惯。这就是家乡人味蕾的特别之处。在尝试过不同橘子皮做菜的口感后,我敢断言,没有哪里的橘子皮能够炒出我们三湖红橘这么鲜美的味道,清香,爽口,又开胃,来自大自然的味道,味感亲切,诱人垂涎,余味缠绵。
  去涩的新鲜橘皮,还可盐腌,加入新鲜红椒、姜、蒜和豆瓣,制成咸菜,小罐里密封好,可食用一年。一年到头,我们都可以好上这一口。
  我虽然在外地工作生活了四十多年,每当吃了新鲜红橘,橘子皮也是舍不得丢弃。一盘盘炒橘子皮,就是最爽口最下饭的菜。家乡橘子皮的味道,已经是戒不掉的瘾。
  每年春节回家,总要带上几罐家乡的咸菜,如萝卜干、霉豆腐,还有不能少的腌制橘子皮,放冰箱里冷藏。想吃的时候,或者胃口不好的时候,拿出来,夹一两筷子下饭,开胃,口爽。
  橘子皮还是调味料。如烧鱼的时候,加入一些橘子皮,不仅去腥,且添味。鲜美的鱼,受到橘子皮的提味,吸收了橘子皮的挥发油和维生素,成为一道更加味美的特色珍馐。又如卤牛肉的时候,加入一些橘子皮,据说除了调味,还能使牛肉更快熟化。所以,家乡人都会将剪切好的橘子皮晒干,储存起来为备用佐料。
  家乡人的味蕾中,对橘子皮的这种独特亲和感和舒爽感,就像人们意识深处对母亲的依恋,家乡的人都眷恋红橘皮的味道。
  尽管我家人因为工作都离开了三湖,但在村里,我家仍然有几棵红橘树。前几日,弟、妹分别在微信中发了回家摘橘子的视频。橘树结果有大年小年,今年应该是大年,也即丰年。红彤彤的橘果,把树枝压得拖在地面上。老母亲虽然快八十岁了,仍然精神头十足,摘橘子的时候,开心得像小孩子一样。
  今年,当橘子红了,因事我已久居在上海。秋风也让我有了醉意,这醉意,是远在他乡对家乡的思念所致。思想着家乡红橘果香四溢,红红火火,我的思念更加地热烈。
  赶紧给母亲打了电话,家常话后,不忘述苦外乡的味道不合口,叮嘱多腌两罐橘子皮,春节回家带走。也期盼着疫情不再影响春节回家的行程,到那时,储存多日的红橘,皮色更加红艳,橘肉更加甜美。到那时,定要好好尝尝橘果,再来一盘炒橘子皮解馋。家乡红橘的味道,是永远尝不够的,就像生命不能缺水,生活不能缺爱。
  小时候,我们也喜欢做小橘灯。选个大且红艳的橘果,将橘皮切下圆圆的一小块,然后凭经验用铁丝钩将橘肉一瓣一瓣勾出来,再挖几个小洞透气,就是一盏橘灯,形似复活节缩小版的南瓜灯。夜晚,孩童们提着橘灯在村子里嬉闹,像是替辛勤忙碌的大人,庆祝金秋的丰收,比现在某些国人过复活节有意思得多。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王建《十五夜望月》)家乡的橘子红了,想起橘子皮的味道,忆起小橘灯,好像橘灯的光还在亮着,一直照亮着游子归乡的路,一直温暖着游子思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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