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眼少眠非守岁,老心多感又临春。火销灯尽天明后,便是平头六十人”。唐代诗人白居易的《除夜》,把我带入了深沉的回忆之中。正如这位60岁的醉吟先生所说,年纪大了容易伤感。临近新春佳节,更加思念亲人。
  人生最值得回忆的,是天真无邪的童年时光。
  记得我八九岁那年从北京搬回天津,住在地道外的土屋子里。每天每夜听着火车隆隆驶过,仿佛发生地震一般。后来,父亲花了一笔钱,从一位姓冯的先生手里,弄得一处原租界地的住宅,于是举家搬进了洋房。高耸的楼宇,幽静的胡同,令我感到既陌生又新奇。那番笼罩着神秘色彩的景象,至今历历在目。
  胡同外面的大街两旁,充满异国情调的洋楼鳞次栉比。那些漂亮的房子,竟然没有一幢是重样的。据说,当年规划建设的时候,英国工部局就有规定,开发商建楼时不允许千篇一律。因此,这方地域才拥有了不同国家建筑风格的花园式建筑,浸透了浓郁的欧陆风情,从而享有“万国建筑博览会”的美誉。
  由于海河的缘故,租界地依河而筑路,因此街道多有弯曲倾斜。有些不知情的人士说,外国人没有规矩,房屋楼宇瞎盖乱建,故而使得街道歪歪斜斜不成体统。这也忒墨守成规了吧!对于城市建设,固守着老祖宗的法度,讲究横平竖直的理念,未免太过迂腐了。岂不知走在曲折有致的街道上,视觉颇有层次感,如同在花园里漫步似的,这是多么美妙的设计呀!
  那时节,做为北方第一大商埠的天津卫,人口不足二百万。寂静的街道,行人寥寥无几。除了好半天驶过一辆公共汽车,几乎看不见其它机动车辆。戴着白袖套的交通警察,手里掂着红白相间的指挥棒,斜挎着一只喇叭状的话筒。看见有行人走在马路上,就举起话筒喊上一句:“行人请靠左边走!”当今的年轻人一定觉得奇怪,为什么要靠左边走呢?呵呵,这是英国人的章法。直到今天,这个曾号称“日不落帝国”的汽车还是左侧通行。这个章法在我国,除了火车依然“循规蹈矩”,公路交通早已经改为右侧行驶了。
  离胡同口不多远,有一个好大好大的民园体育场。解放初期,体育场很简陋。四周依墙用土堆成的看台,表面上铺着炉渣似的东西。长长的跑道,围成一个足够大的足球场。由于那时不兴铺绿草,人在场内奔跑,能带起一溜烟尘。体育场正门,以及四角的旁门,白天始终洞开。人们可以自由进出,充分体现了“全民体育”精神。不像现在的体育场所,平日大门紧锁,只有赛事的时候才开放。记得有一年这里举办赛马大会,我们几个淘气的孩子,偷偷跑到高耸的民园大搂的顶层阳台上,一览无余地饱看骏马奔驰的场景。然而,这里更多举办的体育活动,却是田径和足球的赛事。
  如今,这座被称作“球迷心中永远的圣殿”,旧时的模样已经消失殆尽。大动土木之后,成为藏在城市里的“小罗马”。假如有人问我,喜欢那时候的民园体育场,还是今日的民园广场?说一句膀大力的,我还是喜欢那时候的民园体育场。难道今日的民园广场不好吗?不,今日的民园广场很雄伟、很漂亮、也很浪漫,特别接地气。然而那时候的民园体育场,曾留下我童少年的脚步,承载着垂髻之年的梦,所以令我十分怀念。
  “今宵明早为新岁,明早今宵是旧年”。就这样春夏秋冬,一年一度一除夕,也不晓得除过了多少个年夜,至今依然不知除尽是何年。眼见一年又将滴尽莲花漏,心中油然升起无限的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岁月像流水一样匆匆逝去,怎不教人感叹世事变化之快。当年少不经事的青葱男孩儿,如今已是饱经风霜之人。曾经朝夕相处的兄弟姐妹,也劳燕分飞,各奔西东。甚而至于红颜薄命,英年早逝。尤其是含辛茹苦的老父亲老母亲,撒手西去。将无尽的思念,留给了他们的儿孙。
  俗话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那个曾聚拢兄弟姐妹的家,也就随着父母的仙逝而消失了。自己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在无际的苍穹随风飘荡。
  我怀念那条胡同里的老屋,因为它是我成长的摇篮,也是我挡风遮雨的家。我在那里长大成人,又从那里踏上了风雨飘摇的人生之路。在那个老屋里,我不知做过多少个梦。那时候,老想着快些长大,快些走向璀璨的人生。然而一旦走出去,才知道那间老屋,那个爸爸妈妈的家,是多么令人留恋,多么让人难舍难离。
  那个平凡而又平凡的家,有很多很多值得回味的往事,而我最怀念的还是那浓浓的年味儿。都说“年难过年难过,年年难过年年过”。那时节,生活的艰辛,牢牢地压在了父母的肩头。而少不更事的我,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每逢年关,最忙碌的就是老妈妈。她要去街上买菜买肉买猪头,她要给孩子们添置新衣新裤新鞋袜。而扫房擦窗,拆洗被褥,以及洗刷桌椅板凳,更是必不可少的活计。妈妈还是老观念,要在窗棂上贴吊钱儿,要在门扉上贴门神。并且千叮万嘱孩子们,不许说不吉利的话语。煥然一新的老屋,洋溢着欢乐和喜庆。
  尽管是寒冬腊月,窗外刮着呼呼的西北风,爸爸却将炉火烧得旺旺的。一家人热的只穿单衣单褂,依然是汗流浃背。最热闹的场景,就是床上铺着一块大面板,大家围坐在面板的四周,七手八脚地做面食。豆包馒头糖三角,莲子玉兔枣饽饽。尤其妈妈做的一对神虫,让我爱不释手。面食一出锅,随即点上了朱砂印,煞是好看。就这样蒸罢一锅又一锅,整整装满了一大缸。这样的情景,随着两位老人家的离世,再也看不到了。
  那时候,我最盼望的就是年根穿上新衣新裤新鞋子。留着一个小分头,心里头美不够儿。而姐姐妹妹不但穿戴得花花绿绿,还要在脸蛋上搽脂抹粉涂口红,漂亮的像舞台上的小美人。这化妆上的功劳,理应记在二姐的头上。她怎么就无师自通,把三个妹妹打扮得像花一样的俊俏呢!
  当新春的钟声响起,整个城市一下子就像开了锅似的,鞭炮齐鸣,烟花纷飞。那令人眼花缭乱的飞花,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祛除了人们心头的雾霭,倾注了对未来的热望和向往。真可谓是“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这就是年味儿,是中国几千年来传承下来的习俗。尽管那醉人的情景已经离我而远去,但是它却依旧珍藏在我的心扉深处。怀念那年味儿,正如怀念故去的双亲,也是怀念一奶同胞的兄弟姐妹。假如有人问我,最最企盼的是什么,那就是回到往日时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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