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整理房间,发现几本影集。
  我凝神静气,一页一页翻下去,几张老照片特别叫我感慨。
  一张初中毕业的单寸照,最先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注视照片里的他,他注视我,他像是在说,不认识我。这张照片是按照学校要求照的,要贴在升学申请表上。这个传统好像到今天还在坚持着,无论报名表还是什么申请表都要附上一张个人照片,当然,不只是单寸照了,不只是黑白照了。我当时穿着洗的发白的绿色列宁装,仔细看,领子略有些皱。有些孤独,眼睛里除了困惑,就是深深的空旷,有些迷茫,自己仿佛伫立在没有红绿灯的街头。
  那是镇上唯一一所照相馆拍的,三脚架支起的老式照相机,按动快门前,照相师脑袋要钻进一块遮光布里,没等你表情拿捏好,镁光灯一闪,“好了,下一个。”师傅探起头。这张照片,应该是我读书后拍的第一张照片,它小得像一枚落叶。
  再仔细看,人的表情有点拧,一副倔强模样,好像是和谁正在较劲。是嘴巴没来得及闭上,还是我习惯性微张着嘴,不得而知。这是否预示着,我从小起,就心里装不下事儿,随时都要说出来。以至于工作中,同事哪笔账务处理有问题、财务分析不够准确的地方,我忍不了,一定要找机会告诉对方。好人出在嘴上,我说话却直来直去,不兜圈子。
  这是我少有的几张黑白照之一,黑的单纯,白的干净,给它着色的是北方的白山黑水,白的雪黑的土。看到它,就想起年少时的故乡。
  
  二
  两张大学时代的照片赫然映入我的眼帘。一张是寝室同学合影,从老大排到老八,按生日,我排行老三,大家兄弟一样。一次春游,我们肩并肩留下了合影,身后镜泊湖瀑布飞溅,涛声如雷。八个兄弟七个在国内,只有我们的老大在国外。以为他一定还在从事教学工作之类,前段时间,和他微信聊天,才知二十年前,他放弃了大学副教授的工作,远赴加拿大,当起了农民。城市宠大,他从种菌类入手,现在发展到种植多种农作物,空心菜、西红柿、大蒜等,应有尽有。有趣的是,他还把家乡的又甜又糯的玉米引种过去,并获得了不错的收成。这样,乡愁就粘在他身上了,他常常和国内同学天南地北地聊上一阵子,我知道,他是在想家。
  和他相比,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也算闯荡了一回,但只是从塞北到江南,做了普普通通的财务人员,规规矩矩上班,业余写点东西,数字泡酒,文字佐餐,日子过得倒也惬意。起初对老大的举动有点不解,后来看到他同学群里晒出那些自己种植的滴着露珠的青菜和果实,我分明感到了他内心的喜悦。或许他是对的,毕竟,和远方相比,大地更真实。
  另一张是我们林业经济系一班全体合影——毕业照。全班25名学生,不算多,人像很大,这么久了,眉眼都看得很清楚。在一张张面庞上细数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到中间位置的时候,我心跳加速。班级一共只有六名女生。她们站在中间位置,有如花心,那个年龄,正是吐蕊的花季。我当时烫着卷发,穿着红格衬衫,口吟几首所谓小诗,自恃清高,和她们说话不多,见面至多是浅笑一下,一笑掩心思。
  看到后排左数第三位时,我的心一沉。是对面寝室的老八,我们爱称他八弟,昵称“老末”、“老疙瘩”。云南玉溪的,著名的云烟产地,但他不抽烟。他很乐意助人,比如同学生病,他就会主动帮着打饭,嘘寒问暖。我俩的关系不是形影相随、不拆帮那种,但聊得来,都喜欢到书本中找点哲学的慰藉。毕业时,没想到的是,他把一本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送给爱做梦的我作纪念。2017年7月,我们相聚母校,庆祝毕业三十周年,我和他碰杯的时候,他微笑着把自己的妻儿介绍给我认识,满脸洋溢着幸福。两天后,在松花江畔一个餐厅,吃完午饭,我们很平常地打了个招呼,就说再见了。
  没料到,去年三月一个晚上,他的爱人在同学群发了一则消息,八弟于昨晚在昆明某医院病逝。同学们痛彻,他是我们班级年龄最小的一位。最心痛的是,她爱人用的是他的手机,还是那个我们熟悉的网名,就仿佛他自己跟我们说,有事先走了,请多包涵。后来才知道,三年前聚会时,他大病刚愈不久,有同学说,他脸上一直浮现的笑容实际脑神经失控造成的,真笑和“假笑”是难以区分的。我宁愿记着他不变的笑脸,在我的心目中,善良的人,只有发自内心的笑。
  一个班,就仿佛一个战斗集体,我们曾信誓旦旦,谁都不许掉队,但现在已经有人走了。悲伤之余,我们宽慰彼此,活着的人要好好地活着。虽然我们平时联系较少,在群里,因忙于生计或工作,大多数人都沉默着。但每到一地,最先想到的是,有没有同学在这里,每当有事情,打开手机,最先想到的是找同学问问看。并非世故,并非冷漠,没事不语,有事联系,这就是同学。
  这张毕业照,我看了又看,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老照片不老,因为老照片里有我们永远的青春。
  
  三
  最珍贵的是父母的结婚照。2018年夏回家,患病的母亲已经不善言语,说话已经吐字不清。在和我聊天的时候,塞给我一张照片。“留着。”母亲用力说了还算清楚的一句话。我一看,是一张翻拍的照片,父母的结婚照。这张照片的原版曾经镶在我家的旧相框里,在村里那座老房子里挂了多年,已经有些发黄。照片里,母亲梳着两只大辫子,美丽而纯朴,父亲留着乌亮的分头,斯文而英俊。
  看着照片,我才猛醒,父母也曾年轻过啊,也曾经历初恋的心动、热恋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欢天喜地热热闹闹地组成温馨的小家。而当我们记事时,他们已经长出了皱纹,在尘土飞扬的乡村,他们过早地苍老了。小时候我曾对他们的青春时光有所好奇,但他们总是三言两语带过。当然,那时的婚姻大多是媒妁之言,父亲识文断字,有文化,这也是母亲毅然嫁给了父亲的原因,这事儿母亲大大方方说过几次。
  母亲为什么特别珍视这张照片,那是她一定想起了从前,想父亲了。面对子女的百般孝顺,百般呵护,她怎么有勇气跟我们说出她的心事!?听妹妹说,照片是母亲没生病时叫她去店里帮着翻拍的,我们兄妹人手一张。我猜到了老人的用意,有一天,她也会随父而去,想他们了,就拿出来看看,他们就住在这张照片里,好找。
  离现在稍近些的,是一张十一年前我驻外工作时的照片,当时请一位路人帮忙拍的。那是七月底的一天,我刚到柳州。黄昏时分,我在宿舍里稍加整理,换上T恤,出来绕着公寓楼走上一圈,算是对异乡初相见的问候吧。非常不习惯,擦肩而过的是听不懂的桂柳话和陌生的眼神。在路上,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看着路牌辨别着方向,不敢问路,怕一开口就泄露了故乡。夕阳在缓缓下沉,晚霞红酽,我因此有点感伤。
  还有一张,是我八年后离开柳州时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我突发灵感,在机场托运处拍下的,主角是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一把打开的雨伞。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冬的早晨,我婉拒了所有人的送行,一个人叫出租去了机场。心里翻腾着满满的不舍,这样告别,总觉得辜负了一座城。飞机起飞前,我向飞机入口望去。我看见了空姐甜美的微笑,她们有多开心,真心羡慕她们,她们最享受离别,每一次飞行,都会带着激动和疲惫归来。
  而我这次是真地离开了,一度想离开的地方,离开时,才知道我在深爱着它。
  
  四
  我也曾苦苦追问,时间都去哪了?翻了几本影集之后,似乎找到了答案,我的时间都去照片里了。如果照片能像碟片一样播放,播出的一定都是光阴的故事。
  有点遗憾,影集里没有儿时的照片。我没留下一张出生照,至今不知道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小小拳头里是否握着上苍的旨意,直到今天,有时遇事我还是拿不定主意,常常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记得我曾问过母亲,怎么不给我留下一张小时候的照片,让我看看自己那时的样子。母亲笑着说,没有那心情,饭都吃不饱。再说,照相就得去镇上,不方便。我理解母亲的话。所以,上学后,一旦和伙伴到河边戏水,我就喜欢站在水边,欣赏自己水中的倒影。有几次,我在写作业的时候,一抬头,发现父母正盯着自己看,眼睛一眨一眨,像镜头曝光一样,那莫非是他们在用眼睛的镜头在记录自己孩子成长的历程。
  最遗憾的是没有一张全家福。尤其七十年代后,照相机虽然还是奢侈品,但不像从前那样稀缺了。可能是眼界窄的原因,大伙儿觉得照片这玩意实际用处不大,真人活的好好的,何必花钱花时间拍些“假人”看,对照相提不起兴趣。
  等到后来,兄妹都陆续参加工作了,我读大学,是最后一个参加工作的,大家都在镇上或县城里,回家时间不一致,总是凑不齐。偶尔凑齐了,吃顿年夜饭又急急忙忙散了。随着年龄变大,大家变成了一个个小家,每个小家都添丁进口,再要把这些小家组合成新的大家,难乎其难。这个年龄段,虽然不大不小,但没有紧迫感,只觉得父母年纪不算大,根本不懂什么叫岁月。我到南方后,离家千万里,少有回乡,方体会到思亲之苦。每次回家,都想着张罗拍张全家福,带在身边,想家的时候,就和父母兄妹挤在照片里团聚一下。可惜,一拖再拖,每次我都这样安慰自己,下一次,等下一次。可气的是,每次,我们都会有很好的借口。
  1995年元旦,从上海回家办理调动手续,只呆一晚,就匆匆返回。返回那天早上,寒风中的父亲站在路口为我送行,他一个缓缓的转身,与我竟是永诀。父亲离去的背影竟成了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张照片,这么多年过去,我以泪水洗印千遍万遍,还是模糊不清。
  终于没有下一次了,这张全家福最终没有拍成。
  总觉得父亲就在身边,他没有离去,他也不会离去。那我就在此默默地祝我们全家幸福,就让这句含泪的祝福,做为我们最美好的“全家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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