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给狗狗洗了澡。
  这狗狗毛发除了黢黑之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毛发绒长,略带弯曲,像早前时尚女子烫的大波浪卷发,优雅别致。虽然很美,但时间稍长一些,就会粘连,不那么雅观了,很有些邋遢之感。所以,大约十天左右,就要给它沐浴一番,梳理毛发,让它依旧优雅。
  洗过澡,发现头帘部分毛发有些长了,下垂的时候全部遮住了眼睛。就用剪刀修剪一下,露出一些眸子。之后才牵它下楼,吹吹大连的海风。
  在A、B座之间的小广场上,它快乐地跑来跑去,毛发在秋风中得意地飞扬,让我也得意起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走到它前面蹲下,想要抚摩狗狗的毛发,它迅捷跳起来,扭头逃掉了。男人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它,摆手召唤它过去。它躲在我的脚踝旁,专注地盯着男人,片刻后,才走近男人,忐忑地嗅了嗅他的指尖。男人忍不住还是伸手摸,它又一次敏捷地跳开。男人无奈地笑了笑,起身和我打招呼。
  因为这条小黑狗,我也结识到了几个小区里溜狗的主人,但大都是一些年轻人,有憨厚的小伙子,也有俊俏的女孩。这位瘦高的男子也是在遛狗时认识的,他喜欢狗,但没有养狗。每次遇见,他都要逗逗小狗,眼眸里闪烁出异样的光,看得出那是一种真心的喜爱。
  他的眼眸深邃,透露出比我还要沧桑的忧郁,虽然他常常笑,露出微黄的牙齿。他的眼角密布着皱纹,线条粗犷,仿佛刀子雕出来的,很有立体感。有时,男人脸上的皱纹,就是一种叙事,往往带有人生的痕迹。我便觉得,这似乎是一种暗示。
  开始时,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闲聊,主题当然是围绕着狗狗。时间长了,由于年龄接近,逐渐就展开多聊了一些。他的烟瘾很大,与我站在秋风里说话,很短时间里,就连吸了两支香烟。而且,吸入的时候很用力,无意间就发出轻微嘶嘶的声响,让我不由得想到正在燃烧的导火索。
  他是从超市里出来的,手里拿着一叠刚刚购买的档案袋和几本信纸,性质上的红色横线很是醒目。
  和我打过招呼后,他转身走向A座大厦的高大门厅。走了几步,又踅了回来,对我说,哦,对了,您是搞文字的吧?我一边拽住想要奔跑的狗狗,一边点点头。他又说,有时间的话,我们喝点茶,聊聊。我还是点点头。但有些疑惑。他继续说,明天上午吧,我给你挂电话。说完,他摸出一支碳素笔来,在信纸上写了两行字扯下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也在信纸上留下自己的姓氏和手机号码。他低头看看,然后朝我一点头离开了。
  我手中展开的信纸上工整写着:“随之安,A座30——01。”
  
  二
  “欢迎老弟赏脸光临!”
  当我走出三十层电梯间,拐进长长的走廊时,老随已经打开门扇,在门口候着我。他依旧忧郁地笑着,露出微黄的牙齿。
  老随的居所整洁明亮,和我的房间一样的格局。只是我的房间中间加了一个隔断,更有家居的意味,而这里更像一个宾馆的标准间。
  他让我坐在宽大的沙发上,自己拿了一个小马扎,坐在我的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长方形的白色茶几,上面是一个有几只水果的盘子,一个墨色的茶台,一套精致的茶具。
  “我喜欢狗狗。”他把一根细支的香烟递给我。
  “嗯嗯,看得出来。”我摆手谢绝,随手掏出自己的烟盒。
  他点燃香烟,嘶嘶地吸了两口,蓝色的烟雾升腾,遮住了他的部分脸庞。
  我端详对面的烟雾片刻,说:“既然喜欢,也养一只嘛。”我从整洁干净像宾馆一样的居室看出,他应该是个单身男人。六十几岁的单身老男人,养一只小狗陪伴,似乎很在情理之中。
  “嗯嗯,也是啊……”他的额头、眼眸、鼻子、嘴唇从烟雾中露出来,一边沏茶,一边继续说,“我真的很喜欢,可是……有时候,我们却会辜负它们。”他似乎有些无奈,莫名其妙地摇摇头。
  “哦,听得出啊,似乎有故事。”我敷衍着,但做出饶有趣味的样子。我想,他把我请到家里来,不至于就是为了讲述一个类似于日本电影《八公》的忠犬故事吧。
  “你很敏感,”他娴熟地滤茶,之后倒进我的茶杯,又给自己倒上,之后笑了,“我请你来,可不是讲故事给你听的……”
  “明白了,”我轻拍大腿,“但故事却要从狗狗开始吧?”
  “老弟,你……”他抬头看我,眉梢惊愕地挑了起来,片刻后,无奈地笑了,手指点点我。
  我也笑了,说:“老兄那么喜欢狗狗,给了我一种预感而已。”
  “好吧,请喝茶,”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我讲的肯定不是故事,不过,你就权且当个故事来听吧。”
  我呷了口茶后,望着他。他摸出烟卷来,把蔚蓝色烟嘴一侧叼在唇间,手略微有些颤抖,揿下打火机,第一次没有点燃,又按了一下,烟雾升起。
  嘶嘶几声后,声音从烟雾中飘出,平静而冷漠。
  “二十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正在家里睡觉的男人被摇醒,看到的是满屋子的人,其中有穿制服的人朝他亮了亮执法证件,之后,他被戴上手铐,人们开始在几个房间里搜查,各种烟、酒、饰品、古玩、字画被悉数搜出,清点后,连同男人一起押上几台警车,一切都在默默之中进行,忽然一声清脆的犬吠划破夜空,之后,叫声从楼内冲到楼外,一只比夜色还要黑的狗狗冲到警车前,冲着警车的光柱狂吠不止。那是那个男人养的一条狗狗,除了喂食,平时他没有对它特别亲切的举动,偶尔摸摸毛,应该是最大的爱抚了。”
  故事总是感染人的,这个开头,自然把我吸引了。我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像我的疑惑,悬在空中。
  语声稍稍停顿,几声嘶嘶后才继续。
  “警车启动了,缓缓向前,狗狗却没退缩,倒是愈发狂躁,冲着车灯跳跃不止,一个人下车驱赶狗狗,狗狗被踢了一脚,惨叫着躲在黑暗中,车辆开动,男人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黑色的影子陡然从路旁的大树后冲出,箭一般地追赶车辆,很快,那黑影就消失在夜幕中……”
  老随叹息一声,深深埋下了头。我身子凛然一抖,心被刺痛。
  久久沉默之后,老随才抬头,牙齿微黄地冲我一笑:“呵呵,还是讲成了故事……”
  看着他有些尴尬的样子,我说:“别说,冲这开头,我挺喜欢这故事。”
  
  三
  老随请我到家里喝茶,其实是让我帮忙的。
  他在故事之后拿给我一大叠文字材料,每页信纸上都写满了字。他是让我给这些材料润润色,修改一些语病,让文字更加规范准确。这对于我来说,自然是小事一桩。而且,从文字表述来看,老随也很有文字基础,表达基本清晰、流畅。很快,我把材料浏览一遍,做了些许的修改调整。
  老随则在一边眯着眼睛吸烟,把额头和眼睛藏在烟雾之后,只露出刚毅的下颌。
  这里,我们有必要把故事叙述完整。
  老随,曾经的民营企业家,在地方上也算有头有脸。没想到,黑瘦孱弱的他,年轻时曾经身材健壮,弹跳超常,曾经在空军部队足球队服役多年,是相当于专业的足球队守门员,与许多中国足球名宿格外熟稔。说到这些,老随居然有些眉飞色舞,样子也可爱起来,手上加了一些辅助动作。
  后来,老随在训练中扭伤了手指,做了牵引手术,便转业到地方,后辞职下海,从事房地产开发,经营高档歌舞厅,二十多年前身价几千万。后来,在经营过程中与另一位朋友有较多的业务和经济来往。那位朋友涉嫌非法集资近千万元,牵涉到了老随,于是,就出现了故事开头那一幕。后来,老随因侵占罪被判刑,服刑十余年,二〇一六年出狱。出狱后,老随已经六十多岁,凭借之前在文化体育界的老关系,开始从事绘画书法文化交流活动,往返于中美、中欧之间。近年来,因疫情影响,又兼身体不好,就很少出门了,窝在公寓三十层的房间里,难免生发人生苦厄之感。
  对于入罪服刑经历,他依然觉得自己有些委屈,所以,出狱后多次申诉。那些厚厚的信纸和档案袋,都是他书写的申诉材料。
  老随无奈地摇着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说:“我不在乎那些损失的东西,老了,啥都想开了,一切都不过是过眼烟云,只是,想给老年自己一个交代吧。”
  我沉吟片刻说:“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不管结果如何,其实,都是一个交代。即使真的是你错了,那又何妨,也没什么,我们奋斗过,也辉煌过,那就够了,此生无憾。随之安,随之安,就是随遇所安。”
  他丢点烟蒂,赞同地点点头,又朝我咧咧嘴。
  “对了,那狗狗呢?”我问。
  老随眼眸暗淡下来,沉默片刻说:“不知道,从那以后,我再没见过它。后来,我问过家里其他人,也没人见过它。”那时,他眼中仿佛有泪。
  良久,我们沉默。告辞的时候,我在门口忽然问:“你还想养只狗狗吗?”
  老随眯起眼睛沉吟片刻,摇摇头没回答。在我要拐出走廊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不敢啊。”声音在幽幽走廊里鸣响。
  
  四
  老随的故事结束了。
  我倒觉得,故事的哀伤之处并不在于老随坎坷的人生经历,而在于一只黑色的狗狗。它的消失,无影无踪,这才真正令人黯然神伤。
  我们追求人生,无论路途选择正确与否,也无论成功与失败,都是一种自我表述,都是在证明自我的存在。而当我们失败时,所伤及的就不仅仅是自己了,其他人,甚至包括宠物。就那样以无罪的方式,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能不说是一种残酷。
  我在羁旅南京时,也养过一条小黑狗,那是我自己单独养的第一条宠物狗。它在一个凄雨纷飞的清明时节与我分别,也是来得那么突兀,以至于我们甚至来不及道别。所以,之后我就喜欢黑色的狗,或许就是为了怀念它。然而,这种怀念又有什么意义呢?是忏悔,还是赎罪,不得而知。
  回到家里,狗狗跳跃着扑来,为我的归来而雀跃。我却高兴不起来,倏然间明白,老随最后的那句话,含义何其深也。
  那是发自肺腑的自我谴责。
  
  (原创首发)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从承德回来,就去了中南海。 中南海在大部分国人眼里既熟悉又陌生。这里既是党中央和国务院的办公地方,又是党和国家领导人居住之地,是国家政治生活的心脏。因为长期不对外开放,对大多...

叶集离我家并不远,大约将近一百里路吧,早就想到叶集去看看。因为我知道叶集在上个世纪新文化运动时期出了未名四杰,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叶集还有个未名湖,在我的想象里一定是风光旖...

世上本无路,是走的人多了,才成了路!先生的话当然是开自然的真理! 有了路,未去走过的人,他还是不熟路,或脑袋中由人塞个生硬印象,连东西南北也许都模糊。只有去过不止一次的经历者...

小时候,站在高高的幸福河河堤上,往西北望,盐碱滩、芦苇荡、红荆树、黄土路、矮房子、土黄色的小村子是一幅绝美的乡土画。 画中惹眼的就数红荆树了,盐碱滩上有很多,呈不规则排列,高...

一 我已经不是第一次跟摄影人去看风景了,他们是通过镜头去看风景,与众不同的是,对风景的要求更为细致,更为精妙些。自然之美,在于自然的流露,每一个时辰,都在决定着风景的不同品质...

雪来的时候,我躺在一张床上。十年前,我用所有的积蓄,租住了这个鸟笼。它挂在高楼的第八层,七十几平米,我所有的积蓄也只是首付,按揭贷款后,我负债累累。从那以后,我在城市弯下腰...

小时候,具体地说是有记忆之后,十岁以前,我觉得我们的刘家胡同就很宽了。稍后,又知道我的家在金岭村,金岭村就很大了。那时候并没有走出去的奢望,只听说村里有人闯关东去了,也有人...

我为父亲歌功颂德/袁琪 父亲是天,他支撑着我们,父亲是春,他给了我们阳光,父亲是夏,他给了我们温暖,父亲是秋,他给了我们成熟,留给他自己的却是满头白雪的冬。 父亲,袁希珍,1925年...

一 老屋后的那面山坡,自打我记事起,它就是我们的自留坡了。有点像自留地那样,它成了我们“私有”的领地。 当然,说是私有也不全对。首先,我们就没握有它的“生杀”大权。随意栽种、简...

看着墙边那两大蛇皮袋红薯渐渐少下去,分别变成了半蛇皮袋,当我把它们誊装到一个纸箱时,它又由一大箱渐渐变成了半箱,我不禁有些释然,甚至冒出些惬意来。 今年红薯收获季节,看着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