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包头四十多年了,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石拐。包头的文学爱好者加之全国著名的散文家、诗人,让这个小镇,在一个细雨蒙蒙的夏日喧闹了起来。我从来没有想到与它结缘的方式,竟是文学。
  石拐是陌生的,汽车行走在起伏的山峦中,时而穿山而过,时而环山而行。在我的记忆中,石拐的偏远被山封锁着,遇到下雪的天气,十几天都会与外界断掉联系。没有修路的时候,像是一个世外的居所,连接外边的只有煤。
  这里的景色,没有郁郁葱葱,盛夏也只是披着浅浅的绿;连在一起的山丘,没有高大峻伟的身躯,山上裸露着大小不一的石子。在阳光的照射下,显示出的荒芜像是一个沉睡的老者。风吹过耳畔,深深浅浅的沟壑静静地注视着孤独行走的大巴车,默默无语中,一个什么样久远的故事等待着我们?突然间,充满了好奇。
  随着工作人员,一行人来到了石拐的旧区——大发村。在一个标志的门牌下,石拐文化局局长王旭东向我们讲起了大发村的来历。这里的煤炭资源丰富,当时来这里“淘金”的人特别多,有兄弟四人是这里的佼佼者,他们成立了公司,起了一个吉祥的名字——大发煤炭公司。这个门牌就是当时大发煤炭公司办公的地址。这里一度成为北方最繁华的地方,煤炭贸易带动着其它产业的发展,人口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了村落,称之为大发村。
  抗日战争时期,丰富的煤炭资源吸引了日本人的疯狂开采。他们用闷罐火车拉来了许多朝鲜苦力,搭建了一座运送煤炭的桥,人们称之为大发洋桥。之后建起了工作生活的区域。当年,大发村居住着大量的日本人,各项设施一应俱全。日伪电报局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走在大发洋桥上,岁月的痕迹让它也变得颤巍巍了。桥下的河槽,潺潺的流水经年累月中隐藏在地下,再也没有露面。每一个桥墩下,都有许多朝鲜苦力的冤魂。据当年的老人回忆,这些朝鲜苦力冬天没有裤子穿,用装物资的牛皮纸卷成裤子,抵挡冬季的寒冷。如今,他们已化作历史的叹息,随风飘散。村口的那颗大柳树,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生活。
  如今,大发村已没有人居住了,昔日的繁华随着资源的枯竭,已成昨日黄花。村里最好的一座二层小楼,是新中国成立后,家属工建造起来的,为矿上职工做后勤保障。其余的房子,历经风吹日晒,破败了下来,门窗玻璃早已失去了踪影,房子已没有了原来的样子,半倒的、全倒的,沉睡着。透过墙上的字体依稀还能辨认出哪里是商铺,哪里是浴池。
  走在大发村的街头,穿过一条条小径。像是蛛网一样连接在一起的住房,黑乎乎的窗口盛满了旧日往事,生活的沉积遗留在那里,努力的、欢愉的、悲伤的、迷茫的、期盼的,在每一个黎明每一个夜幕中,凝结成大发村独特的气味。在这里没有陌生感。七十年代出生的我,童年的记忆充满了类似大发村的元素。
  那时没有多少高楼,大家住在一大片平房中。你家的房头连着我家的房尾。窄小的院落中,盖着鸡舍,放置着杂物。小小的院子,充满了童年的趣味。记得,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是剁鸡菜。剁鸡菜是每家孩子承担的家务之一。家长规定只有鸡吃饱了,你才能和小伙伴们玩耍。所以每天放学后,大家着急地跑回家,早早做完工作,好多玩一会儿,所以剁鸡菜的时间总是在放学后的十分二十分,那个点,家家户户都传来当当梆梆的声音,像是一首交响乐,此起彼伏。一块木板、几片菜叶、一人、一鸡,框在了夕阳的画板中,总是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
  捉迷藏的记忆更是抹不掉的。密密的住房是天然的屏障。一人蒙住眼,其余的人四散在住户的各个角落。不知疲倦地寻找,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神贯注,像是在寻找千年的宝贝。每找到一人便欢呼雀跃。那时的玩伴好多,去谁家的窗户下,喊一声;路上遇到谁,招呼一下。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不像现在的孩子,过早的步入成人的世界。
  还有妈妈的柜子总是充满了魔幻,那里有新衣服、有好吃的糖果,对小孩子极具诱惑力。我总是痴痴地盯着妈妈的柜子,想象着那里的神奇。以前的柜子做工极好,特别结实,一把锁就能让它具备铜墙铁臂。妈妈,好像有一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谁动了她的“宝贝”,第一时间就会被发现。挨打,是那个年代小孩子的常态。哪一个孩子没有被爸爸妈妈打过呢?
  还有商店的柜台前,一双双渴望的眼睛,窃窃私语的品评。一群群小伙伴,在高高的柜台前,傻傻的欢笑,像是春日的细雨飘在干涸的内心。那时,最喜欢家长指派我们打瓶酱油、拎瓶醋,挺起胸名正言顺地去商店。节约的零钱,美其名约跑腿钱,买点儿山楂面、冰棍,那就是极品生活了。
  童年的记忆就是平房的记忆。平房对于七十年代以前出生的人,有着挥之不去的情节。看到石拐矿区遗留下的大片平房的院落,童年在心里又长出了嫩芽。这里的风貌尽量维持原样,老矿区的食堂,还完好地保留着,虽说业务不多,但还在运营着。那天,我们在食堂吃了一顿午饭。没有隔断的食堂,通体一大间,十几张桌子。热水盛放在大保温桶里,烩菜、炖肉散发着粮食的味道。时光好像退还了若干年,大家的随意放松在那一刻游回体内。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盈盈笑意。
  虽说现在矿区的人们都搬迁到了喜桂图新村,居住环境大为改观,一切都按照现代都市的格局设计建造,但是老人们对大发村的情感是年轻一代所不理解的。村头的那棵大柳树,在房地产正热的时候,有人要把它砍掉,让它发挥些余热。村里的老人极力阻止,被完好地保留了下来。
  这棵大树粗壮繁茂,树叶上累加着密密的颗粒物的“果实”,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物质,不觉丑陋,却觉沧桑。每一片柳形的叶子上,不知藏着多少大发村的秘密,收集了多少大发村的故事,树的每一个根须都比现在的老人年岁大得多,它已经融入了大发村的血脉,是大发村的一分子。但是在前几年,村民集体搬迁后,这里再没有脚步声,再没有人和它说话,再没有人坐在这里乘凉,大柳树像是累了,再没有长出新的叶片,四季在这里没有分别,它还原成一种姿态。
  之后,一阵雷雨将它从中间劈成两半,中空的躯干,像是一只驼羊的眼睛,淌着一滴滴泪。去年,大柳树奇迹般地在春天吐出了嫩芽,一片两片若干片遍布枝头。它一定是听说了,这里要打造影视基地或是历史古城,以后许许多多的人会沿着村头的这条小路走进大发村,还会有许许多多的人陪它说话。所以,大柳树一定要梳装打扮起来,迎接“崭新的”大发村。
  以前的石拐,仅有两个人们熟知的地域,一是矿区,一是五当召。它们像是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前行,一个是喧闹的一个是安静的。如今,旧矿区、喜桂图新区、五当召,组成了一个三角,稳定地连接在一起,形成整体的地域特色,向世人展示了一个全新的面貌,蓬勃的气势孕育其中,具有喷薄之势。
  五当召是熟悉的。十多年前去过。在东河火车站,坐直达这里的班车,一天两趟,票价4元。如今,在一宫坐车就可以免费直达。五当召的古朴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香客们资助重新粉刷了外墙,装新了大殿。没有浓烈的香火,佛音飘过,一份安宁注入体内。
  查看五当召的资料,它是1662年康熙年间,第一世活佛罗而桑加错以西藏扎什伦布寺为蓝本兴建的寺庙。五当是蒙古语“柳树”,召是“寺庙”的意思。它与西藏的布达拉宫、青海的塔尔寺和甘肃的拉卜楞寺齐名,是中国藏传佛教的四大名寺,是内蒙古地区有名的学问寺。它的学习制度非常值得现代人借鉴,学习涵盖科学、艺术、佛学,知识框架稳固,涉猎宽泛。毕业不是考试答卷而是就某一问题与老师辩论,时间不等,有时几个小时,有时是几天,只有才思过人者,才能进入高一级别的学习。
  我的一个朋友,听说我要去五当召,特意让我替他布施香火钱。他说对五当召的情感是一辈子的。他告诉我,他生长在农村。上小学的时候,由于学习出色,学校奖励他和哥哥出外旅游,地点选在了包头市的五当召。从没有出过远门的他,兴奋极了,心里漾起了甜蜜,晚上的梦都是彩色的。老师故意逗着他,说道:“出门是好事,不知道哥俩有像样的裤子穿吗?”他没有听出老师的玩笑话,非常认真地说:“有。我们家柜子里还有一条褐色(深色)裤子呢(别人送的旧衣服)。”老师听后,哈哈大笑。回到家中,他和妈妈说了这件事,妈妈爱抚着他的头,说道:“放心吧,咱有裤子穿。”出门的那天,妈妈将他们两个装扮一新。裤子是妈妈用两碗米换来的,鞋子是妈妈做的。
  至今,哥俩在五当召的合影,完整地留存在记忆深处。苦中有甜的日子,涂抹着童年的生活。平稳、温馨、温暖的家庭,编织着他的人生观、价值观。五当召之行,为他打开了一扇认知世界的门。浓厚的宗教氛围,深厚的历史,严格的学习等级之分,擦亮了这个小男孩的眼睛,外面的世界精彩万分。老师说:“努力学习,走出达拉特旗,你会看到更多不一样的人和事。”就是从那天起,他心里有了一个梦想:“去外面看一看。”
  今天,他长大了,有了一份不错的事业。是五当召之行,在他体内种下了一个梦想。
  那日,正是女儿高考出分后的第一天。欲望的填充让我的心绪打着结。在转经筒前,手触摸着满是梵文的或红色或金色的经桶,我要求佛祖护佑着我,期望心中的愿望能够成真。同行的文友有信奉佛教的,他们在一起讨论。一位文友问另一位文友:“我侍奉母亲十多年了。可有时母亲像是小孩子,一些不合理的要求一些过分的举止,让你觉着好烦。我好想去寺庙里,让佛祖点拨点拨。”另一位文友说道:“你家里就有一尊佛,何必要去外面呢?”
  “是吗?我不太明白。”
  “就是你的母亲。所有问题的答案都在你母亲那里。”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突然这位文友问了我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人为什么总是向佛祖索取着什么,反过来你为佛祖做了什么?”突然间我哑言,不知怎样回答,只是泪水不经意间滚落在脸庞。周围的同伴问我:“为何?”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泪水没有伤心的成份,似是一种喜悦。路上偶遇身着红色僧衣的师傅,他们像是风一样的轻柔,身上放出的光华照亮着我。
  坐在车上,这个问题盘踞在脑中,我没有睡意,和身边的另一个文友聊文学、聊理念上的认知。两个小时的车程,在词语的对接中缓缓流过,我们交换看法。窗外的阳光充足饱满,天蓝得令人心醉,大朵的白云,没有一丝阴郁,六月的石拐金色的丝线交织着铺满大地,放眼望去,五当召青翠的绿意,在蓝天白云下,宁静安然,一幢层层依山垒砌的白色建筑,雄浑壮观。
  我迫不急待地寻到了那位文友,告诉他:“无论你做什么都是需要通过别人的眼睛、别人的耳朵、别人的嘴巴去传播的。重要的是让别人的心理产生共鸣。而不是将自己的嘴巴变成高音喇叭。”
  他听到我的话,嘴角上扬,微笑了。
  此时,同事拿起相机将我定格在照片中,灿烂的笑容,是天然的,没有刻意的装饰。还原了最初的我。
  石拐,在时光的轨道中,历经了许许多多。有我们了解的,有我们不知道的。但是被时光轧过的记忆,却留存在了人们的美好中。在快速行走的今天,我们需要停下来,回首望一望,梳理曾经的思绪。石拐,给了我们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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