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年9月10号,是我来郑州的第三个教师节。学校放假我没回家,中午,我正在电脑前制作课件,突然飞进两个灿烂的笑脸:“老师!教师节快乐!”
  两个去年教过的学生,李胜孔令勇出现在我的眼前。我马上站起来:“高中生活习惯吧?”
  李胜也不接我的话,他手里拿一包东西:“老师,我们要送你一个礼物,请你千万不要拒绝!”
  “你们已经上高中了,还记得老师,能来给我说说话就够了,送什么礼物呀!”
  孔令勇问“老师,有盆吗?”“有,拿去用吧!”
  我立即去拿,“老师别忙,我拿!有热水吗?”
  “有,就是不太热了,尽管用,我再给你们提去!”
  “老师我去吧!”孔令勇急忙去大伙提热水去了。
  我看着笑嘻嘻的李胜,想是这两孩子打球热了,可能来我这洗洗头吧。
  这时,李胜对我嘿嘿笑着:“老师,前时我给妈妈洗脚,她说一下子高兴好几天,今天教师节,我也给你洗一次脚吧?”
  我惊呆了,眼睛瞪到极限:“那怎么行!那不行!”
  我有点语无伦次了:“心意老师收下了,万万不可!”可孩子一直重复一句话:“求老师满足我的心愿吧!”他们是有备而来,还带了泡脚的药,看到孩子忙乎着,我真的像做梦一样:“傻孩子,你们让老师太难为情了。”僵持很久,最终实在拗不过,我只好屈服。万分不自在地把双脚伸进温热适宜的水盆里。两个高中生,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蹲在我的脚边,低着头,一人一只脚,细细地按摩着。一个脚趾一个脚趾的拉,力度不等的按揉。不时加些热水。一边按摩一边说:“我们去按摩店专门请教了师傅,这个穴位提高睡眠,这个穴位……”我根本听不见孩子的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说不出一句话,在今天这世界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写文章也不会这样虚构,写了也不会有人信。可今天俩孩子明明就在眼前,不能不让我万分感动。
  “老师记着,明年的今天我还给你洗左脚!”孔令勇说。说实话,活大半辈子还没一个人给我洗过脚。我觉得喉咙硬硬的,表情硬硬的,干巴巴含泪笑着“谢谢!谢谢你们!这礼物太重了!太重了!让老师受之有愧。”我的眼睛模糊了,我的思维也模糊了,只有那手和脚滑动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清晰的。我觉得我的小屋突然高大起来,只因这空间里充满了人间最崇高的爱,最真挚的情。他们认认真真给我按摩30多分钟。结束后我抬头看表,我用心记下这个让我难忘的时刻。06年9月10号12点16分。
  李胜、孔令勇,谢谢!谢谢你们!
  两孩子心满意足的走了,我含泪写下这篇小文。
  说起来,孔令勇是个品学兼优的大班长。本是不要老师管的好学生,从没让我多费心,就是平时对他要求比较严格。李胜却是个有太多太多的故事的孩子。
  04年7月,我到学校报到,教两班初三语文。一个多月的一天中午,我去大伙买饭,李胜和妈妈站在门口,他说:“妈妈,这是俺语文老师。”他妈妈突然拉着我的手,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久久不愿放开。眼里满是泪水,我给她买来饭,哭的不肯吃,说是孩子因打架,学校要让退学,已经开除七个学校了,我实在没办法。我刚来校不久,又不是班主任,对孩子情况不太了解。妈妈哭诉了一个人带孩子的艰辛。其实天下母亲的心都是相通的,我也跟着流泪,也跟着发愁。于是,我就答应给学校说说,再留校察看一个周,母亲千恩万谢走了。他的班主任杨娜是个很有智慧有办法的好老师。又是我的老乡,我们一起找领导。校长杨凯年是我几十年教学生涯最敬佩的校长。她爱生胜于子,她的口号是:决不放弃一个学生,其实校长让妈妈带回去是要好好教育教育他。当听到我愿意给孩子担保一个周的时候,很高兴,满口答应了。这几天,我和班主任都给他谈话。可没想到,就在这个星期五,他又打一个学生,看着他那铁青的脸,凶凶的目光,我退却了,看来他是不好救了。我觉得这孩子不可留,走就走吧!可怜的妈妈泪水洗面,跑我的屋里哭得铁石也能融化。孩子也在,不说话,昂头站着,眼冒凶光。
  “你不想上学了吗?”我问。
  “想!”眼睛看着天花板,口气很硬。
  “是不是觉得那些有钱的孩子有点看不起你你,才打他?”他高昂的头往前动一下算是点头。
  我们这个学校虽然不说是贵族学校,也不是一般家庭上得起的。我听说,他打的都是特有钱的孩子,我试探着问的,没想到让我猜中了。
  “想让人家看起你?”“是”斩钉截铁。
  “用拳头?打吗?”我停了停,看他一眼。
  接着说“你永远也打不完看不起的人,他们会前仆后继冲上来看不起你,因为你实在没有让别人看得起资本。”
  我观察他的表情显然很生气,我也来气了说:“要说打架,人家那些武林好汉哪个不是身怀绝技?你当打架不需要智慧和技术吗?就是当坏蛋也要有脑子!文盲连坏蛋也当不好,你想用拳头改变别人,不如用知识改变自己。现在你这样,让妈妈天天以泪洗面,我也看不起你!”我越说越激动,口气越来越重。
  不知道是通了他哪根筋,他竟然要求再给他一周时间,我和班主任完全是因为他妈妈眼泪,又为他争取一周。
  还好,一直到初三毕业,没再闯大祸,可让人操碎心。考试时,看他苦思冥想就是写不上,几次考试作文连一个字都没写。我让他当我的语文课代表,可作业经常不交。后来把他撤了,找个负责的同学,天天逼他交。没想到,他进步很快,班主任很高兴,为了给他自信,让他当班干部,我对人严、对己宽。我又批评他几次都很严厉,我也说不清,他为啥一点不反抗。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开窍了。一次作文他道出了自己的秘密:“……不好意思说,我是单亲家庭的孩子,被七个学校开除过,妈妈带着我,开始靠打零工维持生活。上小学五年级时我和两个同学因自行车被偷,怕妈妈伤心,不敢回家。我们跑出学校,想靠打工挣来钱,买了车再给妈妈一个惊喜。一连四天,我们几个孩子没找到活,连吃的都没有。后来在垃圾堆里拣了两块钱,几个馒头吃三天、饿的很了,找水龙头喝水。无奈才回学校,因无故逃学,被学校开除了。十来岁的我,知道自己闯了大祸,妈妈的眼泪让我走上街头。给人家端过盘子、拣过破烂、挖过地沟、挨过打,看过太多人的白眼。我经历一个孩子不该经历一切。受太多的磨难,最终我还是想上学。三年来妈妈用眼泪给我又找六个学校,只因我打游戏水平高,抵不住别人用钱邀请的诱惑,一次一次被开除。几经展转来到我校。只因我受到太多的心灵伤害,防范意思特别强。有时因同学一个眼神,我就想打他。我从不认为是自己的错。我在又一次失学时,遇到我的语文老师,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从此,改写了我的人生……”
  我读着他的文章百感交集,原来一个小小的孩子经历这么多的坎坷。我在他的作文下面写了一句话:“其实磨难也是财富!经历也是你最好的老师。”后来我看他把那句话写在作文的封面上。
  从此,他心里射进了阳光,脸色也红润起来,他努力克服自己的缺点。学习特别刻苦,考试成绩进步很快。妈妈不管再忙常到我家来,我把她当亲人,陪着她吃饭,谈孩子。我看到妈妈的笑脸,心里别提多高兴了。
  再以后,我把他的事迹写进“下水作文”里,如《红月亮》《坐在教室论英雄》等,让他自己读给同学听,他那自豪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当上英雄。
  我带他去图书室,他挑了《拿破仑》《十大元帅》等等,他接触了一些伟人。一天他告诉我说:“老师,我要当将军”我点着他的脑袋告诉他,当将军这葫芦里可要多装“本钱”,才能成为最棒的将军。这孩子聪明过人,又有灵性,胸怀大志,很有大家风范,他坏起来不可救药,好起来让人刮目相看。学起来一步一个阶梯。到了下学期,他完全靠自己的实力,在班级同学中的享有很大号召力。大家选他当班长,他在教室维持纪律比老师在都安静。
  初中升学考试,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我校高中部,总共五个免费生,他竟是之一。他第一次接受省电视台采访。
  那年暑假,正赶上08年奥运会将要召开,他邀请几个同学骑车去北京,后来家长们不同意。他竟然一个人顶烈日战酷暑,骑车近七百公里,风餐露宿14天千辛万苦找到奥组委。他像非洲黑人一样出现在奥组委领导面前,交上学校介绍信,还有他和同学们献给祖国的两千多元钱。他的精神感动了奥组委领导,给他签名留影,还送他几个奥运吉祥物。
  回来时,我们学校拉大条幅“欢迎李胜英雄归来”,他又一次得到省电视台采访。
  
  这以后,每年的大年三十下午他和妈妈都来看我。他母子的故事,成就了我一篇几万字的小说《母爱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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