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光着上身,背条纱布围腰坐在木板凳上,埋着头,左手掌着桶,右手握着一根竹片,“啵啵啵”很有节奏扎桶的样子,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扎桶,就是新做好的木桶,用锯木粉扎桶底边沿,以防漏水。桶,是用木头做的,圆形、下小上大、有桶携的一种盛水器具。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每个农村家庭缺一不可的家具之一,相信八0后及以前的农村人都知道。按功用不同可分为水桶、粪桶、潲桶、尿桶、洗脸桶等等,无论什么桶,做好后,都得先扎桶,再使用。
  
  一、做桶
  我们家做桶,一般会选在夏季,至于时间的选定是不是有什么讲究,我不得而知,大概是方便木匠吧。
  做桶,得先选材、备材。农村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前,家里用的家具几乎都是木制和竹制的,桶的材料是木料,我们家做桶的木料都是杉树。根据资料对照,老家山上的杉树应属“油杉”,这种杉树有油脂溢出,枝丫可做柴烧,树干端直整齐,材质密度小,轻巧、芳香,是做家具的优质木材之一。因为桶是圆形,做桶的木料不能太大,十三四公分大小就很合适。剥了树皮,开板修边以后,还有七八公分。
  因为经常会用到的木料,所以父亲随时会把自家山上觉得大小合适可用的杉树砍回家、锯成一定长度的节料凉个一年半载,让料彻底干透,只有干透了的木料做出来的家具才严丝合缝,不留缝隙。等木料干得可以用了,父亲就会请队上一个跟我们家有点老亲旧眷关系的吴木匠,我们叫他“吴四哥”。吴四哥的木匠手艺,不是很精,但是打桶(做桶)的技术却是他专长,所以只要我们家需要做桶,父亲都会请他。
  父亲做事都是很有计划的,做多大尺寸的桶,大概用多少料,父亲早就在脑子里盘算好了,在木匠来之前,他就会把料找好,等待木匠施工。那时候的匠人,一般都是主家包吃三顿伙食,工钱另算。只要有人请,那是极高兴的事,首先能改善几顿伙食,还能得到一定工钱,再就是证明自己手艺“吃香”,自己更有威望,何乐而不为呢?所以每一次,吴四哥都会一大早背着装有各种木工工具的皮笆背篓、吹着口哨、屁颠屁颠来到我们家。
  吴四哥来到家里,接过父亲递给的烟,父亲打燃打火机给他点上,他嘴里叼着烟,边问父亲:“赵老师(父亲50年代做过民办代课老师),你要做好大的桶?”父亲笑盈盈地回答:“九寸桶。”九寸,是指桶底直径,桶切面呈倒梯形,上大下小,桶口一般应该是一尺一吧,这个应该有一定标准。手脚慢的师傅做一担桶,要一天多,而吴四哥只要一天时间。经过下料、开料(或叫改料,用改锯把木料改成木板)、修砍、推、磨、打、凿、钻孔、镶(穿竹销钉,包括上桶携)、成型、震底、箍桶等众多工序后,一担崭新的杉树木桶算大功告成。
  
  二、扎桶
  扎桶是最后一道工序,本来应该是木匠一手完成,但每次父亲都说“你不用管了,我自己来。”其实是父亲怕别人毛手毛脚扎不好,会漏水,所以总是自己干。
  扎桶,就是用锯木粉把桶底一周的缝隙填满,扎紧,以防漏水。扎桶的锯木粉也是挺有讲究的,不是一般木料的锯木粉就可以,就连杉木的也不行,松木和其它杂木更不行,父亲用来扎桶的锯木粉只有柏木的。为什么用柏木?我小时候好奇问过父亲。父亲说,柏木质地坚硬、细腻,改木板时都必须用细齿锯,否则会破坏木料的纹理和材质。用细齿锯锯出来的锯木粉就细,几乎是粉末状,用它扎桶更能扎紧,防漏效果当然特别好。所以每次只要家里做柏木家具,木匠需要锯柏木料时,父亲先要把地扫干净,以保证锯落到地上的锯木粉干净不含杂质,等木匠锯完木料,父亲都会用一个铁盒子将地上的锯木粉完全收集装起来,像宝贝一样存放到房间木楼上备用。
  锯木粉是扎桶的材料,那么工具呢?工具其实很简单,就是一根竹片,但竹片也不是一般竹片,最好是斑竹竹片,同理,斑竹材质比一般的磁竹质地细密、硬度更高,更能乘力。竹片有成人的食指那么宽,六十公分左右长,内黄起一薄层,把菱倒圆滑,免得割手。父亲扎桶用的竹片正是这样一根斑竹片,在父亲手里捣鼓了几十年,被汗水浸润,被光阴磨砺,已经变得与父亲的肤色相当,黄亮而光滑。
  父亲利用午间休息的空挡,搭着木梯,从木楼上取下早就备好的锯木粉盒子,抓两把锯木粉撒在桶底,左手掌着桶,右手握着木片,熟稔地操练起来。
  我小的时候似乎也很喜欢听这个声音,每次父亲扎桶,我都蹲在父亲面前,看父亲握拳的手上下抖动,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有力;听那清脆而有节奏的“啵啵啵”的声音;需要添加锯木粉时,叉开小手抓一把撒在桶里。汗珠在父亲脸上流动时,父亲会放下桶,用左手撩起背上的纱布围腰一角在脸上擦一把。桶在父亲左手里不断旋转,右手不停地上下舞动,仿佛是把所有心事和不愉快扎进桶底的缝隙,让光阴带走。
  如果父亲心情好,他还会边扎桶边唱着歌。父亲最爱唱的是那首电影《柳堡的故事》插曲《九九艳阳天》:
  “九九那个艳阳天来哟
   十八岁的哥哥呀坐在河边
   ……”
   欢快、优美、抒情的旋律从父亲口中飘出,父亲越唱越投入,脸上的表情随着歌声的旋律节奏变化,或许脑子里还浮现着影片中战士李进和小英莲那爱慕又羞涩的画面呢。
  “一心不能二用”,说的是做事不认真的人,而对于父亲,根本不存在。虽然嘴里唱着歌,进入电影画面的境界,但手却一直不停工作。大约半小时后,一担桶扎好了,父亲迅速倒出桶里多余的锯木粉,收捡锯木粉和斑竹片放回原处,然后掺水试桶,看漏不漏水。这只是一个程序而已,实际上父亲扎的桶,只要桶不烂,都从不会漏水。
  桶扎紧了,光阴却悄悄溜走了。随着时代的发展,许多事物都会换代更新,家具也一样。木桶用到九十年代,几乎被塑料桶取代,加上父亲年岁大了,因骨质增生和椎间盘突出,根本就挑不得水了,家里再也用不着做木桶,父亲扎桶也从此歇业。
  父亲已离开我们三年多,他光着上身,背条纱布围腰坐在木板凳上,埋着头,左手掌着桶,右手握着竹片,“啵啵啵”很有节奏扎桶的样子,却一直定格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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