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是父亲离开我们的日子。依旧早早来到这里。我静静地站在父亲面前,这里是父亲永久的家,他在这里与日月为伴,与苍山一体。
  我慢慢擦拭着黑色的墓碑,目光在父亲的名字上面久久徘徊,金色的字刻得很深,下面是我们的名字在陪伴着他;我将纸钱一张张投进焚烧孔,看着它们慢慢焚化,温暖的火苗舔舐着周围的空气。我知道,所做的一切,其实无法弥补父亲的一世操劳,我只是在为自己寻找一种安慰。尽管这种方法有些迷信色彩,那些印制精美的亿元冥钞只是在愚弄自己,欺骗祖先,父亲不会满意,所以我只用最普通的纸钱,看着它们静静燃烧,无论父亲是不是能够收到,对我来说,都是一种温暖的感觉。
  墓地后面是一座小山,山上没有独特的景致,但却可以俯瞰四周。父亲离去整整十二年了,最初每次来的时候无暇顾及周围的风景,脑子里只有纪念父亲的各种程序,扫墓和游山的心境毕竟不同。现在似乎已经没有太多悲悲切切,只像一种日常的走访拜谒,心情不再沉重。我决定登上这座小山,只想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儿,静静地陪一下父亲,如同以前父亲在世时那种温馨。
  山脚下是人工栽植的松树,整整齐齐,树下的道路还算宽广,路旁是夏季雨水冲下来的石块,倒也各具形态。林间的空气也格外清爽,尽管空气中带着一丝初冬的微凉,仍然觉得心情放松了许多。山路逐渐变窄,终于变成一块块巨石错落层叠,需要攀着山石迂回上升。山上的荒草在山风中轻轻摇曳,淹没了面前的路径,偶有一棵低矮的酸枣枝,本想拽着它们借力登山,却得时刻小心树枝上尖利的毛刺。山不太高,但仍有一些气喘吁吁,终于爬到山顶。
  我站在山顶俯瞰,终于找到绿树掩映下的墓区围墙,一排排墓碑有序排列,找不到父亲的具体方位,只能锁定大体的那个方向。我知道,如果真有在天之灵,父亲一定也在某个角落凝望着我。小山周围很安静,只有山风在耳边呼呼作响。我坐下来,与心中的父亲久久交谈,想起儿时的嬉戏,上学时的嘱托,工作后的牵挂。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再有,父亲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二
  一九三九年农历十月二十六日,父亲出生在还乡河畔的一个农民家庭,从此开始了坎坷的一生。父亲在姐弟六个中最为聪明,考上了唐山钢厂技校后成为一名工人。当年正值困难时期,年轻的他吃不饱饭,有一次在单位餐厅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桌子上写了两句表示不满的顺口溜,于是被下放回家。父亲勤劳顾家,为了贴补家用出力最多,曾听爷爷提起那次父亲步行推车到几十里路远的北山去卖家养的生猪,因为那里可以卖上好一点的价钱,然后不顾挽留连夜赶回,汗水湿透衣裳冻成沉重的冰坨。由于有些文化,在生产队里当会计,正值村里组建文艺宣传队,擅长吹拉弹唱的他被推荐为组织者,多次代表公社参加全县调演,取得优异名次,也因此名声在外,被县水泥厂聘请组建宣传队并管理后勤。
  在水泥厂上班时,每次回家都会给这个家送来生活必需用品,我们见到父亲的第一个动作就是翻看父亲的皮包。地震那一年,父亲听说老家的房子全倒了,发疯似地骑行百里赶回来,蹬得车轮简直要飞了,直到看见母亲带着我们站在村口焦急地张望,父亲才放下心来,和大家一起安置灾后的生活。之后,因为顾念家庭,再加上家乡的窝洛沽小学盛情邀请,成为一名民办音乐教师,并被聘请为少先队辅导员。
  父亲关爱学生,热心工作,父亲指导下的学校文艺队在全县小有名气,为了把“好苗子”推上更高层次,深夜租用拖拉机在去考场所在地的路上辗转奔波,为了琢磨一个新编歌曲的音调,晚上在梦中仍然哼唱歌曲的旋律;父亲对学生一视同仁,有的后来成为国家一级演员,有的成为各自单位的中坚力量,无论何种岗位,都心态阳光,当年最为调皮的学生,见到父亲都是隔着老远热情问候。仅仅十几年的教师生涯,父亲因为成绩优秀很快“转正”,首批被聘任为小学高级职称。父亲的书橱里,满满一层都是来自各级的荣誉证书,最高级别的是被省政府授予“先进少儿工作者”称号,那些鲜艳的红色封皮,曾经让我无比奢望,父亲编写的校歌,在全县《教育志》上留下永远的印记。
  父亲爱好武术,受教于当地著名武师肖俊英,每有空闲,他都会河滩挥刀舞剑,虎虎生风地舞动链子鞭、流星锤,令在场的人连连叫好,很多年轻人都曾拜他为师,月光下的我家院里经常有生龙活虎的年轻人刻苦学艺的身影。
  父亲身体强健,却生过几次大病,都是不容易医治的大病。小时候得过胸膜炎,由于家里穷,延误了治疗,好不容易抢救过来。我上初中的时候,母亲出了车祸,由于父亲好友众多,老家医院里的所有大夫都全力抢救。父亲白天上班,星期日照看庄稼,晚上照顾母亲,母亲有些好转之后,他又病倒了,查出了肾炎,而且已经到了非住院不可的地步。
  他的肾炎辗转了好几家医院,花光了省吃俭用下来的所有积蓄,但他很乐观,在每家医院都能和大夫、护士、患者成为朋友。别人喝中药难以下咽,他安慰人家就当是在喝可口可乐,他的病房里永远有笑声。但最后出院时,大夫仍然不抱希望,说肾炎不可能根治,再活五六年已经很不错了。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打破了大夫的预言。
  那时我正上高中,通过写信向父亲汇报学习的情况和心里的想法,父亲在回信里鼓励我的每一次进步,批评我的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每当从学校传达室接过信封都迫不及待的拆开,每一页信纸都颤抖着多读几遍。时隔多年,父亲的谆谆教诲仍在耳畔,后来读《傅雷家书》,觉得当时的我们尽管没有名家的水平,但父亲浓浓的爱子之心毫不逊色。
  每次生病,父亲都不当回事,开玩笑说只当是做一回全面体检。也正是由于自己的不在意,他把自己当成了小伙子,退休后和母亲一道搞校服加工,鞍马劳顿地奔波数百里联系生意,一路舍不得吃喝,自带干粮,装车卸货爬楼梯脚不沾地,终于使家里花光的积蓄逐渐回笼,生活渐渐有了好转。不忙的时候,父亲约一群老兄老弟在家里唱戏弹琴,其乐融融,欢声不断。
  一直以为父亲还年轻,因为他总可以爬到树上去摘发芽的香椿,还可以轻而易举地扛起一二百斤的粮食,还可以热情洋溢地帮助村人主持婚礼,带着外孙或孙女顶着酷暑边走边唱去买零食。所以,我们忽略了他的年龄。年近七旬了,还要求他帮我们解决工作的烦恼,用命令的语气叫他帮我们准备一些资料。每到家人的生日或别的节日,他最高兴,总是出其不意地用新潮的方式逗大家开心。每次我下班回老家,他都一如既往地面带笑容忙东跑西,买一些我们爱吃的食物,和我们聊天一直到深夜,但我们丝毫没有看出来,他有一些疲惫。
  但这次,父亲没能再站起来。在一家人高高兴兴聊天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他接着电话忽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从此就再也没有只言片语。我们匆匆忙忙把他送到医院,办手续、照CT、找床位,一家人乱成了一锅粥。从此开始长达四年的陪伴。其间三次进入ICU,我们同他聊天,喂水送药,鼻饲流食,吸痰通便,但他仍然全无反应,成了传说中的植物人。尽管这样,回到家里看着父亲躺在床上,仍然觉得心里踏实。一些有趣的见闻,回到家里兴冲冲地和他说,他静静躺在床上,只用眼睛望着我,我想听到他的回答,但知道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三十日(农历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与病魔斗争了整整四年的父亲没有赶上明天自己的生日,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一天成为我心中永恒的纪念日。
  
   三
  我们在北山公墓选一处茔地,让父亲与北山融为一体,这样离得近些,可以常来看看,也可以随时朝这个方向望望。
   有人说:三年以后,先人的“周年”成为“忌日”。从此,父亲与我们渐行渐远,放心地离开我们,除了清明时节,可以不必祭扫墓地。但父亲的言传身教让我终生受益,而我能够做的,只有常来守望父亲,尽管相对无言,告别后仍然能够心神安宁,有所收获。
  下山的时候,我想,父亲生前留下了一路精彩,在另一个世界,他也不会缺少欢乐,不会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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