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房子,无论宽窄,穷富。咬着牙往大地上一站,就是一个村庄。有房子在的地方,便有烟火,有一日三餐,有风有雨,也有阴晴月缺。房子住人,或者不住人。都是那么谦卑的活着,不向谁邀功请赏,不言不语。房子立在哪儿,那里即是村子的高处。很久以来,房子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世界。
  房子看着村子,最早的时候没有一辆车,没有一座像样的桥,没有一条规规矩矩的路。有一天,一辆自行车兴致勃勃的走进村里,过河那阵,自行车坐在那个人肩膀上,美滋滋上了岸。自行车堂而皇之的成为一位家庭成员,和一匹马一头牛享受差不多的待遇。有了第一辆自行车,接着第二辆第三辆,海燕牌子,飞鸽牌子的,在房子里安营扎寨。起初的自行车,人舍不得让它淋雨,阳光下暴晒。杵在房子的一个角落,沉默寡言。和房子相处时间长了,自行车身上也落了房子的汗味。后来,木架子车应运而生,木架子车体积大,房子里住着三代人,甚至四世同堂。木架子车不能住在正房里,人给木架子车单独打造一间房子,也贴砖头,也抹黄泥,也苫高粱秸秆,也按一扇窗子。架子车住进来之后,牛和马,骡子与毛驴,也被请进来了。架子车同牛马骡子毛驴是前世割舍不了的姻亲,牛马在世上走一遭,为人耕耘收获,拉麦拉石头,活是人的牛马,死也是人的牛马。这是宿命,哪个也更改不了。
  在村庄,大牲口的房子,比起人住得房子,相对而言要简单一些,三十年前,我家给一头猪住得房子,其实不是房子。不过是三面围墙,碎石垒得,墙后边搭一个高粱秸秆棚,棚顶扣一块石棉瓦。猪睡觉的床,顶多铺一层稻草,十冬腊月。猪冻得瑟瑟发抖,也没招儿。人都冷,我们那会儿,住得三间草房。夏天,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冬季,墙体裂缝,西北风小偷似的,窜进窜出,炕灶烧着柴禾,半夜气温格外低,被窝里暖和,脑壳冰凉。手脚一到冬天,生冻疮。人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猪不用提,环境更不行。
  人活得艰辛,房子也活得岌岌可危,好像二级小风就能把房子抬走,有时深夜突然被啾啾响的风拽醒,坐起身,额头一层虚汗,发现房子还在,心才踏实了。刮大风的夜里,母亲披衣下地,支着手电筒,到猪圈看看,风有没有将猪棚掀翻。一场又一场的雨后,猪圈积了水,母亲跳进圈内,挥舞铁锨,掏一道沟,把积水引出去。
  白天,房子的稻草被揪起来几处,裸露出古铜色的泥土脊背,父亲搬来木梯,上房子捋平稻草。山里的麻雀很讨人嫌,稻草有遗留的稻粒,麻雀经常来啄食,而且是群体作案。它们啄食过的地儿,千疮百孔的,一落雨,房子就漏了。父亲又不忍心洒玉米粒药死鸟们,见鸟雀飞到房上,就吆喝,抑或在院子扔一把谷物,喂鸟儿。鸟儿不饿了,不会糟蹋房顶的稻草。
  我和弟,眼巴巴看着村子,张家盖了瓦房,李四翻修倒置房,赵五扩建了房子,并在他们房子上梁,操办酒席那天,屁颠屁颠跑去,对着新房,左看看,右看看。这儿摸摸,那儿碰碰。新房的每一个犄角旮旯都是白月光,希望有一天,我们家也有一座瓦房,四四方方的黑瓦,排列整齐的住在房上,世间再大风雨,也无法干扰房内的人事物。
  读小学六年级时,父亲母亲商量妥了,想盖五间瓦房了。石头,砖瓦,黄泥,父亲坚持一点一点挖掘回来。他不分白昼黑夜,搬来石头。转身又去附近的窑厂,装窑,和厂长说好,不要工钱,给几车砖瓦就行。那一年,一家人像旋转的陀螺,从挖地基到一座房子拔地而起,其中辛苦,冷暖自知。
  房子呢,在村庄呆久了,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一个哲人。房子看着一辆辆车子,进了村子,住下来。车子换了一辆又一辆,人也是,人走茶凉。他们如一茬一茬,生长在田野的庄稼。倒下一批,被土地收走。又生来一批,死死生生,房子寿命比人长。人活到七八十岁,最多不过百岁。就一棵树一样,枯萎了。一座房子,至少活过三代人,有的活过五代人。人走着走着散了,房子不走。人去了远方,租住也好,买断也罢。此房子,非彼房子。两个不同的境界,村庄里的房子活得声情并茂,有血有肉。人不在房子里时,草木繁花,虫子蚂蚁会住进来。每一座房子不空,住进来的蜜蜂,燕子,麻雀,蛇,老鼠把房子当成巢,当成家。繁衍后代,一点不耽误。
  城市的房子,像一个抽屉,蹲在一张书橱里,白天关进去,晚上拉出来。没有生气,远离泥土和河流,让我一次一次觉得,楼房是孩子们玩的积木,拼凑起来的房子,毫无烟火气。人打破脑袋,冲进城里,为换房贷,车贷,马不停蹄的奔波。住在村庄的人,房子不论大小,有院子,有树木,全天无死角的阳光,有星辰大海。牛拉车,咣当咣当,由远及近,声音天籁,自然和谐。
  我管不了人间的许多事,像城市大面积扩张,渐渐吞并村庄。我唯一能做的是,留住乡下的老房子,几亩地,一爿院子。我不会把土地,房子改了户主。这些是我回到村庄的理由,房子在那一天,我就是那里的人。父亲说过,不管我们走多远,老家是根,房子是根,土地是续命的活水。父亲说这些话时,我在外面快十年了。我离开村庄,也是迫不得已。孩子读初中,读高中,他将来不会回村子。我们在有限的能力下,给他在城市买一个落脚的地方。我把余生租给城市,实际上也是为自己打工。为文字积攒力量,几十平米的房子,可以耗去我毕生的积蓄,却不影响我继续回到村庄,住一住我的老房子。在村庄走一走,看稻田的稻子长势怎样?河流憔悴了,河上建了一座石桥。哪棵树住过牛马,哪堵墙跳过绒山羊。这座房子曾经睡过什么人?那座房子有过什么故事?恍惚间,一阵笛声,自一个院落递来,我的心突然暖了一下,阳光明媚,泼辣的伸出手,朝村庄深处一抓,一嘟噜一嘟噜往昔,像醉汉,摇摇晃晃走来。
  多年前,祖父睡在这座房子里。祖父躺下的时候,九月的天空,白云朵朵,大雁歌声嘹亮。菊花开满山坡,祖父临走前,一脸的宁静,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和做棺材的木匠扯几句闲话。他瞅着那座即将落成的新房子,内心百感交集,外表波澜不惊。白杨树上,几只乌鸦在聒噪,乌鸦已经闻到死亡的气息,祖父活了一大把年纪,他懂得乌鸦的造访,是来接他到另一个世界。
  祖父睡在新房子里后,和大地相依为命。而我再也收不到他的任何消息。只是在祖父睡下的位置,长出一棵一棵苦菜花,菊花,还有松树。我知道,这是祖父以另一种方式,向亲人表达他的存在,他的爱。
  人在尘世,有多少别墅,几套房子,或者流浪街头,穷人,富人,三六九等的人,归根结底,最后都要住在一间小房子里。人争来争去,归宿也是这座小房子。
  在我的村子,有一个薛大叔,他有三个儿子。几十年里,他盖了四座房子。年轻时,盖房子娶了媳妇。大儿子到了谈婚论嫁时,他紧锣密鼓盖了第二座房子,谁知大儿子和新媳妇在房子里就住了三个晚上,媳妇回城上班,大儿子回部队了。几年后,两个人离婚了,房子就空在那,隔三差五的,薛大叔去拾掇拾掇。烧烧炕,怕房子坍塌。
  二儿子也该结婚了,薛大叔就盖了第三座房子,老二倒是本分老实,一直和媳妇住在薛大叔盖得房子,生儿育女。老大老二都给盖了房子,轮到老三,不盖说不过去。薛大叔硬着头皮,盖了第四座房子。老三跟媳妇也是只住几天,就回城了。薛大叔熬着熬着,弯腰驼背,老得不像样子。有人劝薛大叔,空着的房子,租出去或者卖掉。薛大叔说,“那可不行,有房子在,儿女们在城里混不好,就回来过日子。”
  我回村办事,难得清闲,在村子里转转。见好多房子空了,木窗长着杂草,菜地荒了,也是一地草,都高过膝盖。有的房子墙体歪斜,一推就倒的架势。有的屋檐底,居然住着一窝马蜂,花花草草的相看两不厌。有文友提醒我,何不将老房子装修一下,在村子开个农家乐,土路眼下全是水泥路,柏油路,四通八达的路,村子依山傍水,来旅游观光的人不会少。比在城里打工强,自己做老板。我不是没想过,也计划过,等年龄大了,就回村子,开个农家乐,种一片菜地,摘一片花草,养一院子鸡鸭鹅猪,朋友来了,吃纯天然的绿色蔬菜,水果,肉蛋。雪天,坐大炕上,围着火锅。一口酸菜五花肉,一口酒。守着一窗雪花,探讨文学与人生。
  现在,生活节奏快,女人和男人如出一辙,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就有尊严,有脊梁骨,说话也硬气。在外边受了委屈,回到房子里,扑到床上,不梳洗,也没人嫌弃。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没房子,租住的,寄居在别人家的。应了一句话:寄人篱下。不好过,看脸色不说,也不自在。说话做事谨小慎微,活得很累。父亲母亲也是,来城市小住,畏手畏脚的,生怕一不小心做错事,打扰小辈儿。睡床不习惯,坐马桶拉不出屎尿。他们来城市,来我们家,仿佛客人。一旦回到老房子,老人的精气神就上来了,看什么都喜欢,都顺眼。所以,人活到老,必要有自己的房子。
  好在,我在城里有了一张床,村庄有老房子,老院子在恭候我。这样,我即使山穷水尽,城市村庄,我都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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