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燕子回来,黄娭毑就乐了。堂屋的一支电棒的一端结一燕子窝,当儿女们飞走的时候,燕子就像儿女们一样飞回来了。夜里她拉开电灯,身子罩在灯光里,头上燕子呢喃。她能听懂莺喃燕语,知道它们什么时候商量垒巢,什么时候生儿育女,到什么地方捕虫觅食。听着燕子语,黄娭毑福至心灵,感觉儿女膝下,笑语灯前,一点也不寂寞。
  村民组长老海是个厚道人,每回来探望,总是陪着她无话找话说一通,然后劝她“村民之家”去住。她说燕子来是个吉兆,只要燕子每年来我家,我是不会走的,我也死不了。老海讲不出更高明的理由,嘱咐她有事打电话后走了。
  家里装了电话,就是不会打,只能接听,儿女们在家的时候不知教过多少次,她记不住。没法,外出打工的儿女只好常打电话回家问候,劝她到亲戚家多住住。老人不情愿,说住在自家自在,死在自家安心。儿女们再劝,她就说等燕子走了再说吧。
  夏天黄口小燕出壳,趴在窝边,嗷嗷待哺。燕公燕婆,飞得更勤,四处觅食。黄娭毑每天早早起来开门,放燕子出去觅食,关门却很晚,等燕子停飞不出去了才关门,然后开灯坐下,摇着蒲葵扇,分享燕子的快乐。她已经记不起燕子是哪一年来她家的,有几十年吧,房子也换茬,从土坯房到钢筋水泥房,燕子年年来,也不知来的是新燕还是旧燕,燕子什么时候换的茬。家中的人丁也添了一茬,孙子都大了在外地上大学。她心里盘算着再添一茬人,自己做了太婆再走,去见自己的老伴。想到老伴,有点悲哀,还是在住土坯房的时候,他就走了。老东西走得太早了点啊,自己拉扯着一帮儿女,吃了多少苦啊。如今令她没想到的是养大了儿女儿孙,一个个都又离开了自己。难道人也是燕子?这是她过去没想过的问题,过去一家人都住一块,村子里的人也都住一块,一辈子都住一块,一天到晚低头不见,抬头见。现在看起来的确如燕,这里筑巢,那里筑巢,迟早还是要离开这个巢那个巢的。她看了看左边厢房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似乎更明白,那里才是人最后的一个巢穴啊。
  这天早上起床,头有些晕乎乎的,腿发软,她忙去找降压药,打开瓶子一看药片没有了,昨天晚上还服了一片,怎么就没有了?她没吃早饭就急急地出了门,去村医务室。走了两里山路,到了村医务室。村医老张见了黄娭毑跌跌撞撞走来,赶紧把她扶到房中坐下,倒了杯水给她喝。黄娭毑说:“开点降压药来,我吃一片。”老张拿来一瓶降压药,拿出一粒给了她吃了。老张知道黄娭毑高血压多年了,经常来买降压药。他给黄娭毑号脉、听诊,询问娭毑一些情况,说要挂水。娭毑本想开点药就走,不挂水。老张说不行,娭毑只好依了老张。挂了一瓶又要挂第二瓶,等到挂第二瓶时,娭毑感觉头脑清醒些了,身子骨爽利些了,突然想起了什么,硬要老张拔下针管。老张问她有啥不适,她说不是不适。那才怪了,好好的拔下干嘛?我有事。有啥事挂完再走吧。不行,我怕饿着了它们。不就你一个人在家吗?饿着了谁啊?燕子,我早上出门时,把门锁了,大燕子一早就出去了,燕子进不去给崽崽喂食,小燕子肯定饿坏了。老张说挂完水再走吧,不碍事。挂完后,老张还要娭毑留下观察,吃饭。娭毑说不观察了,我要去观察燕子。老张给她开了一些药,娭毑回去了。
  路上娭毑边走边想,燕子一定饿坏了,说不定就从窝里掉下来了。记得有一年外出做客,忘记了家里的燕子,门落了锁,大燕子在门外,进不去,有两只小燕从窝里爬出来,掉地上饿死了。晚上娭毑坐在燕窝下,大蕉子唱悲歌,娭毑听得懂的,她跟着陪了好多眼泪。
  娭毑回去了,回到最后的归巢那口黑漆漆的棺材里去了。那天娭毑回去开了门,燕子窝里的雏燕,掉到了地上,她心痛得不行,找来一架楼梯,想把小燕子送到窝里,小燕子在送到窝里的那一刻,她从楼梯上跌下来死了,她的儿女们又像燕子一样飞回给娭毑办丧事。
  出殡的那一天,黑漆漆的棺材被抬到门前场地上,乡邻亲友一一跟娭毑拜别。奇怪的是那天场地上燕子满天飞舞,不时有一些燕子低低地掠过棺木飞行,棺木抬走了,那些燕子还在那里漫天飞舞,久久不散。办完丧事后,儿女们又像燕子一样飞走了,娭毑家里的那窝小燕子连同老燕子不知搬家到了哪里去了,堂屋的大门上挂了一把锁。唉,娭毑旧时堂上燕,飞入人间哪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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