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到乡下老家,父亲已是明显老多了,老得有点像地里成熟的庄稼,到了亟待收割的时候。
  步入晚年的父亲,腰背佝偻,腿脚也显得有些迟缓和不利落了,胡子茂密而花白。唉!父亲是真的老了。
  每次回到乡下老家,见得最多的就是父亲在田间地头辛勤忙碌的身影。父亲更多的时候是沉默寡语,从不过问家里的大小事务,似乎也淡漠了诸多的人情世故。唯有村头湾尾的那片贫瘠的土地,父亲总是迟迟不愿意放下,因为那是他耕种了大半辈子的泥土,那一股股芬芳味总是让它恋恋不舍。
  每日天还不大亮,父亲就在雄鸡报晓声中麻利地起床了,他草草的抹把脸,将半包叶子烟往腰里一揣,扛起锄头或者犁耙下到地里去了。父亲每天早上都要劳作到太阳升起老高才回家吃早饭。“早起三日顶一工”,父亲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父亲太珍惜劳作的时间了。
  要是遇到冬日的寒冷天气,父亲还要在捎带上半壶烈酒。一路越沟过壑,父亲总是披一身雾霭,迎着渐渐升起的朝阳,到地里干到日上三竿。放下锄头或犁耙的父亲,也不怎么歇息,他的手里总是有忙不完的庄稼活,施肥、拔草、打农药……
  太阳在天空中悠然自得的高挂着,游走着,微风和着泥土的芬芳在村头的高坡河堤畔荡漾。父亲只顾劳作,任光阴随着他的劳作而消逝。渴了,饮几口从深井里打来的泉水,饿了,啃几口母亲给预备蒸好的红薯或米饭,感到困乏了,就坐在地头抽一袋旱烟……
  燥热的夏日,父亲总是格外贪恋村野的凉阴,他常常披星戴月,带着晨曦下地,顶着星星回家。当然在那三伏大暑的天气长的日子里,父亲还会在大树下铺下一把谷草,躺在大树下困一会午觉。
  小时候,父亲不止一次的对我说过:“十年可以熬成一个主子,但是三十年还熬成一个真正的庄稼汉哩!”后来父亲干脆说:“一辈子还难熬成一个庄稼汉。”因为一个人要掌握从破土到收获的地里的全部活计,那真还不是一见简单的事情。
  论起种田犁地,父亲是我们这个方圆五十里都闻名的好把式。他年复一年地在那十几亩土地上耕作,每年两季翻土,四季都要除草,施肥,杀虫,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他的千万次脚印,每一寸土地都有他流下的汗水。父亲爱庄稼,不容许有一根杂草在地里滋长。他潜心投入拔草,那孜孜不倦的神情,与其说是种庄稼,倒不如说是他用自己粗糙的茧手在地上描绘图画,在地上写赞美劳动的诗篇。或者说父亲就是在农田里雕琢着一件罕见的艺术品。
  春种秋收,辛苦自筹。农家人平日里勤扒苦做,最喜悦地是获得一个好收成。父亲总是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担回一担又一担的沉甸甸喜悦,他高兴了,就迎着秋风歌唱,歌唱农家有个好日子。若是遇到大灾年,父亲更是劳苦,他要加倍的劳动,力争要把损失降低到最低线上……父亲就是这样一个倔强的汉子。
  花甲后,父亲还依旧在地里劳作,只是沉默了许多。对于年成的好坏父亲并不那么地抱天怨地,对于稻熟麦黄的丰收景象也显得无动于衷,父亲在沉迷中学会平心静气的对待一切了。
  进入古稀之年后,父亲还是坚持下地劳作,只是带着几分清闲的样子,到了农忙季节,父亲自己一个人干不了,他就请来几个老哥们帮助他干活。有时候,他自己还袖着手,走在田埂上,乜着眼看人家给自己干活。那神情,有着难得的恬淡和悠然。知道他的人说,那不是父亲在偷懒,而是在饱吸田土里的芬芳之气。
  庄稼收割完毕,地里成了空荡荡的,这又让父亲感到失落。于是他又不辞艰辛,扛起犁耙到了地里,翻土,播种,开始他的又一轮耕耘。收了玉米种小菜,挖完红薯栽洋芋,父亲总是忙着,他决不让他的田土荒废一寸半分。
  2020年,父亲八十岁了,加上疫情的肆虐。父亲几次去到田头,他按照他“绝不荒废的原则,给他的十几亩田土做出规划,对粮地,菜地,又有了新的布局。父亲说:“他要饱吸泥土的芬芳,要让他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绿色的回报。”
  又是一场滂沱的大雨过后,湿气在阳光下弥漫,新翻的泥土柔软湿润,泥土散发在香气,淡淡飘散开去,八十二岁的父亲又一次来到地头,哪里有他丰收的希望,有他经久不灭做人梦想……
  (2022年11月18日静心草堂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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