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忐忑地敲了教授家的门。
  “快请进”,从里面传出了令人如沐春风的邀请声。推开门,一位约莫五十多岁,身高中等的人应声出现在我的面前。他很精神,气场很足,满脸散发着难掩的书卷气,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感觉对我的到来由衷欢迎。
  这是位与我素未相识的兰大中文系教授。之前我们既无生活交集也无熟人牵线,仅在电话上联系过两次。他是中文系研究生导师,也是本科论文答辩的负责人。
  其时我正对论文选题倍感迷茫而无从下手。看到论文答辩通知单上说有什么问题可以和常文昌老师联系时,我内心便蠢蠢欲动,有了向他征询问计的奢望。
  当然我知道这“联系”里,绝不外包论文指导的义务。
  于是,我抱着试探的态度,鼓足勇气后,带着紧张拨通了教授的电话。我在电话端表明想拜访他,希望他能给予我毕业论文指导的意向后,他稍作停顿,并未推却,爽快地约定了见面日期。临了还特意嘱咐说,来之前一定要电话联系,免得让我白跑一趟。这出乎意料的爽快答应,实在令我喜出望外。
  数着约定的日子,我准时拨通了电话。不巧,他说家里恰好有点事,他本人也不在兰州,让我三天后再来。他的言辞间尽显歉意,反倒让我更加不安。
  三天后,我早早地乘上了去兰州的火车。一路上,火车在高原上疾奔,宛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撒欢地宣泄着自由的力量。九月的西北高原不再苍凉单调,更显古朴厚重,我感到从未有过的亲切和悦目。
  “快请坐”。教授一边揭掉盖在沙发上的白布,一边向我解释。“前几日,你打电话时,老丈人去世了,我去了几天,今天刚回来。妻子知道多日不回来,于是就把家里的沙发都用布盖了起来。”他边说边将白布整齐地叠好,还不时微笑着与我拉起家常。话语间散逸出和谐的音符在温馨的小屋飘荡。整理好了沙发,他又为我烧水沏茶,我顿感慌恐不安。
  水很快烧好了。教授拿出一包茶叶,特意说那是他去印度讲学时带回来的红茶,请我品尝。受到这样礼遇的我更觉局促不安。见我接过的茶没有喝,于是自己他先端起了茶杯,并示意让我尝尝。我尴尬地微笑着呷了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接着他问我工作情况等等。期间并数次特地提醒我喝茶,还亲自给我倒茶。在我要求自己倒时,他婉拒道:“你是客人,不要客气,不要拘束。”
  慢慢转入正题。教授问我对哪些作家的作品感兴趣,我略加迟疑地说:“艾青、冯至、田间、戴望舒等。”
   他说:“那你觉得对谁的作品最有感觉?”
   我嗫嚅着说:“这个……艾青吧,我觉得他的诗歌中有种炽热的情感,一种对祖国深情的凝望……好像很契合他的自我期许——做‘最伟大的歌手’。”到此我不再多说,生怕掉了一知半解的底子。
   教授边听边微微点头。直到我有点吞吐地说完看法之后,他说:“那就写艾青吧,他的散文诗很好。写作要遵从你的感觉和心声,切中兴趣点才好。”
   那刻,我悬而未决的疑团算是彻底消散了,心头的管涌冒出汩汩的水柱,话也慢慢多了起来。他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我便对新购的《中国现当代作家的宗教情怀》的阅读感受说了一番。期间他依旧没有插话,不住地点头,眼神里透漏出对初出茅庐者热切的鼓励。
  我忽然记起,进门那会,教授曾提及今天恰好在兰的原因,是下午要参加系里的一个会。于是,我觉得时间不短了,便表示不再打扰他休息,起身辞谢要走。这时,他“哦”的一声,似乎想起了一件事,招呼我跟他来书房,说要为我找本书。
  我激动地跟随他走进书房。眼前的情景让我惊叹:书房里除了一张邻窗的桌子和一把椅子外,两边墙面立着两排直顶屋顶的书架,每个足足有三米高,五六米开外的样子。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大小不一的书籍。书架旁的地上,也码放着一摞摞高高矮矮的书。
   走到书架旁,教授约略沉思了一下,然后搬了椅子,在高处的一排书架上,熟稔地找到了一本书交给我,说:“这本研究艾青的书,对你写作论文有用,你拿去读吧。”
   我双手接过书,竟然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才好。教授依是微笑着,显然是看出了我的窘态。建议我,如果不着急回程的话,还可到省图书馆去借,那里只要办个借阅证就能借到的。我躬身感谢,内心填满了感动。
  走出书房,他又客气地请我再喝点茶。我执意辞谢。快到门口时,他快步跨到我前面,为我开门,依旧笑意盈盈,春风拂面。
  回来之后,我捧起教授给我的书,倾心阅读。阅读中,艾青其人其诗的轮廓也慢慢变得清晰。我又参阅了其他相关书籍,不久,写作提纲便宣告出炉。
  书读完后,我很快以邮寄的方式送还给了教授。我深知,一个与书为伴的人,书在他生活中的分量。
  这段经历发生在2002年的那年秋天,我刚参加工作不久。
  那时,单位没有电话。打电话须得骑车到镇上,买电话卡在公用电话亭打,来回好几里地,极不方便。那年月写信流行。我除了打过之前两通电话外,之后数次,我与教授都是书信来往。
  论文答辩原定于2003年6月在兰州进行。没料到,3月份非典疫情爆发,各地交通受阻,人员往来中断。4月份,我收到教授来信,说明现场答辩取消,只需把论文寄给他就行。于是,我便将五千多字的论文邮寄给了他。不数日,他又返寄了回来。文稿上多了好了几处铅笔修改的痕迹,其中一个字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略”。那刻我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将这个字写错而不自知。自此,这个“略”字我再也没有写错。
  人格修为一旦参天,学养风范自成气候。
  茫茫人海里,邂逅贵人,得提携帮助,真乃人生一大幸事!至今回想起来,我依然仿若迷船望到了灯塔,荒野遇到了故交。幸运而温暖。
  太史公曰:《诗经》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我又想起范仲淹在《严先生祠堂记》中所言:“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细思,内心不无感佩,常教授的师者风范正是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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