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炊,顾名思义,就是在野外做饭吃。过去当兵的老战士知道,行军打仗的时候,根本没有可能按部就班地在厨房里做饭,在饭堂里吃饭,往往在野外随便挖一个坑,用石头撑起大锅,放上米煮熟就行了。吃饭也在野外,每人端一碗干饭,上面盛一点菜,大家集体就餐。但这样的野炊我没参加过,因为我没有当兵的命。
  我参加的野炊比较特殊。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我已经能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了。放了秋假,我也操着镰刀跟大人一起割黄豆,有一次还割破了手指头。但这样的代价得到了补偿,就是在劳动休息时候,大方的生产队长批准“野炊”。怎么个“炊”法?就是抱一抱割下的黄豆,就近捡一把枯草放在黄豆下面,划火柴点着。枯草引着了黄豆堆,便毕毕剥剥地燃烧起来。时间不久黄豆就烧熟了。大家围着,开始拣黄豆粒吃。但这种吃法也需要一定的经验,那就是豆秸必须烧好,豆秸烧不好,黄豆就不熟。吃了半生不熟的黄豆,很容易拉肚子。
  但无论怎样,这对于缺少营养的社员来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我,当然也不例外。
  由此上推三年,也就是1958年。人们在村后借着崖头垒了一个大锅灶,灶口方圆十几米。人们将杀掉的树去掉枝叶,罗在里面,然后盖好。我家的一棵合抱的大榆树也在里面待烤。
  锅门口朝南,也不小。人们就往里面烧一些碎树枝什么的,要烧好几天才能把那些木头烧成木炭。烧成木炭做什么?好送到县城炼钢铁。
  烧木炭的人昼夜不停。夜间天凉倒不要紧,加班害饿最难受。饿了怎么办?有办法,他们就在锅门口附近垒一个小灶,用来烧地瓜,烧花生。我曾有幸吃过他们烧的花生。
  但我这里要写的还不是这类野炊。
  时间再往前推到五十年代中期,也是秋天,家里养了一头嘴尖毛长的耗子似的小猪叫我放着。从刨地瓜开始就放,一直放到上冻。所谓放猪,对于我们几个小伙伴来说,其实就是借机玩耍。当时是谁跟我一起放猪的我想不清了,反正有个两腮很大粗胳膊粗腿的女孩儿,跟我年纪差不多,还有几个男孩子也在其中。放猪的地点是西北河南面的那一片花生地或地瓜地。这时候已经秋收完毕,北风瑟瑟地吹着,有些寒冷。不知是谁提出要做饭吃。
  这倒是个很刺激的事。有经验的人知道,同样的饭,在自己家里不想吃,在外边就很想吃。我也是这样。但是在外面做饭,巧女难为无米之炊怎么办?有了,大一点的孩子心眼儿多,出了个点子——“偷”。到哪里“偷”?田野里没有什么可偷了,那就各人回家偷。于是,你回家偷一把豆面,他回家偷一把瓜干。大家在地里挖一个坑,再找几块周正的石头垒一垒。有的孩子用从家里偷来的铁盒子到河里盛了水来,放在灶口上,又将瓜干和豆面放在盒子里。大家一齐划拉一些树叶和小树枝用来烧火。火借着风势,呼呼地烧起来。不一会儿锅开了。锅开了饭未必熟,还得烧好大一会儿才好。
  吃饭了。这可是快乐的事。这饭厅真大,青天为盖,大地是当门。可是没有碗筷怎么办?那就不要碗了,到河边树林折一些树枝,剥掉皮,做成筷子。大家围着“锅”,你叨一筷子,我叨一筷子,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真热闹,喝到口里的汤比什么都甜。
  但是当大家都在野炊狂欢的时候,有人找来了。那人个儿不高,螃蟹脸。他气汹汹地问:“谁家的猪吃了我菜园上的白菜?”他目光逼人,让孩子们害怕。
  谁也不知道是谁的猪吃了人家的菜。孩子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那人不再追问,气哼哼地转身走了。
  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
  但时间不久,来了一个家长。那家长也够厉害的,逮着自己的儿子就是几耳光,又骂了几句。那孩子哇哇地哭了。
  关于野炊的活动,就这样结束了。此后家长对自己放猪的孩子都严格监督,想从家里偷点东西也没有机会了。
  但是这样的野餐却使我终生难忘,现在即使模仿小时候那样的野炊,也不可能找回那种快乐的感觉。当年乾隆下江南,饿了吃锅巴,觉得又香又甜。回到朝廷,想起那顿锅巴,便要人找来吃。同样的锅巴,这时候的乾隆却觉得味道不佳。时过境迁,年龄的增长,条件的变化,都会使人对某物的感觉发生变化。
  就在这次野餐之前的几年,是我更加快乐的童年。
  西北河是块宝地,除了可以找到好多蝉以外,还可以在这里捞鱼摸虾。河边一棵大柳树腰弯得厉害,一直弯到河面上。胆大的孩子就爬上那棵弯腰树,一直爬到水面以上的位置,然后跳到河水里。这活动算是原始的跳水运动吧。跳到水中以后,他们并不急着上岸,接着开始摸鱼。大一点的孩子认得螃蟹的巢穴,就到靠岸的草棵里摸螃蟹。我当时年纪太小,摸鱼摸螃蟹都不行。但这群人里面有我的两个叔叔,他们都是捞鱼捉虾的能手,有时还能捉到一只小鳖。
  捉到这些野味后,他们开始想点子了。什么点子?野炊。也是到岸上垒一个锅灶,用从家里捎来的盛过糖的铁盒子舀上河水,将捉到的鱼虾放进盒子,然后到树林里寻一些干树枝,放进锅底烧起来。
  水开了,鱼虾在盒子里翻滚,沸汤的热气扑满而来,有一股既香又鲜的气味,非常诱人。
  煮好后大家分而食之,吃完鱼虾又喝汤。我也享受了一顿。因为我小,又是侄子份儿上的,他们都照顾我,让我多吃了不少。
  距离这次野炊,已经七十多年了,但是回忆起来仍觉得饶有趣味。现在就是吃火锅吃烧烤,吃西餐大菜,都没有那顿野餐叫人愉快。太奇怪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说到家,人类也是自然的产物,虽然后来进入社会,但人的天性还是没有脱离自然。我们的老祖类人猿就生活在作为大自然的一部分的森林中。儿童就好像人类的童年阶段,热爱大自然是天性。
  一位网名叫“亲爱的同志”的网友在微信上跟我说:“现在的孩子,接触大自然的时间太少了,感知四时变化大都是在楼上通过加减衣服来区分,一些琳琅满目的电子产品占用了孩子的课外时间。”这说法是对的。我的看法,早早地叫孩子进托儿所幼儿园,按部就班地上学一样,这等于剥夺了孩子们接触大自然的机会,对孩子的成长很不利。必须给孩子们以充足的学前时间,让他们接触自然,认识自然界的事物,这对孩子的成长有好处。如若不信,看看古今中外那些大作家的童年就知道了。
  2022.1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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