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头籽比芝麻大个二三倍,琥珀色。在晒棚下,与奶奶一起从长条的毛豆样的壳里搓下来,不几下,就铺了薄薄半个竹筛。奶奶就拿院子去,左右左右地筛,又向前向上扬一下抖一下,壳像泡沫一样浮起,流散在草堆上,籽就沉淀下来,像澄清的井花水。重番出现在我们面前的菜头籽纯纯的,发着光,细看像一个个小佛头。这一半要卖钱,一斤七八块(猪肉才一块多)。没有生产队后,公家也不收这菜头籽。要巷头有人来噢唤:菜头籽来卖,菜头籽来卖噢诶。我们小孩子立刻放下手里的大事,小跑着一面招呼外乡来的小贩,莫让他走了;一面急急地找家里的大人。两相牵紧,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线。价钱么,要几番拉锯、试探。总要为一两角钱讲上好一阵。终于卖了,握在大人手里的钱发出比现在浓很多的钱味。一家人好些欢喜。过节啊,上学啊,割块猪肉去庆贺亲朋生孩子十二日啊,就没那么愁。大人们虽然没有哈哈笑,但这几天里一般也不怎么生闲气了。剩下的,只一小碗多一点,用个不知用了几多次的尼龙纸包好。那尼龙纸泛黄了,厚身了,朦胧了,包起来像包个宝贝孩子。不松不紧。就放在矮身阔嘴的圆瓮里,上面用稻草团塞紧,外面陈年的有些黄而硬的尼龙纸,已经成型像个盖子了,就取了条旧麻细绳挷上。不需要太紧。一来防了老鼠;二来,菜头籽也好呼吸。究竟是有生命,仿佛女人的身体里的秘密。
  从深秋到冬天时,置于风围外楼房的稀疏楼板上,几无人惦记。这东西不像花生什么的,我们小孩子时不时还打开,偷偷吃上一颗二颗。
  那时的春天最像春天。下雨是难免的。这个我们小孩子都会看,会算的。那是年关时候,老爷上天(腊月二十四)前,有外乡的人走在大巷喊:博罗家书啰,博罗家书噢。我爷爷就出去,不要成本的博罗家书,只花一角、几分钱请来张淡红的年历纸。那纸头,左上角,画个新年生肖的图画。我不喜欢蛇、虎之类,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并不觉得老鼠和猪不好。只是老人一过日子,过着过着,难了,总哎一声:猪鼠年难过。有时,家里有人要出外、嫁大猪,大人就会凑近年历纸来,伸个指头一格一格地检看,找个标明六合的日子来做。至于一年的雨水,甫一用粥米粒糊在南屋东墙曾祖父母的像下,我就把中间的方格子图看了又看。那中间,是一只牛,牛鼻子上一根细绳子若有还无;牛脚下,草草几笔,若稻还麦的。牛身上的小男娃却圆头大脑,手脚如耦。这个不紧要。紧要的是,这娃足上所着。如若一只穿了鞋子,一只赤了脚,则是最好。风调雨顺。若是两足无有穿鞋子,则会做大水;两足都穿鞋子了,则会大旱。我们小孩子也会十分担心。
  而其实,我小时担心什么都只会一阵子。等我小弟弟会行路了,我一吃过早粥了,领了爷爷奶奶给的一分二分零花钱,就牵着他的小手,周乡地行走。尽管,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二位叔叔每日吩咐:不可看井。但小孩子家,哪有不看井的?况且,高墘村栅门外,向大树脚去,中间就是一口祭了井公井嬷的咸水井。那井边,有好看的姑娘、新嫁的嫂子,白脚肚子花花;有着了清朝样老嬷蓝衫来打井花水倒入好看的面盆,里面红花、抹草、沙粒、针、红线头,好些神奇。有时,运气好,还会看到人刣鲎、刣沙鱼、刣龟、刣海猪。
  刣海蛇则异常骇人。我是见过我二伯刣过。我二伯来时,一路过了旱厕夹得细细的小道,就三吆四喝,要小孩子站开。岂知就一喝,我们一班四散着,有看良校酒房倒出的酒糟桶细浪翻滚的,有上苦楝树抓苦楝鸡(花姑娘)的,有趁少斌妈小如姐不在偷摘他家木子(番石榴)的,有取了大人洗好的老男人四墘阔裤啪一声盖狗母鱼吓别人和自己一跳的,就全全跑将过来。二伯提来的木桶里,一条比卖青草药的高埕乡掠蛇人老陈还要紧身灵活的灰海蛇像黑白电影片里现了身的小龙王一样翻滚不止,细线笼网都打结了。好在上面依稀一层稻草。我们看一眼,退一下,又重番向前时。我二伯已经将一铝锅的开水浇了下去。蛇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我好像这水是烫着自己了一样箭身拉小弟弟一起躲开。一阵声响之后。我二伯,毫毫地慢慢地对这可怕小生灵开肠破肚时,我们一方面是围将上来了,一方面也对已经不惊险了,有些失望。好在,二伯说:叫你爸爸晚上来食蛇。当然,我也是有份的。
  井边,其实,也是一张日历。冬天,井水清凌很多。照见我的样子也好。天高很多,井里的云比天上还白。也再无有粉鹅从井底飞过。井底的乱石依稀见得。俊侨奶奶圆妹姆来将井公井嬷神位的红布加了新的一层,冬节就快了。冬节圆在井边拜过,在外的做工人就先回来,比如我细叔。之后,待到工作人,如狗灿他爸仁礼兄,也回来,经过井边,面对其实并不十分确切认识的人笑笑点头,就是真过年了。
  开春的,是另一批人。长得好的粉面姑娘,通常笑起来像井花水,银色,又响,又阳光样四射。她们通常由个叫她姑姑的新嫂子带着。那嫂子退了初嫁来高墘村的真假不明的羞色,就脸圆如月,玉色,眉眼似是收住,却看人愈准。乡里好看的嫂子只在井边看过跟着奶奶妈妈来洗菜、挑水的我,就一次不落地叫个小小的我:某某叔。名字、辈份未有错过。井边围满这样的姑娘、嫂子,愈是生好愈是把裤腿子卷得高。木脚桶里,红红白白的好看被面,香香的能照见我细小样子的白猫洗衣粉泡泡,新晒的木香与日花香夹一起的各家床板,与跳跃着的笑声,传得好远。做媒人的圆妹姆和家里大了男孩子的,就挑担粗桶(粪桶),一面向东向田园去,一边眼望着花样的素色姑娘,心里好一番比较、盘算。加之,夜里,我去拍索埕与任兴他们玩黑了天,回来,几对猫眼虎虎贼贼,尾巴无端对着我,做虎啸样,就是春天来了,确切无疑的。
  我细叔跟显佳老师的弟弟六叔公要去韶关广州做塗水(泥水),我奶奶依旧要来井边请块井土,口中念念。蛤虯他妈妈山梅姆,代表他在河北开飞机的伯伯来向井公井嬷说话。不几天,雨雨晴晴中,就有阿木他爸爸等,率先来井边浸谷种。初初,谷子在一只大肚子竹框里,与我们家谷桶里的无异,但不经温暖的井花水几天浇注,第三天,第四天,稻草下的谷子就热热的,腾着白气。在井边高提起井水浇将下去的时候,既孔武有力,好像谷子里的生命力鼓舞了人,而且,大多数人,对于我这样的好奇孩子也没有前几天的笑面,好像很怕人不懂事将小手伸到谷子白白尖尖的嫩芽上去。我心里就多少有些生气了。
  不过,这也难怪。谁叫汕头人民广播电台和程南村开广播的瑞昌叔,天天高喊春耕、抢种(也叫单抢。因为,不抢,稻子成熟时就会遇到台风。夏收,要抢收抢种,叫双抢。)润兄、本兄、矮叔公他们,连同出村本来只去食草的牛啊羊啊,也行路急急。
  你也莫道我是秀才劵驴、刀卷三尺、未有驴字。不急的。因为,懂事的菜头种子,它不急的。
  清明过后,春稻子,风吹过,绒绒地频频点头,油油,绿里透了鹅黄。各式该抢着日子种的都安顿好了。天上的云收干净了。粉鹅(雁)北归了。大埕海边的沙埔地就醒过来,退去沙里饱含的水,退了板结的表面,自己松松面面的。爸爸就说,孩子们,星期(周日)去种菜头。
  四百年前还是海的沙埔,不知是起于自然形成,还是围海造田,那时候虽然沙化为主、泥性很少,但是,对我父母还是十分尊重的。我爸爸一米七六的个子,自不必说。我妈妈不似别的妈妈那么高大壮身,匀匀地挥着锄头,沙埔地也十分客气地发出倏倏的好听声响,散出淡淡腥气的沙地味儿。同样客气的,还有爸妈刚刚翻出的蚕样的硬皮虫子。我和二个弟弟喊:东东,它就朝向大埕东面的三山国王庙;喊:南南,它就指了指南澳,向南海;喊北,就大泊山;喊西,就转向忠臣石、镇风塔。只是我们兄弟三个,轮番地喊,小虫子一时无了主意,就不住地打转个圆尖的小脑袋,也是有的。
  不一会,爸妈修整好了平平的沙土田畦,爸爸飞快地用锄头的后根分排墩了浅窟。我们兄弟,就一左一右,弯个小小身子,往窟窝里放三四颗菜头籽。之后,爸爸妈妈和我们,就去靠前溪的水窟里去舀水、挑水。
  匀匀地泼浇好种子,爸妈就一左一右,将沙土薄薄盖上。再找些稻草,也薄薄盖上。过了二个多月,菜头就半个身子挺拔在沙面上,像个青春好小伙。巨大羽毛样的带了细绒有些刺手却不伤人的叶子,也无加节制地向上向四周伸开。互相伸,交织一起。过些日子,好像长累了,叶子首先在边边黄下去点点,又要向下垂。我爸爸就明白了内里的意思。说,孩子们,周末拨萝卜去。
  我想,萝卜是好处多,我们大埕人才叫它:菜头。收成好的菜头,可以用独轮车车去大埕老市的长方亭边卖。收的多是菜贩。时常是七八分钱一斤。好重的一车菜头,换回来的钱抓在手里只一点点。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好过从前,买卖东西,会被抓去关在墙上贴有马克思、恩格斯大胡子像的老大队里。
  通常会留下一半。一些用须须刨子刨成丝,由我奶奶铺在竹箕里,架在我爷爷在三角围墙上搭好的竹架上。一些,一家人,连同二个叔叔,轮番来切成条块,晒干,待加盐做成萝卜脆。一些,加些花生碎花生油,焖成一种叫“KIKOKIA(音)”的香饭。一些,取个长了牙齿的大陶钵,磨成碎末,加米粉,炊成著名的菜头馃,祭祀我曾祖父母。
  剩下的大部,我奶奶和妈妈就挑到村子后的一边空地里,铺在不知谁家将要起厝的规格石上借大猛日曝晒。一连几天,就取个大木脚盆,放已经皱了皮的萝卜,用盐整个摸抹周到了,夜里放进圆圆的泥窟里,铺上稻草,用大石头压。白天又晒。好几个来回。初初,白嫩的小孩皮肤样的大萝卜,就发出萝卜干的香味儿,身上的水份彻底散发了,出脱成玉质样子,就装进大肚小口的萝卜干瓮里。依旧是用稻草团和尼龙细绳封口。
  好几个月,几乎每天每顿,都会去打开瓮。取上几个,用手一撕,像今天手撕鸡一样,边撕边吃,也有;切成细粒,炒鸡蛋,叫做菜脯卵,也有;用蒜子猪油,在大柴火灶爆得啪啪跳,逼出肉一样香气,也有。
  至于,放上二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到今天,去到已经很少人住的旧村落老厝,打开几分亲切几分陌生的古董陶瓮,取了已经乌身出油的老菜脯,坐飞机,去暹罗(泰国),去送给我二伯公、二伯婆,也是有的。
  至于,秋季的萝卜比夏季的甜,这个谁都知道。
  至于,有时,想起从前,冬天,寒天,风冷,在上中学必经的东风埭田园里,看成片成片的萝卜花开,心里的花开,青春和羞色起伏在泥路和石板桥上,就左右不知道怎么说好。
  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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