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的狗都通人性,就像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和你做朋友。但我养过一只狗,它老实巴交,只对我一个人好。
  那是一只纯黑的,没有一丝杂毛的土狗,是我从亲戚家里求来的。那时候养一只狗不觉得多了什么,就像大户人家生一堆孩子,早上赶出去,到了晚上趴在炕头数一次,比放羊还容易。所以,我把狗抱回来,也没有人说什么,大家各忙各的,不像现在养一只狗,比女人怀孕还要命。
  那狗经常在我的被窝里,我特喜欢它毛茸茸的暖烘烘的身体。那年冬天烧炕,也帮母亲省了不少柴禾。从此,我就和我的狗兄弟一起相依为命。人家也懒得理我,我就跟圈里的猪,架上的鸡一样,有了自己的天堂。我把自己脱个精光,让狗贴在我的皮肤上。狗不会挑剔,分不清脸跟屁股,分不清脚后跟已经脏到了什么程度。它拿舌头舔我,舔得不亦乐乎。
  为此得过一些表扬,我妈说这比她给我洗澡干净多了。狗不会说话,要不然一定会提意见。因为没有奖励,只能继续舔我的身体。我怀疑它尝出了滋味,就像我跟二狗交朋友,我做什么他也不会嫌弃。有时候咬过一口的苹果,粘了我的鼻涕,他也会接着再咬一口。
  想不起来它什么时候长大了,被赐名狗窝的地方,已经容不下我们俩个折腾了。我开始带它东游西逛,我无所事事,看什么都有意思。狗跟着我,也就变得没有目的。那时候的野地里什么都有。酸枣,算是顶级的美味。只可惜高不可攀,只能望梅止渴,望洋兴叹了。但哈喇子不会白流,地里有玉米杆子。找一根发红的玉米杆子,一脚踩下去。只要能咔嚓一声,声音清脆,就说明那糖分足够我过瘾。
  最好吃的要数向日葵了。那是四婶偷偷种的,是留给二狗我的兄弟解馋的。不能把它全揪下来,那样四婶就会站在村口,骂上一个礼拜。在每个向日葵上抓两把,我不会贪心的,最多两把。因为它也不富裕,而且还提心吊胆的,压弯了身子,悄悄地藏在玉米地里。太阳偷偷地照着,月亮偷偷地瞧着,还有我偷偷地惦记着。“这是老鼠吃的。”我狡辩着。“那也是你家的老鼠。”四婶才不会上当。而且她也不会饶了我,除非我妈给她两筐红薯,除非让坐在我家里吃一碗面。这些我都记着,要不是看在二狗的面子上……唉!算了,不说了。只要我吹一声口哨,四婶又开始紧张。我啊!叫上我那只纯黑的狗,我们两个又要出村了。气死她。
  有一次路过一片麦地,刚发芽的麦子,刚整好的土地,软绵绵的,一脚踩上去,舒服而惬意。那麦子已经绿油油的,远远望去,蓝色的天,绿色的地,干净的世界真让人无忧无虑。我的狗跟着我也有点飘了。总是这里看看那儿闻闻,好像也要给我整出一个大欢喜。突然,路旁的沟里窜出来一只野兔,腾空跃起,像一道闪电疾驰而去。我的狗叫黑子。我大喊一声:黑子,冲。话音未落,黑子已经在我之前发现了它,像另一道闪电狂追而去。
  那平整的土地是一家一家整出来的,每一家相隔都有一个土梁子,笔直地横在地里。我的黑子已被我养成了胖子。肥嘟嘟的,不像一只狗,倒像是一头猪。只见它短粗的四条腿被土梁子磕了一下,随即便开始在地上翻滚。像方程式大奖赛里出了车祸的汽车,重重的一发炮弹射出去,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思。滚得差不多了,我的狗终于滚够了,也终于站了起来。然后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兔子往东,它往西。兔子往西,它往东。它有点迷糊,傻不拉叽地找不到北了。这笨蛋,这蠢货,真替我丢脸。我想这个时候要是被我的那帮兄弟看见,我这一辈子也别想抬起头来。
  从此,我觉得带上它是一种耻辱,我不能让他毁了我的名声,有点儿讨厌它了。想起少林寺里的觉远,想起鲁智深怀里揣着一只狗腿。它似乎有一点儿觉察,只要我一瞪眼,它就转过头去。我再一瞪眼,它就慢悠悠地站起来,重新换一个地方,重新发呆。狗的心思其实跟人一样,你讨厌一个人了,你就不想说话。一堆孩子在疯,总有一个孩子在一旁安安静静。
  我经常就是这样,有人讨厌我了,我就想去流浪。因此,我们村子周围的沟沟坎坎都有我的足迹。我常常把偷来的东西藏在一个地方。很长时间过去了,我再回到那里,它还在那个地方。它就像是一个秘密,只等我一个人去打开。有时候想,如果我现在回去,可能还有一些。我当年的小心思还埋在那里,它们生了根,发了芽,已经和那片土地合二为一了。我不回去刨它是绝对没有人动的,它一直在等着我。可是我不愿意回去,那只狗已经不在了,我一个人走在路上,也没有多大意思。
  所以现在我总是一个人,我也总觉得自己像只狗一样被人嫌弃。可我的狗不会,它也没有白白地舔我,我惦记着它。突然有那么一次,狗也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事。我认为那只狗的荣誉就像我,考试突然得了100分。有过那么几回,拿过几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别人已经忘记,但我刻骨铭心。有一天夜里,家里来了贼,是一个蟊贼。我一穷二白的父母从来也没有积攒下财富。人都在睡梦里做着黄粱美梦,狗在院子里撕咬。接下来便是一声一声的惨叫,惊动的父母首先查看的不是炕上的我。他们冲出屋子,看圈里的猪,架上的鸡,甚至连缸里的面也看了,鸡蛋也数了。
  等一切都检查完了再去看那个蠢贼,他求饶声和狗叫声一起,一句也听不清。那只狗被村里人津津乐道了好几年,就跟津津乐道我当年的偷鸡摸狗一样。不过这次是在夸狗,没有人提我。都说狗立功了,应该供起来。他们还说应该把它当人看,最好养老送终。我爸没同意,我爸也没那个闲心。狗倒是无所谓,还像以前那样,吃剩下的饭,喝剩下的汤。当平安无事的时候,没有人会去注意一只狗心里在想什么。也没有人会把狗当人看待。如果狗吃的多了,挡着道了,没准还会被踹上一脚。有一年夏收,粮食堆在场院里。所有人都回家吃饭。人太累了,农忙时节的人就像打仗,像逃亡。像非洲,美洲,和欧洲的人站在一起。像煤矿工人刚从井里上来。像闹了饥荒准备去要饭。
  那时候的天气也总是跟人过不去,说风就是雨。雷电交加,饭也顾不上吃,撒腿就跑。麦子要是被雨淋了,这一年你就别想吃一顿好饭。场院上,狗卧在那里,好像它一直都在那里。狗知道,它得做点儿什么。这一堆麦子里也有它一口吃的。它开始向人们表现自己,它在帮着看场子。人们着急着拿塑料纸往麦子上盖,手忙脚乱的,风也大,雨也急,塑料纸怎么也盖不好。狗也跟着急,来回汪汪地叫。叫的人心慌意乱,叫的人心烦气躁。于是一脚踢过去,正中要害。狗尖叫着,像是被电打了一下,卷缩着身子,抽风似的乱窜。也不知道窜到哪儿去了?人也顾不了这些。人总是把人身上不顺心的事发泄在狗身上。等雨停了,等一切都收拾好了,再来看狗,狗闷闷不乐。人也觉得愧疚了,给狗扔半个馒头。半天过去了,馒头还在,狗没有吃。
  我常常就是这样,总觉得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端起碗,总要看别人的脸色,这可怜的一生,就跟我的狗差不多。我想起它死的时候那场运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要打狗。那些对人使不完的手段,又拿出来使在狗身上。每个村子都挑选出一些精兵强将,给他们记工分,给他们上光荣榜。抡起棍子,满世界都是惨叫。狗血喷头,我想描写的是一个人。当我看见我的狗,我的黑子也被狗血喷头的时候,我明明看见它就像是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它死的那样容易,死的那样轻松,连它的肉也葬入人腹。我吃它的时候没有掉一滴眼泪,因为我觉得我不是在吃它,而是在吃人。
  我咽下了狗的五脏六腑,我也咽下了这个世界的全部痛苦。狗的魂灵在我的身体里,我活了这么多年,我才明白,我一直在替狗活着,替我的黑子活着。它的眼睛留在我的身体里,我看见什么都小心谨慎。它的尾巴留在我的身体上,我看见谁都要晃一晃。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有人说,为什么去登山?答曰:因为山在那里,这个理由似乎很充分,就这么简单。山,苍老的山,早就在那里了,它在等什么?它在等谁?它一定在等有缘者,或者说,它在等我。 一漫山小记...

南方的秋天总是姗姗来迟。今日已是小雪节气,立冬是十天前的事了。 立冬是冬季的起始。立,建始也;冬,终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立冬,生气开始闭蓄,万物进入休养状态,大地变得沉静...

一 先是“大舅舅”出来了呢,后来给“摁”下去了。没过多久,它又把旁边的“小舅舅”给带出来了。照此这样下去,倘若那五个“舅舅”都想探出头来,这可咋办?就实在没法了呗! 那看不下去...

午夜失眠了,索性起床望窗外的风景。 以往赏夜景,都不是在冬季。因为夏季的夜景最美。可以闻到麦香,可以看见麦穗的剪影,可以感受月光的爱抚。而冬季的夜景,除了寒风残月,就是哑巴一...

作文休息时,偶尔翻翻网页,小结个人,回望来路,感恩贵人。百度显示:《孩子网》润物无声的5角钱仪式感总阅读6.2亿,真是奇迹。可能,也许,还会更多吧? 朋友助推力 2018年11月,我作润物无...

做了十几年老师,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做一个怎样的老师,在我的头脑里萦绕。记得刚走上讲台的那几年,只是知道如何把这节课上好。随着时间的流逝,激情的锐减,开始思考老师的归宿。...

单位开罢欢送会,六十岁的李东阳局长,就正式从局长的位子上退休了,解甲归田,回家养老,这很正常。到了一定的年龄,退休休养,本来这是好事,他表面上表现得十分镇静与自然,然而骨子...

在影视剧里经常看到有老人拿着很长的旱烟秆,做工考究,吊着一个小烟袋,吞云吐雾,怎么看,都很悠然自得。父亲的土烟筒虽然与旱烟杆相似,但也有很大的区别,土烟筒的长度只有二十公分...

曾经拖着沉重的身躯养活过我们的石磨,在历史长河中悄无声息隐退。 近来猛然回想,两合拥抱在一起永不分离的石磨,终于劳燕分飞,各自珍重。起码淡出我的视野已有四十多年了。 我想,人间...

(一)聂耳墓和凌虚阁 2022年7月28日,重游昆明西山龙门石窟。 说是重游,99年曾经跟旅游团去过一次。因为时间久远,游客太多,摩肩接踵,喧闹不已。加上那时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期,对于前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