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整理房间,无意中翻出一本旧日记,粉红色的封皮,像一颗少女心。打开第一页,是一幅极简省的油笔画,不规则的三个叶片,叶片上有点,点上有刺,这就是仙人掌。刺画得有点夸张,又粗又长。
  从日期上看,那时我十六岁。第一篇文字是补记的,三天前母亲去世的文章。文章说,我用一天时间昏迷,一天时间打理心情,一天时间走出来,画了仙人掌,写了祭母文,在祭母文的结尾处,写了两个字:坚强。
  那天,我正在初三一班上数学课,校长来通知我赶紧回家。虽然早有预感,母亲病了很久了,但还是无法面对。所以竟阴差阳错,没能和母亲见上最后一面。学校离家有三百米,穿过一个胡同就到了。我飞跑着顾不上一点形象了。到了大门口,深深地喘口气,扶住门框,想抬起一条腿,可没迈过门槛去,只喊了一声妈,就慢慢倒了。醒来时,已是夜深。我半躺在母亲睡过的床上,却已感不到母亲的温度;小姑揽着我,伤心垂泪。而母亲已被安置在堂屋当门,白纸蒙着脸,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衣裳。屋里有哭声,屋外头,风吹树叶响,还有人的脚步声匆匆忙忙。可这一切的一切已与母亲无干,她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
  两天后母亲入土为安,我就不再流泪了。去年刚送走了父亲,今年母亲又随之而去。泪流得多了就没有了。人,除了思念,日子还得过。
  
  二
  没有母亲的日子,总叫人提心吊胆。
  那时候有种仙人掌,很普通。常见于人家的墙头上、田野里的土坡上、河岸上,或三五株,或一丛丛,叶片肥厚,多刺,且刺长又坚硬。我相中了它的刺,和欣赏无关,也和日记中的图画无关。去找了好多仙人掌,栽在我家墙头上,希望它们能发挥实实在在的能量。
  我和姐姐是人见人夸的大方姑娘,可你挡不住别人有想法呀。虽然周围都是要好的乡亲,但当时的家如此寂寥,我也免不了想得偏颇。大姐二十岁了,出落得像棵花树一样;二姐很小就夭折了;我是老三,也长成大姑娘了,身段好,皮肤又白,稍有点不矜持,就可能引得蜂群蝶舞。一座宽宽大大的院子,只有两个姑娘进进出出的,想想就是可怕的。尤其是夜晚,邻家的猫踱进院子,嗖地一声窜到窗台上,我就赶紧跳下床,抓起门后备好的铁棍,心咚咚的,怀疑那些刺不起作用,有不怀好意的人跳进院子,在投石问路。好久不见动静,惴惴然返回床上时,却发现大姐依然呼呼呼,甜甜地打着鼾,心无旁骛。我怜惜地摇了摇头,我可爱的姐呀,心可真大。
  我甚至想到一个不切实际的办法,给这个家找一个男人。那时候,我学习好,尤其是作文,常被当作范文在班上读。那位教语文的老师是位实习生,比我大不了几岁,阳光帅气,又很喜欢我。常常私下里给我一些书读,也讲诗,讲《红楼梦》。那喜欢一大半是因我的才气,他曾故意夸张地在我的一篇作文后写过评语:一位文学巨星就要冉冉升起;也肯定有好感,敏感的少女心是察觉得到的,我放学回家的时候,注意到他有时偷偷跟着我。可是,怎么可能呢?为了这个家,我到二十五岁才把自己嫁出去,在当时算是大龄青年了。
  
  三
  姥姥到了我们家,我的心才算安稳了。家里有位老人,才像个家。虽然姥姥帮不上什么忙,但看见她心里就感觉温暖,她的举首投足中有许多母亲的影子。
  再说,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是母亲死不瞑目的牵挂。我们愿意照顾她,可是,为了让她来,也颇费了一番周折,请了不少乡亲和她的远房亲戚去劝解。姥姥恋她的小屋,恋她的猫和狗,母亲在的时候,天天去打理。可现在我一个还上着学的女孩子,哪有工夫去那么远,伺候猫猫狗狗和一个看不见东西的老人?姥姥在我家,有很长时间不适应,摸着什么摔什么,拐杖咚咚咚敲地,还不做饭,想饿死我呀,我走,不在你家呆着;要不就坐院里哭,两手拍着腿,说我不陪她,心不中,嫌她瞎。五年后,瘫痪了,不能动,还看不见,她更骂。但从来不会骂大姐,大姐小时候得过脑炎,又陪着她在她的小屋生活过几年,怕气着大姐,也真心对她亲。我就在这样的骂声中陪了她八年。
  姥姥的到来给这个家带来了安全感,可也因此断送了我的学业。姥姥的生活起居,加一些鸡零狗碎的事实在应付不来,我只好退了学。
  乡村学校缺老师,加之我的母校又在本村。后来,我就成了四年级的代课老师。这个工作挺适合我。学校只隔一个胡同,近,在我没课的时候,可以回家看看,给姥姥喂喂水,换换尿片或者尿不湿。
  八年后,老人在临终的时候,对我说,妮,姥姥最不待见的就是你,因为咱家丫头太多了。可是临了临了,是你侍候了我一辈子。姥姥啥时候都欠着你。这几句话把我多少个日日夜夜的辛苦和委屈都抹平了,留存的是永远的浓浓的亲情。我曾经说像仙人掌一样,给自己做一个硬壳,再浑身上下插满刺,不再受伤,可是这次却轻易流泪了。我抱着姥姥,我要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我把我的亲人,还有所有的姥姥的亲人都请出去,轻轻带上门。我要代母亲最后一次尽孝。我给她喂了几口水,然后轻轻地抽掉尿不湿,一下一下地按摩屁股,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活动,旋转,抠出拥堵的粪蛋儿。姥姥舒舒服服地叫了一声,冲我笑了笑,走了。
  出丧的时候,我一滴泪也没有流。
  
  二
  在母亲走后的第三年,乡里照顾我们,特拨一个名额,去乡计生办上班。我思前想后,给了大姐,希望以此能够拉近姊妹之间的感情。大姐的童年是在姥姥家渡过的,她和这个家多少有点隔阂。
  我记得一个刚下过雨的下午,姥姥上了脾气,非要到院里去。我怕满院子泥水摔了她,变着法儿劝。可她就不听,说要憋死她,说我没良心。她像条虫子似得往院里爬,弄得那一身的泥呀一身的水。气得我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把她抱回屋,我就去了乡里。大姐正和同事们聊天,嘻嘻哈哈的,见了我反呛一下子,一定是你惹她生气了,姥姥岁数大了,你不会让着点?我一肚子的委屈没处诉,回来一路,哭了一路,真想一咬牙,打工去,人不见心不烦,完了。
  后来,大姐结婚了,有了家,有了孩子,才慢慢理解了家是什么,亲情是什么。她常常来看我们,给我和弟弟买衣服。她是以一颗歉疚的心想弥补点什么。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是一个母亲奶大的,流着一样的血,是一辈子一辈子的情分。亲爱的姐姐,只要你好,我们也好。
  
  三
  母亲去世后,大姑说,我把你弟弟带走吧。大姑远在兰州,是城市,对弟弟好。我同意了。但是仅呆了一年,我就一封信一封信催回来了,我怕弟弟受委屈。
  弟弟一来,本来就捉襟见肘的家更显得艰难。弟弟要上学,又在长身体的时候,需要营养。我把土地出产的东西,我的每月几十元的工资都要精准计划。做点可口的东西,有姥姥一份,必定有弟弟一份。衣服可以少给姥姥买,但弟弟不行,不能让人瞧不起。唯一忽略的就是自己了,在我“女大十八变”的年月里,我只好用朴素和坚强散发着青春活力和魅力。
  日子一天天过,穷并快乐着。
  但是谁也没想到弟弟在他初三毕业考后,掀起了一个小波澜。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的正直,母亲的善良给了弟弟良好的教养;又历经家庭变故,目睹我一天天如此辛苦,他竟然想要担当去打工。那本是一个普通的傍晚,却没想到若干年后想起,还让人肝肠寸断。和平时一样,姐姐也在。大家吃晚饭,我们扶姥姥坐回她的躺椅上,听她讲一些陈年旧事。她讲事有个特点,讲完了就要总结出一个观点。她表达不出精准的词汇,但好多观点都是土味儿的心灵鸡汤。我们喜欢听,也受益无穷。我们陪着笑,细心的我却发现弟弟一直沉默着,后来自己偷偷溜进他的小屋。我尾随去发现他已打好了行囊。像有人在我心上狠狠挖了一把,我的火气瞬间爆发了,咱刘家人什么时候都得有骨气,再苦再难也得活出个样来。你要想自暴自弃,马上给我滚,这个家不留你。弟弟吓得一声也不敢吱。发泄完了,我像虚脱了一样,身子一歪,弟弟赶紧扶住我。我顺势抱住他,一字一顿地说,有姐在,再难也供你,听见了吗?
  弟弟中专毕业后,分配到了本村小学,教三年级。因为能力强,几年后升任村小学校长。
  
  四
  这是妻子的伤心过往,我以她的行笔方式,记录下来作为珍藏。
  妻子是在2000年嫁过来的,并不是最美丽的新娘。过度的体力和精力消耗使她难掩疲惫,她那惨白的脸色,多年后想起,我还倍感心疼。婚后两年,我都在尽力给她调理身体。她失眠,多梦,易感冒,而且一感冒就必须输液,药片根本毫无效果。但心情放开了,她给天国的父亲母亲有了交代,姥姥高兴地离开了,姊妹们成家立业了。
  她又想念仙人掌了,不过,不需要在墙头上栽种了。她买了几个花盆,从邻家求来几个叶片,小心伺弄,为了观赏。
  她一边小心地培土,一边给我讲,传说造物之初,仙人掌是非常娇嫩的东西,稍一触碰便会死亡。上帝不忍,在她的心上护了铁甲,上面还有钢刺。从此,再没人能看到仙人掌之心了,凡是接近她的生物都会鲜血淋漓。很久之后,一位勇士要铲除她这妖物,用剑把她劈成两半,从中留下绿色的液体。原来那是被封存的仙人掌之心,由于无人理解其中寂寞,便化作了滴滴清泪。所以仙人掌的花语是隐忍的坚强。
  我揽着这个要相守一生的女人,亲一下她的额头,轻轻地说,这么扎人的东西,现在还需要吗?
  她看着我的脸,幸福得像个孩子,那还要不要呢?要不要呢?
  2022.11.15库尔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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