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头,就是萝卜。我们这一带喊“菜头”,好像一下子就有了嘎巴老脆的感觉。时光荏苒,太多的农事都成了过往,关于菜头的记忆,还经常出现在脑子里,南国风情,有菜头的一份。
  
  一
  种子是金,菜头籽脱壳,那是种子问世;菜头籽落地,那是点土成金。
  我形容菜头籽脱壳用“金蝉脱壳”。菜头籽比芝麻大个两三倍,琥珀色。在晒棚下,与奶奶一起从长条的毛豆样的壳里搓下来,不几下,就铺满了半个竹筛。奶奶拿院子去,左右左右地筛,向前向上扬一下抖一下,壳像泡沫一样浮起,流散在草堆上,籽就沉淀下来,像澄清的井花水。出现在我面前的菜头籽纯纯的,发着光,细看像一个个小佛头。这一半要卖钱,一斤七八块(猪肉才一块多)。没有了生产队后,公家也不收这菜头籽了。要巷头有人来噢唤:菜头籽来卖,菜头籽来卖噢。我们小孩子立刻放下手里的大事,小跑着,追逐着,高声招呼外乡来的小贩,莫让他走了。一面又急急地找家里的大人,莫错过这个机会。价钱么,要几番拉锯、试探。总要为一两角钱讲上好一阵。终于卖了,握在大人手里的钱发出比现在浓很多的钱味。一家人好些欢喜。过节啊,上学啊,割块猪肉去庆贺亲朋生孩子啊,就没那么愁。大人们虽然没有哈哈笑,但这几天里一般也不怎么生闲气了。剩下的,只一小碗多一点,用个不知用了几多次的纸包好。那纸泛黄了,包起来像包个宝贝孩子。不松不紧。就放在矮身阔嘴的圆瓮里,上面用稻草团塞紧,外面陈年的有些黄而硬的尼龙纸,已经成型像个盖子了,就取了条旧麻细绳绑上。不需要太紧。一来防了老鼠;二来,菜头籽也好呼吸。究竟是有生命,仿佛女人的身体里的秘密。
  我始终觉得,这样的采籽过程,就像一个婴儿的诞生,注满了仪式感。那些卖掉的菜头籽,就像养活不起的孩子送人了,多少有些不舍,好在有钱相抵,心里平衡多了。菜头的长势好坏与雨水有关,还与生命年份挂钩,实在想不出联系。长势生产经验,至今我也琢磨不出原因来。
  从深秋到冬天时,置于风围外楼房的稀疏楼板上,几无人惦记。这东西不像花生什么的,我们小孩子时不时还打开,偷偷吃上一颗二颗。
  那时的春天最像春天。下雨是难免的。这个我们小孩子都会看,会算的。那是年关时候,老爷上天(腊月二十四)前,有外乡的人走在大巷喊:博罗家书啰,博罗家书噢。我爷爷就出去,不要成本的博罗家书,只花一角甚至几分钱请来张淡红的年历纸。那纸头,左上角,画个新年生肖的图画。我不喜欢蛇、虎之类,也没有特别喜欢的,并不觉得老鼠和猪不好。只是老人一过日子,过着过着,难了,总哎一声:猪鼠年难过。有时,家里有人要出外、嫁大猪,大人就会凑近年历纸,伸个指头一格一格地检看,找个标明六合的日子来做。至于一年的雨水,甫一用粥米粒糊在南屋东墙曾祖父母的像下,我就把中间的方格子图看了又看。那中间,是一只牛,牛鼻子上一根细绳子若有还无;牛脚下,草草几笔,若稻还麦的。牛身上的小男娃却圆头大脑,手脚如耦。这个不紧要。紧要的是,这娃足上所着,如若一只穿了鞋子,一只赤了脚,则是最好。风调雨顺。若是两足无有穿鞋子,则会做大水;两足都穿鞋子了,则会大旱。我们小孩子也会十分担心。
  无非就是要个风调雨顺而已,可那种对天象的崇敬,还有担心,到底为了什么?为了播种。仿佛这样诚心,上天就降下甘霖,菜头籽落土就有了生命的勃发的可能。这种仪式感,与菜头播种,相隔那么遥远,但无论怎么远,总能找到一丝的联系。
  其实,我小时担心什么都只会一阵子。等我小弟弟会行路了,我一吃过早粥了,领了爷爷奶奶给的一分二分零花钱,就牵着他的小手,周乡地行走。尽管,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二位叔叔每日吩咐:不可看井。但小孩子家,哪有不看井的?况且,高墘村栅门外,向大树脚去,中间就是一口祭了井公井嬷的咸水井。那井边,有好看的姑娘、新嫁的嫂子,白脚肚子花花;有着了清朝样老嬷蓝衫来打井花水倒入好看的面盆,里面红花、抹草、沙粒、针、红线头,好些神奇。有时,运气好,还会看到人刣鲎、刣沙鱼、刣龟、刣海猪。井,是万物复苏的坐标,我们首先看到的是那些好看的人,大概种出的菜头好看与看到的人有关吧。
  井边,其实,也是一张日历。冬天,井水清凌很多。照见我的样子也好。天高得很,井里的云比天上还白。也再无有粉鹅从井底飞过。井底的乱石依稀见得。俊侨奶奶圆妹姆来将井公井嬷神位的红布加了新的一层,冬节就快了。冬节圆在井边拜过,在外的做工人就先回来,比如我细叔。之后,待到工作人,如狗灿他爸仁礼兄,也回来,经过井边,面对其实并不十分确切认识的人笑笑点头,就是真过年了。
  也是在此时,人们相聚谈及农事,其中就包括种下菜头的事。井水很旺,种什么都有出息,农事之神秘,不是我们小孩子猜得出。看见那些水灵灵的人儿,可能预兆就有了,种下的菜头就好看,就好吃。
  
  二
  我细叔跟显佳老师的弟弟六叔公要去韶关广州做塗水(泥水),我奶奶依旧要来井边请块井土,口中念念。蛤虯他妈妈山梅姆,代表他在河北开飞机的伯伯来向井公井嬷说话。不几天,雨雨晴晴中,就有阿木他爸爸等,率先来井边浸谷种。初初,谷子在一只大肚子竹框里,与我们家谷桶里的无异,但不经温暖的井花水几天浇注,第三天,第四天,稻草下的谷子就热热的,腾着白气。在井边高提起井水浇将下去的时候,既孔武有力,好像谷子里的生命力鼓舞了人,而且,大多数人,对于我这样的好奇孩子也没有前几天的笑面,好像很怕人不懂事将小手伸到谷子白白尖尖的嫩芽上去。我心里就多少有些生气了。
  不过,这也难怪。谁叫汕头人民广播电台和程南村开广播的瑞昌叔,天天高喊春耕、抢种(也叫单抢。因为,不抢,稻子成熟时就会遇到台风。夏收,要抢收抢种,叫双抢。)润兄、本兄、矮叔公他们,连同出村本来只去食草的牛啊羊啊,也行路急急。
  你也莫道我是秀才劵驴、刀卷三尺、未有驴字。不急的。因为,懂事的菜头种子,它不急的。
  清明过后,春稻子,风吹过,绒绒地频频点头,油油,绿里透了鹅黄。各式该抢着日子种的都安顿好了。天上的云收干净了。粉鹅(雁)北归了。大埕海边的沙埔地就醒过来,退去沙里饱含的水,退了板结的表面,自己松松面面的。爸爸就说,孩子们,星期(周日)去种菜头。
  四百年前还是海的沙埔,不知是起于自然形成,还是围海造田,那时候虽然沙化为主、泥性很少,但是,对我父母还是十分尊重的。我爸爸一米七六的个子,自不必说。我妈妈不似别的妈妈那么高大壮身,匀匀地挥着锄头,沙埔地也十分客气地发出倏倏的好听声响,散出淡淡腥气的沙地味儿。同样客气的,还有爸妈刚刚翻出的蚕样的硬皮虫子。我和二个弟弟喊:东东,它就朝向大埕东面的三山国王庙;喊:南南,它就指了指南澳,向南海;喊北,就大泊山;喊西,就转向忠臣石、镇风塔。只是我们兄弟三个,轮番地喊,小虫子一时无了主意,就不住地打转个圆尖的小脑袋,也是有的。
  不一会,爸妈修整好了平平的沙土田畦,爸爸飞快地用锄头的后根分排墩了浅窟。我们兄弟,就一左一右,弯个小小身子,往窟窝里放三四颗菜头籽。之后,爸爸妈妈和我们,就去靠前溪的水窟里去舀水、挑水。
  匀匀地泼浇好种子,爸妈就一左一右,将沙土薄薄盖上。再找些稻草,也薄薄盖上。过了两个多月,菜头就半个身子挺拔在沙面上,像个青春好小伙。巨大羽毛样的带了细绒有些刺手却不伤人的叶子,也无加节制地向上向四周伸开。互相伸,交织一起。过些日子,好像长累了,叶子首先在边边黄下去点点,又要向下垂。我爸爸就明白了内里的意思。说,孩子们,周末拨萝卜去。
  
  三
  我想,萝卜是好处多,我们大埕人才叫它:菜头。收成好的菜头,可以用独轮车推去大埕老市的长方亭边卖。收的多是菜贩。时常是七八分钱一斤。好重的一车菜头,换回来的钱抓在手里只一点点。但心里还是高兴的。好过从前,买卖东西,会被抓去关在老大队里。
  通常会留下一半。一些用须须刨子刨成丝,由我奶奶铺在竹箕里,架在我爷爷在三角围墙上搭好的竹架上。一些,一家人,连同二个叔叔,轮番来切成条块,晒干,待加盐做成萝卜脆。一些,加些花生碎花生油,焖成一种叫“KIKOKIA”(音)的香饭。一些,取个长了牙齿的大陶钵,磨成碎末,加米粉,炊成著名的菜头馃,祭祀我曾祖父母。
  剩下的大部,我奶奶和妈妈就挑到村子后的一边空地里,铺在不知谁家将要起厝的规格石上借大猛日曝晒。一连几天,就取个大木脚盆,放已经皱了皮的萝卜,用盐整个摸抹周到了,夜里放进圆圆的泥窟里,铺上稻草,用大石头压。白天又晒。好几个来回。初初,白嫩的小孩皮肤样的大萝卜,就发出萝卜干的香味儿,身上的水份彻底散发了,出脱成玉质样子,就装进大肚小口的萝卜干瓮里。依旧是用稻草团和尼龙细绳封口。
  好几个月,几乎每天每顿,都会去打开瓮。取上几个,用手一撕,像今天手撕鸡一样,边撕边吃,也有;切成细粒,炒鸡蛋,叫做菜脯卵,也有;用蒜子猪油,在大柴火灶爆得啪啪跳,逼出肉一样香气,也有。
  至于,放上二三十年,甚至四十年,到今天,去到已经很少人住的旧村落老厝,打开几分亲切几分陌生的古董陶瓮,取了已经乌身出油的老菜脯,坐飞机,去暹罗(泰国),去送给我二伯公、二伯婆,也是有的。
  至于,秋季的萝卜比夏季的甜,这个谁都知道。
  至于,有时,想起从前,冬天,寒天,风冷,在上中学必经的东风埭田园里,看成片成片的萝卜花开,心里的花开,青春和羞色起伏在泥路和石板桥上,就左右不知道怎么说好。
  真的不知道怎么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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