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里有条河,具体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反正大家喊它南大河,南大河位于屯子南边,一直汩汩向前,流啊流流到六十里外的小县城,进入黄海。下河两岸住着好几个屯子,很多玉米地,果园,也住着一座皱巴巴的木桥。踩在木桥上发出咯吱咯吱响,紧挨着河套的是一大片芦苇,浩浩荡荡的,春天像一块天然的绿段子被,铺在河畔,芦苇茂密,招来布谷,麻雀,画眉鸟筑巢,生一窝一窝小鸟。鸟们从早到晚唱歌,高一声,低一声,抑扬顿挫,好不热闹。一株一株的桑葚树,悄悄地长在芦苇荡内,不东不西,开花结果也不声张,这个世界没它存在似的。二姐却喜欢上芦苇荡,桑葚树。二姐下完地,扛着一把锄头回来,匆匆喝一碗大娘做的饸烙面,再洗漱一下,将三千青丝用一只木梳梳出山高水长,坡路弯弯。擦了一点雪花膏,换上干净的格子衫,喇叭裤,慌慌出了门。大娘说,“去哪?大闺女家家的,晌午不歇息。”二姐脚步没停,迈出门槛,“到河边坐一坐。”
  二姐出了院子,径直朝小河奔去,未到河套,就听得芦苇荡里闪出一串自行车的铃声,不清脆,很压抑的那种。风将芦苇掀起层层波浪,桑葚树上的果子,大部分已经成熟了。有鸟儿飞来落在枝头,啄食几口,又几口。阳光透过树枝缝隙,在地上撒一团金灿灿的锋芒。二姐知道那个人来了,来得比她早。二姐想着那个人这会儿一定站在树下,闲闲地摘桑葚吃,海燕牌自行车就停在树荫里。那是一辆有大梁的自行车,虽然不是新的,被那个人擦拭得一尘不染。二姐第一次坐在那个人自行车上,是开春那阵子,二姐去八里地外的乡里赶大集。二姐家有一辆自行车的,平时叫二姐的弟弟骑着上中学读书呢。二姐明白,弟弟读书比什么都重要,老张家几辈人全是农民,到二姐这辈儿,大爷大娘指望着二姐和弟弟能出息个人,只要读书走出屯子,在小县城混个一席之地,他们就知足了。二姐读书是不错,大爷打几十年石头,硬是没打出什么辽阔的江山,穷依旧穷,不过,地多了几亩,粮食比往年多了些,钱厚实一层,供两个学生。一般人直不起脊梁骨,二姐读初二时,推说头疼,一上课就想睡觉,下学了。大爷大娘也没说别的,下来就下来,家里多个劳力,帮着贴补一下也好。弟弟仍然上学,读初一,原先二姐载他一块上下学,这么着自行车成了弟弟一个人的。二姐有时会躲在门口的沙柳树后,偷偷看着弟弟一脸骄傲地骑着自行车,掠过她的视线。抹一把泪,又抹一把。二姐也没有什么远大理想,十八岁了,在屯子中和二姐差不多大的女子,嫁人的嫁人,出去打工的好几个。二姐不想出去,屯里老刘家的大姑娘小凤,在外边混,说是做饭店服务员,还学过烫发。具体做什么,谁也不清楚。小凤改变不少,穿着高跟鞋,头发烫成小波浪,一件粉红色连衣裙,袒胸露背,走在街上惹得屯人品头论足,说她跟城里人学坏了,说得很难听。二姐就觉得屯子没什么不好,嫁个老实本分的人,生俩孩子,老婆孩子热炕头多好。二姐想着想着,那天赶集,她本来是搭伴好了,坐我家的牛车去,早上,我爹不知吃了啥,坏肚子,一遍一遍跑茅坑,嘴巴咝咝啦啦,肚子不好受,去不了。二姐左等右等不见我爹套牛车,老黄牛卧在门前白杨树下,反刍,牛前边躺着两捆玉米棵。玉米秸秆的清香一缕一缕窜进二姐的鼻孔,二姐不好意思问我爹,就拉着我,小声问我,“你爹不赶牛车去集口?”我大着嗓门说,“我爹窜稀了,去不了……”二姐伸出手捂住我的嘴,说,“干嘛那么大声,嘘!”二姐的手上散发着友谊雪花膏的香味,很好闻。二姐蹭不到我家牛车,只好自己走着去。二姐不是非得去赶集,也没有什么买的。二姐那天就是想去集上散散心,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高空。其实,屯子里的太阳距离我们很近,抬一抬胳膊,就可以勾到。杨柳发芽了,路边的草丛,草色遥看近却无,有一棵两棵的苦菜花,使劲开出一朵花蕊,白粉色的花瓣,看着让人怜爱。路上人不多也不少,也有几辆马车,驴车往前走,二姐猜想,那驴车马车也是赶集吧?或者去集市以外的地方,二姐除了南河屯,北河屯,山咀屯,王岭屯,德胜屯,其余的屯子就不知道了。二姐活到十八岁,整个乡十六个村,一百多个自然屯,都没走遍。马车驴车上坐着一些人,他们谈笑风生,车老板又都热情的叫过二姐,“吁——喔喔,刹住车,招呼二姐上来。二姐摆摆手,不认识,怎好坐人家的车!?车老板就没再坚持,继续赶着路。
  那个人是在和二姐共同爬一道岭时,碰到了。说碰到,不如说那个人当时是蹲在一辆自行车前,埋头捅咕什么?对,应该是车链子掉了,他用一根树棍把车链子顺好了,站起身,手一摊,墨黑墨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二姐刚好兜里揣着一叠卫生纸,二姐有个习惯,走哪兜里必揣点卫生纸,擦脸擦嘴也擦屁股。二姐将卫生纸递给那个人,对方迟疑了一秒钟,也就一秒。接了,双手接的。有些腼腆,有些兴奋。他的眸子在接触到二姐的脸蛋身体后,闪过一丝惊喜。二姐不用寻思,就看出来那个人欣赏她,欣赏这个词是二姐读初一的时候,熟悉的。那年,学校里的丁香树,开出七色的丁香花。人说,看到七色丁香花的人,有好运了。这好运或许是财运,或许是桃花运。二姐不看丁香花,也不看篮球场上生龙活虎打篮球的男生,二姐就看那个办公室里的几何老师。二姐是眼睁睁看着几何老师上班下班,自行车上坐着一位漂亮的,一笑有两小酒窝的女孩,他们是同事。二姐仅仅是在心里暗恋一把,现在,眼前的那个人个子,模样,气质与几何老师很像,说他俩是孪生兄弟也不为过。那个人用卫生纸擦净手上的油泥,冲二姐说了声,“谢谢你,你去哪?”二姐红着脸,说,“赶集呢。”那个人说,“要不,我载着你。”二姐也没推辞,那个人腿长,右腿往车上一抬,一扫,落地,支着车身,“上来吧。”声音柔和,温暖。二姐听话的坐了上去,那个人再右脚一点地,车子缓缓朝坡下驶去。耳边风声呼呼,那个人说,“抱着我的腰,不然,摔倒了我负责不起。”霸道,不容置疑的口气。二姐也确实害怕,坡很陡,路上行人车辆也多。二姐就抱住了那个人的腰,是抱,不是搂。后来,二姐在桑葚树下,与那个人约会时,二姐对他辩解过。那天,那个人载着二姐到了集市,那个人有事,先走了。二姐懊悔,当时怎么没问他姓什么叫什么?二姐只记着他说,他家在王岭屯。二姐知道王岭屯,但不知道王岭屯还有个他。
  二姐在集上漫无目的瞎转服装摊,小食品摊,小百货摊,重复走了两圈,二姐感到累了,口渴。来集市一趟,不买点啥也说不过去。二姐就在卖头花,发卡,项链玉镯的地儿,选了一支紫色发卡,一串假珍珠项链,又想起家里那把木梳掉了好多腿,买了把木梳。转到卖火烧的摊儿,买了两个刚出锅的大火烧,盛在一个纸袋里,热,烫手。想吃,瞅瞅四下全是眼珠子盯着,就没吃。日头快移到半空时,二姐左顾右盼,想搭个顺风车回南河屯。
  拐过集口,一抬脸,一辆自行车横在路边,车把子上挂着一条鲤鱼,活蹦乱跳的,还有一块豆腐,“哎呦喂!又遇上了。”你道谁?那个人!他去乡政府办理地基的事儿,家里准备盖房子,买完东西后才出得集市,正巧遇到二姐。走吧?又上了那个人的自行车。这次不同于上次,二姐把“抱”,变成“搂”了。不是熟悉了,而是那个人把个自行车骑出九曲十八弯,二姐是一个惊叫连着又一个惊吓,不得已搂住他的腰。
  王岭屯在南河屯前面,那个人骑到南河屯时,放下二姐,临走,那个人调皮地说,“你真好看,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最好看的。下次赶集,不嫌弃的话,我还骑自行车载你。”那个人右腿一偏,麻利地上了车,走远,消失在一座山后。
  二姐在原地呆了许久,二姐是有收获的,二姐内心那份沉寂已久的爱,重新被点燃。二姐和那个人就有了第一次约会,事情的进展也很快。谁叫二姐俊,二姐俊不说,干活也是把好手,插秧,砍柴、点玉米、割稻子、扬场、缝缝补补,洗洗涮涮,二姐都拿的起放的下。恰好,南河屯的老马家儿子娶媳妇,大操大办,还请了一场电影。二姐那晚去看电影了,二姐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她不是看电影,而是找人。她认为那个人一定会来,女孩的感觉很灵的,果然,那个人来了。那个人不是自己来得,还有一个男生搭伴儿。月亮像个大玉盘,亮堂,把屯子的山山水水照得透亮。那个人是骑自行车来得,二姐看到他也在人群里撒目,二姐就故意走出人堆,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站着。那个人眼尖看见二姐了,推着自行车过来,和他一起的伴儿,知趣的凑到前边看电影了。
  二姐依在那个人的自行车上,两个人都靠着自行车,偎依着,二姐闻到他头发洗发香波的味儿,那个人还是克制了,电影演什么内容不清楚,末了,二姐的手,被那个人拉过。等他一起的伴儿过来,那个人低低地说,芦苇荡的桑葚树开花了,你要不要明天中午去看看?二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一个女孩子,不能太主动了。
  二姐第二天,去了芦苇荡,桑葚树下。桑葚树真的开花了,白色的花儿,玲珑小巧。那个人和二姐依着桑葚树,说着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拉了二姐的手,最后,那个人一把将二姐拉进怀里,亲了她额头一口。二姐急忙推开,脸臊得通红通红。那个人抬腕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我该回去了,家里这几天请了瓦工。
  二姐摸着被那个人亲过的额头,望着那个人上了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心底涌起一片惆怅的波澜。
  二姐有了心事,我去二姐家找二姐割猪草,二姐老是精神溜号,镰刀割破了手。二姐嘱咐我帮她跑腿,看看芦苇荡有没有骑自行车的人,等在那里。我吃过二姐买来的水果糖,有十几次。我跑一次腿,就有一次水果糖吃。我看着二姐午后,和那个人走进桑葚树深处,坐在河套沙滩上吃水果糖。待二姐和那个人一前一后出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二姐慢慢打听到那个人的底细,他爸是税务局的,他妈在家种地,他家条件在王岭屯数一数二,他家盖七间大倒置房,就是想给他讨媳妇的。那个人高中毕业的,比二姐大三岁。七十年代末,屯子里高中生不多,二姐还听说,他爸准备找机会安排那个人去税务局或者乡政府做事。
  大爷知道了二姐的秘密,大娘也知道了二姐和那个人约会。大爷说,“你俩不可能,他家条件好,门槛高,你嫁过去也是眉高眼低。”大娘说,“找个门当户对的嫁了吧,他家咱高攀不起。”二姐无动于衷,二姐继续偷着和那个人约会,黄昏时刻,坐在他自行车后,骑行在乡间阡陌,他采一束野花,编个花冠,戴在二姐头上,那个人说,你戴花的样子,像仙女。二姐就在这赞美之词中,在桑葚熟了的季节,给了那个人。
  秋天的时候,二姐从县城回来,一脸憔悴,面色煞白。母亲夜黑,挎着一篮子笨鸡蛋,叩开二姐家的木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得而知,我只知道,二姐搁家躺了一个月。二姐再次站在阳光底时,王岭屯迎来了一阵劈头盖脸的鞭炮声,那个人大婚了,家里十辆接新媳妇的轿车,惊艳,羡煞所有人,那个人结完婚后,就到乡里上班了,他娶的是他爸同事的闺女。新娘不是二姐,新娘怎么会是二姐呢?二姐想不通,根本想不通,用一辆自行车载着她的那个人,他信誓旦旦说过,非二姐不娶呢!
  若干年后,我也有一辆自行车,是没有大梁的那种。我是自己骑着自行车,遇到他的,实际上,我俩是媒妁之言,约定在德胜屯石桥上相亲,他家到我家六里地,我去自行车去得,他也是骑自行车来的。我们把自行车并排放在石桥上,趴在石桥栏杆上,看山看水看人看来来去去的车辆。彼此印象可以,那就谈谈。再回见面,我上了他的自行车,转出德胜屯,在通往乡里的那条路狂奔,他把一辆自行车骑出轿车的豪迈,气场。我和二姐都坐过男人的自行车,唯一的区别是,她被迫半路下车,我呢?坐在他的自行车上,一路颠簸,走着寻觅着跋涉着,最后骑着自行车进了小县城,一呆就是十年。
  无论是坐在宝马车上的爱情,还是坐在自行车上的爱情,走到路终,才是真正的爱情,真正的地久天长,真正的陪伴,其余的皆是一场流星雨,在人间昙花一现。
  去年,我回山区采风,作协出版一本集子需要会员提供稿子。我在横道河乡的一条山路上,碰到一个女人,夏天炎热,她戴着一顶花边凉帽,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赶着几头牛往山坡走。不说话我是认不出二姐的,我和二姐也有十四五年没见了,她嫁给一个二婚带着一个丫头的男人,我住进城里后,即使回家探望爹娘,也极少碰到二姐。因为迷路,随行的周姐向她打听横道河草莓基地往哪走,女人摘了凉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我一看,惊叫一声,“哎呀!这不是二姐吗?”二姐冲我端详许久,努力搜索记忆库存,猛然一拍大腿,“小青!是你啊!变化太大了,小青。你这是?”我上前抱住了二姐,一股子牛粪味扑面而来,亲切自然,我熟悉的味道。我说了来意,二姐说,“中午到我家吃口饭吧,你们?我杀芦花鸡,炖榛蘑。”我说,“不去了,横道河乡里准备饭菜了。二姐实际年龄是五十岁,看起来也有六十多。苍老,还黑。牛缓缓上了山坡,二姐挥挥手,跟在牛后面。我的眼睛,一瞬间湿润了。
  眼前浮现着当年的场景,二姐坐在那个人的自行车上,一张脸紧紧贴在那个后背。风清云淡,这山这水这人,走着走着,就都成了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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