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公交车上,我看见了我姨夫。
  他就坐在我的左前方。车上人很少,我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姨夫。”我喊了一声,快步向他走去。
  姨夫一扭头看到是我,有些吃惊。
  他问:“你去看你爸爸?”
  “是。姨夫去哪?”
  “我去趟凯通超市。”姨夫看着我,声音从蓝色的口罩里传出。他右眼皮不自觉得上下翕动着,和健康的左眼极不相称。我看见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摊放着一个大食品袋,里面装着馒头和花卷。我正思忖着,汽车停了下来。
  “到站了,我下车了啊。”姨夫起身,拎起了袋子。
  “姨夫,你慢些走。”还没等我说完,姨夫已经随着人群走下汽车。
  从市政府到凯通超市,姨夫只坐了一站地;而他的家到凯通需要倒三躺公交车。
  
  二
  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个梦。我口里有一团乱麻丝线,我拼命往外拽,却怎么也拽不断;忽的一下,丝线没了。有个声音对我说,这下好了,一了百了,恩断义绝啊!我一下子醒来,额头一层冷汗。冬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了进来。正思忖着,电话响了,是舅舅。他说,你姨妈不在了,就在刚刚。
  这是十二年前的梦,是姨妈临走之时托给我的梦。
  我一秒也没耽搁,穿上衣服,任泪雨滂沱,飞奔下楼。
  怎么可能?不是已经见好了吗?我只是三天没去医院啊!
  在医院忙前忙后的舅舅一进院子,见到姨夫,两个就人抱头痛哭。舅舅哭着说,姐夫我对不起你,我没有保护好姐姐呀!
  我知道,我知道,都尽力了。姨夫泣不成声。
  没有了氧气面罩,没有了液体针管,姨妈面容很安详,像睡着一样。
  姨夫说,她只是感冒,也许是年前扫尘洗涮、操持家务累的,七八天了咳嗽不好,吃药也不见轻,两个人相跟着一起走进医院;谁知走着进去,躺着出来!
  病急乱投医。想起算命先生用纸张掩护着桌上摇曳着的蜡烛,那烛光忽明忽暗、惨淡凄凉。老先生说了一句话,救得了病,救不得命。不幸,一语成谶。
  那一年的大年初一,我是在医院陪着姨妈度过的。舅舅在,表哥在,表姐在。姨妈的两个儿子、儿媳忙前忙后,格外尽心。大姨不放心,一天要来两次。带着氧气罩的姨妈,呼吸急促,胸脯一起一伏,眼睛却很明亮。大姨握着她的手,两个老姐妹就这么互相看着,看着看着,两人都流出泪水。
  事后,大姨几度哽咽。她说,我的两个妹妹都先我而去,我以后和谁说话啊!
  那一年春节,我们亲戚间没有互相拜年,我却在医院看见了所有的亲人
  我再去姨妈家时,已没有姨妈,她的遗像端端地摆放在桌子上,前面是几碟贡品。我的眼泪哗得一下,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后来的每个春节,我依旧给姨夫拜年。每次去,我都要去那个卧室看一看相片里的姨妈,悄悄发一阵呆。
  
  三
  我总是记不住姨夫现在居住的门牌号,楼房像复制的一样。舅舅家的也是。十几年了,每次去都要先打电话确认。我记忆的映象并非刻意,却固执地停留在童年蜿蜒的小路,一拧门环就能推开的院门,青石台阶,方砖铺路,还有二进的四合院里喧闹沸腾的烟火气,还有我们一群孩子在院子里嬉笑打闹的情景。
  姨夫家的老宅子,庄严气派,在全村数一数二。青石台阶上耀耀威威有四眼窑洞。这窑洞有两个住人,一个放杂物,另一个当厨房。我喜欢的是,在每个窑洞的末尾各有一扇小门,冬天如果怕冷,可以不用出去,四个窑洞穿梭自如;晚上关上小门,又是一方独立的空间,谁也不影响谁。
  台阶下南北各两间厢房,和上院正好形成一个“品”字形。我家在北厢房,打我记事起就住在这里,一直到我十五岁那年的冬天。
  刚搬到一个新的地方,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都是一个新的开始。新的楼房、新的同学、新的老师、新的学校,什么都是新的。从新鲜好奇到熟悉适应,一切都很自然。日子在上学、放学、家里、学校重复着。没有刻意忘记,却也想不去曾经的过往;而存放的记忆,总是会在梦里一幕幕地叠加着,不断出现。
  蜿蜒的小路,高高的院墙,趁大人不注意,踩着梯子上房顶玩过家家的我们:有小怜、有姐姐,有隔壁的灵灵,还有我。大米饭最好做,把捋下的白色的野草籽放在瓦片里就行。饺子就比较麻烦:先得把泥土和好拍扁,里面放上揉碎的野草,再学着大人捏成饺子的模样。这下,饺子有了,米饭有了,可以开吃了。我们真的吧唧着嘴,仿佛吃得很香。有时我们也玩上课:穿开裆裤的表弟坐在前面当学生,小怜找来一根树枝当教鞭,她教算术,我教语文。花墙上粉笔写着1、2、3,或a、o、e……
  抓坏蛋最有意思。这个游戏一般是在天擦黑的时候开始。表哥每次都自告奋勇当坏蛋。这个坏蛋每次去偷生产队的辣椒,每次都会被手拿红缨枪的我和小怜抓到;不管他是藏在柜子背后,还是躲在煤池里,或犄角旮旯,都会被我们寻见。我和小怜大喝一声“举起手来”,表哥乖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要回去!看姨妈,看姨夫,看小怜和表哥表弟。
  
  四
  熟悉的小路,熟悉的街门和熟悉的院子。
  我推门进去,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姨妈看见我笑了,小怜高兴地挎着我的胳膊,表哥说,住下,明天再走。姨夫端着饭锅走出厨房。
  晚上,我照例和小怜睡一张床,钻一个被窝。她给我讲,她班级里发生的事;我给她讲新学校的事,话多得说不完。姨妈在小门隔壁的卧室催促着,这俩孩,都几点了,还不睡!我们这才住了声,但还是兴奋。究竟几时睡去的,不知道。
  我盼着放假,这样,我就能在姨妈家多住。特别是春节,一踏进院子,好像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鲜红的春联,噼啪作响的鞭炮,我们几个小孩穿着簇新的新衣,结伴去给姥娘姥爷拜年。大人们围着桌子打扑克熬年,锅里炖着肉,火上蒸着馒头,香味不时窜出。
  一年一年,我们就长大了。小怜第一个先走了,也是春节刚过。这是一个谁都不想揭,不能揭的伤痛。我无数个梦里都是在追她的路上,哭醒过来的。那年,我们都十九岁。她比我小两个月,她是姨妈的唯一的闺女。
  我永远忘不了那天去看姨妈,她抱着我捶胸顿足地说,以后谁跟你说话,谁跟你玩呀!
  一晃,姨妈也去了。有姨妈的陪伴,小怜一定不会孤单。
  
  五
  光阴似箭,时光在不经意间就走到了人生的暮秋。姨夫也垂垂老矣,到了耋耄之年。
  前几年,姨夫因脑血栓压迫了神经,导致嘴角歪斜,牵引着右眼皮不自觉翕动;针灸吃药、中医西医,总算把嘴矫正过来了,可右眼皮就是耷拉着不见好。姨夫说,不影响视力,不管他了。好在两个儿子都孝顺,又在一个楼里住着;儿媳妇也都明理,两家互相照应着老人,姨夫的晚年还算幸福。
  姨夫是个下闲不住的人,他手里经常有街头小传单,一旦看到哪家超市搞促销,有优惠活动,一定会买回来。公交车是他唯一的交通工具,一出小区就是公交站。姨夫不打麻将,不喜欢扎堆闲撇海聊。他现在唯一的兴趣是,每天坐着公交车买菜购物,看沿途的风景。
  每次去姨夫家,总有说不出的情怀氤氲着。看见满脸疲惫的表哥,总想抱一抱;看见手背皴裂的表弟,总想握一握,看见苍老的姨夫,心里一阵酸楚。
  亲人们呐,一定要好好保重!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有人说,为什么去登山?答曰:因为山在那里,这个理由似乎很充分,就这么简单。山,苍老的山,早就在那里了,它在等什么?它在等谁?它一定在等有缘者,或者说,它在等我。 一漫山小记...

南方的秋天总是姗姗来迟。今日已是小雪节气,立冬是十天前的事了。 立冬是冬季的起始。立,建始也;冬,终也。春耕夏耘,秋收冬藏。立冬,生气开始闭蓄,万物进入休养状态,大地变得沉静...

一 先是“大舅舅”出来了呢,后来给“摁”下去了。没过多久,它又把旁边的“小舅舅”给带出来了。照此这样下去,倘若那五个“舅舅”都想探出头来,这可咋办?就实在没法了呗! 那看不下去...

午夜失眠了,索性起床望窗外的风景。 以往赏夜景,都不是在冬季。因为夏季的夜景最美。可以闻到麦香,可以看见麦穗的剪影,可以感受月光的爱抚。而冬季的夜景,除了寒风残月,就是哑巴一...

作文休息时,偶尔翻翻网页,小结个人,回望来路,感恩贵人。百度显示:《孩子网》润物无声的5角钱仪式感总阅读6.2亿,真是奇迹。可能,也许,还会更多吧? 朋友助推力 2018年11月,我作润物无...

做了十几年老师,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做一个怎样的老师,在我的头脑里萦绕。记得刚走上讲台的那几年,只是知道如何把这节课上好。随着时间的流逝,激情的锐减,开始思考老师的归宿。...

单位开罢欢送会,六十岁的李东阳局长,就正式从局长的位子上退休了,解甲归田,回家养老,这很正常。到了一定的年龄,退休休养,本来这是好事,他表面上表现得十分镇静与自然,然而骨子...

在影视剧里经常看到有老人拿着很长的旱烟秆,做工考究,吊着一个小烟袋,吞云吐雾,怎么看,都很悠然自得。父亲的土烟筒虽然与旱烟杆相似,但也有很大的区别,土烟筒的长度只有二十公分...

曾经拖着沉重的身躯养活过我们的石磨,在历史长河中悄无声息隐退。 近来猛然回想,两合拥抱在一起永不分离的石磨,终于劳燕分飞,各自珍重。起码淡出我的视野已有四十多年了。 我想,人间...

(一)聂耳墓和凌虚阁 2022年7月28日,重游昆明西山龙门石窟。 说是重游,99年曾经跟旅游团去过一次。因为时间久远,游客太多,摩肩接踵,喧闹不已。加上那时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期,对于前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