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我在外地开会,明天赶不回去,不能陪您过生日。我订了生日蛋糕,明天上午会送到家。祝您生日快乐!”女儿手机发来微信。时间过得这么快,又要过生日。记得小时侯在家过生日,那叫过本生,按虚岁,按农历,十年一次,不像现在按阳历每年都过生日。孩子们很孝心,年年记得给我过生日,生日到来,我自己往往都不记得,孩子们却忙乎起来了,买大蛋糕,准备一桌丰盛的酒菜,有时还去酒店、宾馆摆一桌。起初几年我都不习惯,也叫孩子们不要张罗,但他们不予理会,依然照办不误,然而我也慢慢习惯接受。当然,虽然说慢慢接受了,可心里并没有很大兴趣,或者说,总找不到感觉,找不到母亲给我做生日的那种感觉——那种我们母子之间节日的感觉,我始终觉得生日是我与母亲共同的节日,是我们母子共同庆贺的日子。
  记得我十岁生日时,父亲正患严重的肺结核病,肺结核,在当时是难治的病,父亲躺在县医院快一年了,病情很重,医院下达了病危通知书,建议把父亲拉回家。那天傍晚,我家舍屋内站满了人,几束稀疏斑驳的暮光从屋檐下射进屋内,映照在姑父、姑母和堂叔、堂婶们焦急的脸上,他们和母亲商量父亲的后事和家里的安排,他们说明天一早去几个人到医院,用竹床把父亲抬回来,并说巳经给五岁的小妹找好了一个收养的人家,正好在去医院的路上,明天顺道把小妹领给人家。母亲眼眶里噙着泪水,带着沙哑的声音坚定地说,我和他爸商量了,我的小女不送人,即使要送人,也要他爸闭了眼。我不相信他爸会走,我一定要治好他。
  亲戚们走后,母亲盯瞩大我三岁的姐姐带好我和小妹,又心神不定的匆匆赶往医院。母亲每天在家里和医院两头奔波,白天带着姐姐下地干活,就把小妹放在田埂上,晚上帮我们做好晚饭,自已匆匆扒几口饭,便步行到十多里路的医院陪护父亲,第二天待医生查过病房后才回家,一年来,天天如此。
  今天,天刚蒙蒙亮,我隐隐听到厨房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睡眼蒙胧中依稀看见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并闻到一股菜籽油的焦香味。是母亲回来了,母亲为什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我一骨碌跳下床,跑到母亲身边抱着母亲,母亲也双手托着我的脸,满脸笑容地说,宝崽,今天是你的生日,妈妈给你做了长寿面和荷包蛋,吃了长寿面,就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吃了荷包蛋,就快快乐乐,圆圆满满。妈妈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亲切,妈妈的笑容是那么的灿烂、美丽,多久没有见到妈妈的笑容啊?
  坐在小方桌上,我狼吞虎咽,好久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蛋和面。母亲靠在我身旁满脸笑盈盈,用欣赏和欣慰的目光看着我吃。吃完满满一碗长寿面和两个荷包蛋,打着饱嗝,我准备去上学,母亲将小书包挂到我肩上,拍拍我肩膀,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男孩子过了十岁长得快,快快长大。这时,我正侧脸起身,我的目光碰上母亲的目光,我和母亲会心地一笑,一种心有灵犀,一种默契,我似乎听懂了母亲说的话。走在上学的路上,我心里默默地想,我要好好长大,我要快快长大。
  半个世纪过去,十岁生日的情景,历历在目,丝毫没有忘记,时间的长河将心中的记忆冲洗的愈加清晰。这是我有生以来过的最有意义和感觉最充实的生日,也是我和母亲一起过的唯一一次生日。
  二十岁生日,我在鄱阳湖畔一家大型农场开拖拉机耕田,湖水退去,抢耕抢种,机耕任务繁重,响午已过,我赶紧到农场食堂吃饭,炊事员老师傅正要关门打烊,见我满身污泥还没有吃饭,无可奈何地说,饭菜都没了,你自已刮刮桶子扫扫盆。我刮了半天饭桶,才刮起半碗带有木屑和木桶气味的米饭,菜更不用说,几个菜盆底朝天,只有一个菜盆剩有少许菜汤,我从菜汤中捞出几根红薯粉丝,喜出望外,自我解嘲,这几根粉丝就权作长寿面吧。
  三十岁那年,离我生日还有一个多月,一天早晨,母亲特地从老家跑到县城我家,认真地对我说,二十岁生日不在家,没有给你做生日,今年三十岁生日,我和你爸商量好了,在老家给你做,老家房子大,把亲戚们都请来。我们把自家养的猪宰掉,用不完的肉分给亲戚们带走,以后把母猪也卖了,不养猪了,你爸老是咳嗽,老毛病又犯了。母亲说话,我应承着,但也没有太放在心上。生日的前几天,我接到通知要去外地办案,时间要一个多月,立马出发,过生日的事已无暇顾及。生日那天,我们到一个山区调查取证,在曲曲弯弯坎坷不平的山道上往返颠簸十多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吃过晚饭,早早躺在床上,可怎么也睡不着,想起了母亲为我准备生日说的话,想起了父亲的病。二十年前如若不是母亲,父亲可能就走了,我们的家就散了。是母亲坚决不让病危的父亲拉回家,跪求医院让父亲继续住院治疗,并四处访医寻药,后来找到一名老中医,用中西医结合疗法,使父亲起死回生。父亲出院后,又在家静养一年,母亲悉心照料,父亲的病才得以痊愈。父亲生病两年多来,母亲里里外外,含辛茹苦,任劳任怨,柔弱的肩膀撑起一个家,她的内心是何等的坚强!母亲还是一个非常宽容大度的人,那天母亲说到卖掉母猪的事,使我想起五岁那年的一件事,那天,村里一户人家的母猪领着一群几斤重的小猪,在吃我家晒在院里的稻谷,母亲为赶跑猪群,抛掷一段木棒,砸伤一只小猪,这家人强势霸道是村里出了名的,虽然他家猪群糟蹋了我家稻谷,父母还是忍辱负重,愿赔偿他家三只小猪,但这家人打的是我家母猪的念头,硬是抢走了我家的母猪。我参加工作以后,一次与母亲聊到这家人的小孩有件事在我经办,母亲可能意识到我想为难人家,急忙说,过去了的事不要放在心上,吃公家饭要公事公办,不能为难别人,能帮尽量帮人家……
  母亲的话犹如在耳旁回响,就这样,我思想着母亲的教诲进入梦乡,度过了我的三十岁生日。几年后,父母相继去世,我的生日里再见不到母亲,再感觉不到那种温馨和真实。没有母亲的生日是不完整的,母亲的缺位,再隆重的生日盛宴也缺乏光彩。人们说,生日是母亲的受难日,这是至理之言。生日并非自已独有,没有母亲,生日从何而来?生日是母子的交晌曲,是母子共同努力的结果,是母子的凯旋日,是母子两人的节日,是值得母子一起共同纪念的日子,是上天赐于人类生灵最隆重的盛典。
  儿子刚刚也打来电话,说明天中午在阳光春天酒店为我过生日,瞩我和爱人在家等他开车来接。我欣欣然,推门步入庭院,室外阳光明媚,桂花树旁数盆玫瑰芳香四溢,几只赤褐色羽毛的小鸟在桂花树枝头啁鸣,我思忖,若母亲健在,该有多好啊,我思念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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