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前的时候,我经常在野地里睡觉。有时候是看西瓜,有时候是看玉米。
  地里的庄稼收获了,要拉回去。有牛车的人家都是富裕的,也有那种人力的架子车。我们把包谷掰下来,一堆一堆放好,然后再装进蛇皮袋子。每回都是母亲领着我们两兄弟,在玉米地里来回地掰。掰了一半之后,我就开始挖玉米杆,腾出一条小路来。这时候,父亲就会用架子车,把装好玉米的袋子装上车,一趟一趟地拉回去。等母亲和弟弟把剩下的玉米掰完,我已经把整片地都挖通了。就像在森林里,开辟出了一条通天大道。像刀切出来的一条路,两边堆满了玉米,让人看了有一种胜利的大欢喜。
  一趟一趟地拉玉米,是很费时间的,有时候会一直忙到深更半夜。我便捡一个轻松的活,等父母装好车走了,然后留在地里看玉米。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可看的,家家户户都忙得焦头烂额,谁还有力气瞎折腾?就像举重运动员已经到了极限,要是再给他加上一个玉米棒子,可能就会把他压趴下。我的小心思只是想偷懒,躺在玉米堆上好好休息一阵子。深秋的夜,安静而清冷,夜露已经落下,身上湿漉漉的。因为浑身酸痛,也顾不了这些。头枕着玉米棒子,朝天上望去,满天的星星都向自己涌过来。
  不知道是什么星座,也不知道哪一颗星星叫什么?我只认识北斗七星,想象着它是一个勺子。那该是多大的勺子呀!舀一勺子水,应该够我喝喝一壶的。在天上画它的样子,心里想着,我该握在哪里才能把它拿起来?朦胧中有些瞌睡,但我不能睡,我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把耳朵伸长,在灌满了蛐蛐叫声的耳朵里,聆听我家那辆架子车特有的声响:有时候是父亲的咳嗽声,有时候是母亲的说话声,有时候是别人家的车子,跟着是别人家的咳嗽。我估摸着他们也该来了,在黑暗中向地头望去。有时候悄无声息的,忽然就有两个人影在我眼前出现。大概是耳朵累了,听不出声音,眼睛也困了,看不清东西。直到母亲凑过来,拿她的脸在我的脸上蹭一蹭,嘴里说着心疼我的话,听了让人很舒服。
  这时,她会突然给我怀里塞一个红薯,可能是三婶给的,还是热的。我闭着眼就往嘴里塞,开始狼吞虎咽。回头看看,后面还有一堆一堆的玉米,白天收获的喜悦瞬间没有了。心里有些焦急,希望有人这会儿能痛痛快快地偷一次,把剩下的玉米立马赶紧偷光。这样,我就能了无牵挂地跟着他们的架子车一起回家了。
  每到这个时候,最害怕的就是父亲停下来,宣布今天的工作告一段落,剩下的玉米留给明天再拉。因为晚上回去还要加班剥玉米,要是把我当一个人用,留在地里看玉米,比剥玉米更有价值。在我的极不情愿里,他们会在最后一趟来的时候,用架子车拉来被褥。帮我把玉米堆铺平,铺上一张塑料纸,再铺上褥子,这就是我今天晚上的窝了。“天当铺盖地当床,头枕星星脚踩霜。”这么豪壮的话不知道是谁说的,我恨死他了。在担惊受怕,提心吊胆,敢怒不敢言之中,我接受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总觉得任何一个声响都是鬼在嚎叫。黑灯瞎火的地方,一点风吹草动就会要了我的小命。星星啊,月亮啊,最好不要看见我,让我躲在黑暗的深处,藏在谁也发现不了的地方。
  寂静中听父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那架子车的歌唱也让我越来越心慌。用被子把自己裹紧,再裹紧,恨不能像魔术一样让自己消失。天怎么这么黑?这一夜该不会有鬼怪来把我撕碎?天什么时候才能亮?这一夜该不会天崩地陷,宇宙就此毁灭?那么这个世界就永远不会再有,天也就永远不会再亮。越想越害怕,越害怕越想撒尿,可越想撒尿就觉得到处都是危险。于是我像做贼一样从这黑暗中逃离,像一只丧家之犬偷偷摸摸地溜回家去。
  有时候会在半路上碰上母亲,她不放心把她的儿子一个人留在野地里,万一被狼叼了去,那她就再也不会有这个儿子了。看到她的儿子完好无损,这下放心了。我一听说她是来接我回家的,高兴劲儿一下子喷了出来。话也多了,脸皮也厚了,于是我们就一起有说有笑地往回走。把包谷留给夜,把夜留给黑暗,把黑暗留给鬼去折腾吧。我现在只想回到灯光下,在四面都是墙的屋子里躺下。那是我应该睡觉的地方,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往死了睡。
  回到家里,父亲始终没有回过头来看我一眼。他坐在那里剥玉米,发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有一两声咳嗽,感觉是他已经发怒,就要冲过来揍我。可是等我睡醒了,天也亮了,地里的玉米已经拉回来了。父母正在院子里忙碌着,也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我躺在炕上,秋日的阳光从窗子外面照进来,屋子里亮亮堂堂。我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来,像是另一个世界。努力的还想再想起点什么,星星,勺子,蛐蛐的叫声,清凉的夜风,无尽的黑暗和鬼。好像并没有什么意外,害怕没有了,危险也不见了,世界就是这样光明正大,哪里有什么鬼呀?我听见父亲在嘟囔,埋怨母亲惯着我。随后,就听见母亲喊我。我闭上嘴,这回一定要等她多喊几遍再答应。这样我才能让他们觉得,我是因为累了才睡的懒觉,即使睡懒觉那也是我的功劳。一直等到她喊够了,喊的不耐烦了,然后一骨碌爬起来,跑进厨房去吃他们给我留的饭。那样我才能心安理得,那样我才能大嚼大咽,一点也不愧疚。
  好像我就没有惭愧的时候,脸皮也厚,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但内心是清楚的,我不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每次我偷着跑回家,都是父亲自己又到地里去。他不放心,每一个包谷棒子都是他的血汗,在他的眼里,比他的命还珍贵。他怎么可能放心得下,怎么可能像我一样钻进被窝里呼呼大睡呢?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乡下老家废弃马圈的屋檐下,架子车倚墙倒立。轮胎上残留的泥土,还有那锈迹可见的轮毂,仿佛在诉说过往的村庄岁月。 负重的车轮小心翼翼,在蜿蜒坡陡的黄土路上,慢慢下行转弯,父亲用肩...

北风日紧,大地渐冷,不知不觉,小雪已至。 这里的小雪,指的是节气。随着小雪节气的到来,天气也由深秋的冷变成了初冬的寒。寒风拂面,草木凋零,持家过日子的主妇们知道,该到腌菜的时...

今天是母亲仙逝五周年纪念日。 五年前的今天,母亲在不停嚷嚷着回家、终究没得回去,在城里小儿子家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三岁。母亲是先知先觉者,她知道要走的时间,可我们不知道,以为母...

听雨,是一种沉浸式体验,需要专注,投入,更需要一份心情。 一 下楼做核酸,发现小雨密集,空中不见雨帘,地上有雨落,在浅浅的积水里蹦蹦跳跳,像玩水的孩子。 去储物间拿了伞。雨打在...

这天下午,微信的年级群班级群里难得浮出水面的老同学似乎缺氧似的,一个个露出滴着水珠的脑袋,吐出类似的泡泡——“沉痛哀悼单老师、愿天堂一路走好,家人节哀顺变!”诸如此类的话语...

我背着渔具,兴奋地沿着小河边铺满枯草的小径向前走。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惬意的感觉了,就是三年前,在每一个晴朗的秋冬,或者每一个周末,故乡的小河,总能把我的脚绊住。 我从小河的堰...

晌午,阳光洋洋干干地笼罩着大地。张松拉着拉拉车,车上放着几个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空矿泉水瓶子,这是他在别处捡到的战利品。他拉着车子正要进小区,保安拦住他问道:“你是干什...

我是快乐的天禄湖公园步行族。微信朋友圈里,常晒些视野中天禄湖畔迷人的风景美图。 记得韩愈曾说过:“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秋已至,虫鸣是旷野最生动的音符,不...

一 向往春天,是长期在寒冬跋涉的人们心中的呐喊,是迎春花初春时的期盼……随着冬雪的融化,春天正悄悄地向我们走来。天气暖了,小草绿了,我站在初春的高岗呼唤: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旧世界打得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这是最后的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