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城市的街头巷尾,还能看见这样的场景:师傅拉动锯子,上上下下,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锯末掉落在裸露泥土的街道上,慢慢堆出一条直直的线;小徒弟推刨子,“哧哧、哧哧”作响的刨子平推出去,薄薄的刨花从刨子上翻卷出来,一卷接着一卷,散落一地……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实木的清香。
  这一街头即景,名曰:打家具。这个景象,久远得像一部黑白老电影里的镜头,有些模糊,不时有黑白线条划过屏幕;这个词语,久远得像一本泛黄的老字典,许久没人打开,一旦翻阅,白纸黑字,格外清晰。
  打家具的“打”字与“打车”的含义差不多,没有“揍”的意思,谁会和家具过不去呢?家具,家具,有家一定要有具,衣柜、橱柜、饭桌、椅子……都是家里不可缺的家具。家具要打造出来,缺不了打家具的手艺人——木匠。那个时候,似乎没有家具厂,商场里好像也没家具销售,家里要添置家具,都需要请木匠到家里打家具。找一位木匠师傅,弄点木料,在家门口打制家具,二三位木匠师傅在那里锯锯、刨刨、敲敲、打打,几天工夫,一张方桌,一个写字台,一个立柜,就成型了,刷上油漆,最后把家具抬进家里安置好,结账离开。
  请来打家具的木匠,大体上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土生土长的,靠着邻里或朋友间口口相传,被请来请去,这家那家地打家具,算是“坐商”。另一类是来自南方的手艺人,数量非常庞大,又肯吃苦,整天背着一个大帆布包,装着锯子、刨子、墨斗等工具走街串巷,或者蹲在人流众多的十字路口,谈生意,卖手艺,算是“行商”。这后面一类木匠,占据了市场大部分份额,成为家具市场上的主力,人们称之为“南方木匠”。不管本土的,还是南方的,靠着手艺吃饭,赚得都是辛苦钱,年复一年,周而复始地锯锯、刨刨、敲敲、打打……
  木匠卖的是手艺,不卖木材,谁家想打家具,首先要备好木材。那个时候,没有复合材料,打家具用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实木。家里儿子一天天长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需要添置点家具,做父母的就要早早备下木料。木料搁几年,水分尽失,这样的木料打出的家具不易变形。我不懂木料,曾问过工友啥木料好?工友说是“水曲柳”最好,因为花纹好看。所谓花纹,指的是木料的木纹,也就是树的年轮。
  年轮是树的记忆,藏着一年四季的故事,不为人知。实际上,当我们坐在树墩上,数着一圈圈年轮时,或者欣赏大衣柜上水波般的木纹时,树已经失去了生命。它化作一方方木料,经过巧手木匠的打造,成为一组组家具,走进一个个家庭。又把一个个人间喜怒哀乐的故事,融入木纹年轮中,将往昔的日子一并封存起来。老家具,都是实木的,有木纹,年轮尽显。
  
  二
  我家厨房有块菜板,椴木的,纯手工制作。算起来,这块椴木菜板有四十多年的历史了。这当然不能算作家具,却是我的工友小王亲手制作,他算半个木匠。
  小王长我几岁,我俩都在装卸队当装卸工。不知道什么原因,他喜欢木匠活。也不知道是自学,还是拜师学艺,反正他购买了锯子、刨子等工具,业余时间里“叮叮当当”做些小家具。那天,我俩在卸木材,他忽然走到我跟前说,把你扛的木板甩到一边。三天后,他来到我家,从自行车上卸下块菜板,四四方方,白里泛黄。他说,那天我扛的木板是一块上好的椴木,椴木花纹不如“水曲柳”,但做菜板极好,不起渣,抗菜刀剁。
  除了椴木菜板,“王木匠”的另一杰作,就是我结婚是的婚床。恋爱就像种瓜,瓜熟蒂落时,自然是结婚了。我和爱人瓜熟蒂落时,正是个春天。那时我的月薪只有三十八元六毛一,攒不下多少钱。结婚只有节俭着用,能省则省,能自己动手就自己动手。电视、冰箱自己做不了,看到家里有些木料,就决定自己动手做张床。把这个想法与“王木匠”沟通一番,他答应先看看木料再定。他说,每一根木头都要做到物尽其用,木匠轻易不下锯,木头一旦截断,再接起来基本不可能了。人和木头不一样,跌跌撞撞的人生,不管有过多少磨难、历练,总能衔接得上,有时候还接得挺瓷实。
  每一根木头都要做到物尽其用,这话让我想起邻居刘家父子。刘家父子都是木匠,所谓“坐商”,主要以包沙发为活计。在父子俩眼中,就没有废弃的木头。沙发的骨架搭起来后,各种木方都魔术般地用到对的地方,尽管有的粗糙、有的略显纤细。用麻绳绑好弹簧,绷紧面料,金色的圆头钉铆上一圈,干净漂亮的一个沙发就做成了。父子俩包的沙发,让我牢牢记住个成语“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家里的木料都是些短木方和木板,可以做横梁和床板,还缺两根床帮。当时家在傅家庄的父亲说,家里有一根两米长的木方,破开后正好可以做两根床帮。骑着自行车赶去,将这根木方绑到自行车上后,车子就无法骑了,我楞是从傅家庄沿着滨海路推到家,差不多有九公里之遥。经过“王木匠”审定后,我俩先去木材加工厂将木方剖开,一分为二,两米长的木方,靠手工锯太费劲。然后,又去买来三合板、海绵、皮革,备好工具就开工了。
  小王先是把各种木方用刨子刨光滑,然后再用锯依尺寸截成一节节的。小王毕竟是半个木匠,用刨子的水平不是很高,好在床的大部分是包裹在床罩内,所以对光滑度、平正度要求不是太精确。另外,那时把木方结合起来也不需要打榫,用一些铁角螺丝就把木方连接起来了。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就是包床头了,我俩先用钉子把海绵钉在床头上,然后再把皮革覆盖在上面,用圆头钉子一点一点把海绵包裹严实起来。这样一张结结实实的大床就做成了,还别说铺上漂亮的床罩,看上去还挺美。
  说实话,床虽然粗糙一些,但挺结实耐用,如同我们的婚姻不在于形式的华美而在于内容的丰富。后来,虽然搬了好几次家,我都始终没有放弃这张自己动手制作的婚床。
  
  三
  结婚光有床不行,还得有几样家具,比如大衣柜、梳妆台等等。这样的家具,靠“王木匠”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最主要的是家里没有现成的木料。好在,这个时候已经出现了家具市场,可以在那里买现成的,也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在那里定制。
  大连最早出现的露天家具市场,位于大公街上,在老动物园的侧面。这个家具市场是伴随着改革开放诞生的,市场里绝大多数都是私人业主。我在许多文章中,都会不自觉地提到改革开放这个词。这不是赶时髦或者刻意追求,只因为我们这代60后是伴随着改革开放成长的,既是改革开放的亲历者、受益者,又是改革开放的见证者。曾经红红火火的大公街市场,一九七九年开业,高峰时期每日上市家具二千余件,成交额二十万元左右,一时间传为佳话。
  每到周日,业主们把打好的立柜等家具拉到市场里,放置在路边,静静地等候买主的到来。说来也奇怪,不知道因为啥,那个时候家具非常畅销,可以用销售火爆来形容,不管春夏秋冬,每个周日都是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当时,有位赵大鹏老师,拍摄了一张题为《集市》的照片,获得了国际摄影金奖。那个画面就是大雪纷飞之下的大公街家具市场,人们顶风冒雪行走在大衣柜、组合柜、五斗橱、梳妆台、书柜之间,飘飘的雪花像是为高高低低的家具伴舞,生动而有趣。
  在我结婚之前,我们家只有两件家具,一个写字台,一个小柜,都非常老旧了。小柜漆着红色油漆,遮挡了木纹年轮,估计不是什么好木料。写字台刷的是亮油,也就是清漆,那些木纹年轮便清晰可见。小时候,写写作业就会被木纹吸引得走神,觉得这些年轮像海浪轻抚的沙滩,一层层前涌动。
  家里许多年都没有打家具,只记得大哥上山下乡时,曾请木匠打制过一个木箱子。那时,一个长方形的木箱子是下乡知识青年的标配。街道上敲锣打鼓,夹道欢送的车队,一车拉的是知识青年,一车拉的就是各式木箱子。那个木箱子是不是“水曲柳”的,我记不住了,只记得有家境好点的人家,箱子顶盖的中间是要用樟木的,据说有防虫子功效。其实,在那个日子艰难的年代,谁家有需要防“虫食鼠咬”的时装?
  我在大公街家具市场挑来选去,最终选定一个组合柜。这种柜子,当时非常流行,集大衣柜、五斗橱、书柜等功能于一体。当时,打家具已经开始使用一些新材料,比如五合板、三合板,还有一些罩面的材料。这些新材料的使用,使家具外观变得好看起来,人们也就不在乎是不是“水曲柳”。实用漂亮的组合柜,却再也看不见曲曲折折的木纹,年轮被包裹在华丽之中,好在时光依旧。
  雇辆三轮车把组合柜拉到家中。两米多长,一米八的高度,沿卧室墙面摆放好。退后两步,像个鉴赏大师左看右看,心里舒适起来,好像有一组柜子立在那里,家就像家了,日子也就有了奔头。
  
  四
  什么时候不打家具了,还真说不出个准确时间。老的家庭焕发新的精气神,新的家庭不断组建,走向新的年代。家具仍然是家庭中不可或缺的物件,只是家具制造已由手工打制转向机械化生产,成为流水线上的产品。
  曾经的“坐商”“行商”,那些本地木匠和“南方木匠”都不知所踪,我却忽然成了“木匠”,一个不会使用锯子、刨子,更不会打榫的“木匠”。我“打造”的第一件小家具是一个木茶几。打开从宜家商场买来的组件,照着图纸,只用螺丝刀就组合起来了,像小时候玩搭积木似的,轻松自如。后来,又先后组合了电视柜、储物柜、五斗橱等家具,每一次都是乐得不得了,咱也能“打家具”了。
  这些家具,都是厂家生产好的预制件。从材质上,全部采用新型复合材料,既美观结实,又操作简单,还生态环保。最主要的是预制件的外表,被商家做出一道道精致的木纹,比“水曲柳”还漂亮的年轮,像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波纹,又像一幅深浅不一、起起伏伏的山水画,静谧而唯美。
  我常常凝望这些木纹,想起小时候坐在树墩上,数年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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