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去中山公园的文玩市场闲逛。
  连续几天的狂风,吹得城市瑟瑟发抖,满地枯枝落叶。夜里,听着呼呼的风裹着雨拍击窗扇,惴惴不安,难以成眠。总算风停雨歇,阳光明媚,就走出大厦,跳进快乐的阳光中。
  阳光好,又是周日,公园里游人很多。就连小树丛中,也满是散步的人。也有许多人,围成一个个大圈子。我知道,那一定是人们在欣赏某种器乐演奏。
  前一阵子,在文玩市场旁的树林里,就有一个吹笛子的老者,为大家吹奏一些传统的曲子,譬如《牧笛》、《扬鞭催马运粮忙》等。那老者演奏很有特色,不仅笛声悠扬,还极富表情,很有节律地扭动脖颈,眼神也灵动,眸光飞扬,格外传神,常常赢得周围听众的掌声。还有几位老者,弹着扬琴、二胡、吉他,拉着手风琴,为笛子伴奏。各种乐器融合在一起,虽然不尽精湛,但那种琴瑟轰鸣的氛围,很有现场感和感染力,称为声情并茂绝不为过。
  有时,我就会被音乐声吸引,在大树下驻足,听几段音乐。尤其喜欢闭上眼睛,任由笛声在耳畔萦绕,感觉颇为美妙。
  几个曲目下来,吹笛子的老者就会在小憩的短暂时间里,向大家介绍自己制作的笛子,并说可以包教包会。倘若年轻几十年,我应该能应声而出,买一只笛子,跟他学习。
  有一段时间,我觉得,自己似乎还是蛮有音乐细胞的。
  
  二
  小时候,我对于吹奏类的乐器还是很感兴趣的。
  大约十岁光景,我就央求母亲买了一支笛子,那时一支笛子好像要几元钱,而且只有文具店里有卖的。母亲便牵着我的手去了市中心的文具店,选了一支最便宜的。那支笛子很短,孔洞圆润精致,黄色的竹节光滑细腻,像小人书上古代大臣上朝时手里拿的玉如意。配套的还有笛膜,就是敷在一个孔洞上用于震动的薄膜。当时好像买了少许,以后,就按小朋友介绍的,用煮鸡蛋剥下的薄膜来替代,也是可以的,只是不太耐用,很容易破损。更多时候,是用一枚薄薄的纸片来替代。效果不很好,喑喑哑哑,无法清脆。
  就这样,学了一段笛子,不久就放弃了。我的性格决定了不可能学成吹笛子,我的兴趣爱好广泛,却难以深入,大凡都是浅尝辄止,但还是掌握了一定的吹奏笛子的技能。中学时代,还学过吹口琴。后来下乡时,又学过吹奏唢呐。当然,还是半途而废。
  我下乡的那个小村落,有个农民会吹唢呐。我觉得好听,就又央求母亲买了一支精巧的唢呐,和那个农民学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吹出一个像样的曲子来。那时,晚上就和几个青年伙伴来到青年点后院的小河旁,坐在石桥桥头,对着月亮吹唢呐。虽然不成曲,但却吹得清脆响亮,惊得河水泛出涟漪,河边小树林里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还扑棱翅膀。不知道是称赞,还是抗议。那时觉得很得意大家一起哈哈大笑。毕竟是吹出了唢呐的动静,那是纯正的青春之响,也带着某种郁闷。后来,又觉得有些落伍和晦气,那时,只有在出殡送葬的时候,才会吹唢呐,就丢在了一边。考上大学,那支躺在小柜子里很久的唢呐,送了那个农民。他很高兴,笑着接了过去。记得,他的肤色黧黑,笑的时候看不见眼睛,一口雪白的牙齿格外清晰。
  上大学后,读《论语》《孔子家语》等书籍才知道,孔子也是吹过唢呐之类的乐器的,而且很专业。不像我,连个曲子都吹不出。不过,还是因此而自豪过。
  在南京期间,居住在幕府山庄,晚上,长江汩汩流淌,伴随江水声,一种哀伤的乐器声涌入窗扇,如泣如诉。我便走上孤独的阳台去寻觅,江水深幽,渔灯点点,那声音仿佛从江上飘过来的,寻不到踪迹。
  远离北方故乡,那悠扬黯哑的萨克斯声,吹奏的是《回家》,听得我悲从中来,一地心碎。每到黄昏,江水幽幽,就怕那声音传来,不敢听。却又渴望,在忐忑中等待。我就埋怨那个吹萨克斯的人,是在强迫我去痛苦。为什么不吹首别的曲子,譬如《致爱丽丝》等等,虽然也不乏伤感,但总比撕心裂肺的《回家》要柔和一些。
  那时,我一度冲动,想买一只萨克斯。去学一两首快乐优美的曲子,然后站在面对江水的阳台上,对着江南月色吹奏,把一种虚拟的快乐播散在夜空里,击溃那哀伤的声音。我想,凭着我的吹奏基础,会很快就学会的。只是,我觅不到能够迅速教会我吹奏的老师,于是,这个想法只能搁浅。
  即使现在,我也喜欢听萨克斯,喜欢听《回家》。萨克斯,乐器中唯一的男人。
  
  三
  如果说,我最有成就的音乐才能,应该是口琴。
  青春时代,吹口琴也是一种时尚。手握一柄锃亮的金属外壳的口琴,如同现代青年斜挎一把吉他一样,很有些文艺范儿。
  我曾有过好几只口琴,单音的,双音的,重音的。尤其那只重音口琴,一度让我爱不释手。它的造型也很气派,不像单音口琴那样,厚度很薄,而是金属琴面高高凸起,有两个单音口琴叠起来的厚度,看上去大气庄重,还配有一个眼镜盒似的精致收藏盒,专业名称叫做回音24孔C重音C调专业级T口琴。声音更是不同凡响,凝重浑厚。尤其是伴奏的时候,随着双手的节拍,琴身微抖,声响轰鸣,像飞机的引擎发动,很是雄壮。我喜欢瓮瓮的声音、低沉的声音,浑厚的声音,它足以让一个男人的气质恢弘起来。听交响乐,我就去侧耳倾听,寻觅其中大提琴的声音,从中体会那种深沉的震撼。
  那时吹口琴,曲目大都是一些传统的俄罗斯民歌,譬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深深的海洋》《山楂树》,至于流行歌曲,就是外国电影插曲,譬如,南斯拉夫电影《桥》的插曲《朋友再见》,以及日本电影《追捕》中杜秋和真由美骑马的那段配曲,即使在今天,也是一些乐器弹奏的经典曲目。
  我所说的最有成就感,是指不是我吹奏得有多好,而是我能够完整地吹奏出来,而且,一路按着节奏打着节拍,有一定的韵律感。对我来说,这已经很高级了。
  在大学校园里的傍晚,最后一抹夕阳的辉光慢慢黯淡时,我就会跑到学生宿舍不远处的一块草地上。那时,学校刚恢复招生,校园还很破败,那块草地并非人工草坪,确切说,是一片荒草地,杂草高高低低,好在有蝴蝶和蜻蜓在飞,也高高低低地,于是,就有了情趣。
  我觅一块石头坐下,就对着夕阳残照吹奏起来。那些曲子,似乎都有些淡淡的哀伤和忧郁,沿着我的唇,我的气息,我的手掌,我的重音口琴溢出,徐徐飘荡在黄昏的草地上,飘进最后一抹夕阳,飘落在渐浓的暮霭中。
  虽然口琴听起来很悦耳,重音口琴像手风琴,流淌出忧郁音色和怀旧色彩。但吹奏起来颇为费力,必须有强大的肺括量来支撑。每次吹奏后,我都口干舌燥,双唇麻木,连手臂都有些酸痛。但那种闭着眼睛,享受自己呼吸创造的声音的感觉,却无比美妙。
  有个女生调侃我说,你吹得真好听,不过,总吹那些忧伤的曲子,听了心里难受,吹些快乐些的吧。我嘿嘿笑了,挠挠头,很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没回答。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想说,我不会。但咧咧嘴,还是没说。
  这个精致的女生有两条像她一样美丽的小辫子,我从小就喜欢女孩朴素的小辫子。虽然没有别的什么想法,我依然不愿让她失望。
  后来,我的表弟从青海过来探亲,喜欢上了我的重音口琴,就送了他。
  
  四
  在中山公园,也有习练吹口琴的老年人。一次,我去古玩市场,听到从小径旁的树丛里传来手风琴悠扬的声音,拉奏的是《三套车》,这是著名的俄罗斯民歌。乐曲立刻牵着我的脚步拐下小径,步入树丛,来到一棵老槐树下。
  一位六十岁上下的老年女子,正坐在一条木椅上吹口琴,手里还捏着一个麦克风。木椅旁,立着一个不小的音箱。那么大的音量,难怪我以为是手风琴。她吹得很专注,也很准确,听来十分优美。她抬头看我,我笑着点点头,朝她翘起大拇指。她的眉毛扬了扬,额头的皱褶也随着动了动,灵巧地和我打了招呼。
  吹完这首曲子后,她问我是不是也喜欢口琴,可以过来玩啊。我摇摇头说,估计会吃力,算了吧,听听也就知足了。
  确实如此,我们人生有许多的追求和爱好,但能坚持到最后的,能有多少呢?这不是懒惰,更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沉淀。我们能从人生的情趣爱好中得到快乐,得到舒展,那就够了。而把这些愉悦保留在记忆之中,氤氲晚年苍老的思想和情感,似乎更为恰切。如果问我,一生始终放不下的东西是什么,那就是文字。像公园里那些老年人,放不下一生钟爱的各种乐器。我可以用文字叙写我的人生情趣,让笛声、唢呐声、萨克斯声、口琴声,萦绕在我的文字里,让我感受生命跳跃的韵律。
  我走出树丛,身后换了曲子,《山楂树》在树林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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