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姥姥家度过。姥家的村子不大,一座山连着一座山,到村子的边,突然平整下来。村子里百十来户人家,西边有一条小河,像鞋带子一样儿,弯弯曲曲。
  河西住着齐老大,大约四十多岁的样子,走路腿一瘸一拐的。
  他家紧靠着河西有两棵鸭梨树。鸭梨可是好玩意儿,色泽绿黄,甜脆多汁,咬上一口,甜到心里。
  姥姥说,鸭梨还是献给清朝皇帝的供果呢。
  每到秋天,齐老大家的梨树结满了鸭梨,一个个果子压弯了树枝,香气扑鼻。馋得我们小孩子口水在嘴里一圈圈儿打转转。但也只能干瞅着,把口水使劲往下咽。原因是齐老大在河边搭了个窝棚,黑夜白天在那里守着,一会儿都不离开。
  要说偷,法子也不是没有,齐老大瞌睡多,我们摸到棚子边时,经常听到如雷的鼾声从棚子里传出。梨树一般都好爬,有的站在树下都能摘到。就是姥姥不让摘。告诉我从小不要养成偷东西的习惯,“从小偷针,长大偷金。”但是,鸭梨的美味诱惑,大过姥姥的教诲呀,我才不管呢。
  我的父母在镇上住,我和姥姥住在一起,她鼻子、眼睛都不好使,腿脚也慢,管不了我。
  有几回,我们的运气不好,我和小荣子、二柱子刚趟过小河,靠近看梨窝棚时,齐老大就发现了,拄着一根榆树棒子,在地上乱点,呼号喊叫:“死孩崽子!干啥?想干啥?”吓得我们屁滚尿流。
  我知道人多目标大,容易坏事儿,就自己单独行动。在河边的草丛里蹲了几天,摸出了齐老大的规律,凡是晌午头子,他都要睡上一觉儿,这时候偷梨,最有把握。
  趁着齐老大打呼噜的当儿,我轻手轻脚地饶过看梨窝棚,径直来到梨树下。“哇!太好啦,满树又香又脆的大鸭梨!皇上吃过,这回我尝尝!”我一把拽下一个大鸭梨!在衣襟上胡乱地蹭几下,“咔嚓”一口,哎呀妈呀,太甜啦,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几口我就把一个大鸭梨给吃了,连核儿都进了肚儿。当齐老大的呼噜声一阵一阵响着的时候,我挺着溜圆的肚子,捂着挎兜几个鸭梨,偷偷摸摸回家。姥姥的眼神儿不济,鼻子不好使,但姥姥吃梨的样子很满足。我撒谎说,是齐老大给的。
  每次偷梨时,我都警惕地往窝棚瞅了瞅,看见齐老大的睡样儿:麻杆儿似的两条腿儿支着。听姥姥说,他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落下了残疾。因为这腿,一直没有说上媳妇,一个人过日子,挺苦的。我有时候也有点儿于心不忍,知道偷梨不对,但是经不起鸭梨的诱惑,鸭梨的香甜太难抗拒了。有时候我想,齐老大咋不醒啊,我还盼着他醒,抡着棒子轰跑我。那么我一定会跑远远的,再也不敢偷梨了。可齐老大一回也没轰过我。
  想着心事,我决心帮齐老大做点事儿,他腿脚不好使,过河咋办?摔伤了咋办?我使出来吃奶的力气,搬来一块块石头,垫在河里;河边杂草丛生,孩子们躲在那里去偷梨,齐老大看不见咋办?我就一点点拔了杂草;梨树下有一圈儿木栅栏,有钻过去的大窟窿,我找来树枝堵好......
  过中秋节,母亲从镇上给买来月饼,姥姥包了几块,又把包的饺子装了满满一大碗,让我给齐老大送去,我磨磨蹭蹭不想去,姥姥说:“你这孩子咋恁不懂事!人家齐老大总给咱们送梨,过节了,他一个人,谁给他包饺子啊,谢谢他还不应该吗?你咋舍不得啊!”我红着脸接过东西,慢慢腾腾地走进看梨窝棚。只见齐老大正在吃大饼子。我心里发酸,齐老大笑着接过东西,然后把一筐梨递给我:“今年梨结的多,损失少,给,这是对你的奖励!”
  我的脸一直红到耳朵根子。晚上,在清白的月亮底下,我和姥姥看着月亮吃着鸭梨,这鸭梨真甜哪!
  2019.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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