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的一位叫韩蕾的学生曾在QQ上问我:“你为什么老是爱写你家乡的那条小河呢?”我没有回答,因为我无法从道理上说明。但我知道,世界上几乎一切伟大作家在他们的作品中都有自己家乡的影子。巴尔扎克主要写了巴黎的生活,狄更斯主要写了伦敦,哈代一辈子没离开自己的家乡,其作品也是写自己家乡的人和事。中国作家,老舍主要写北京,孙犁主要写河北的白洋淀,赵树理主要写山西沁县,汪曾祺作品多写其家乡高邮的风土民情。中国有故土难离穷家难舍的说法,李白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诗句,陶渊明有“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的诗句。对家乡的热爱,对故土的思念,古今中外的羁旅行役者皆然。
  我家乡的那条小河,其实也就是鸡龙河。鸡龙河从五六十里路的鸡山发源,往西流经几十个村子,才到达我村(金岭)后面。在这里,河床增宽,但水位也浅了许多。从我村往西流,大约二里路,这条河便拐了一个钝角向西北流去。就在拐弯处,形成了一个钝角三角形,有三四亩的样子。当地人都叫那里为“西北河”。
  西北河是我童年的乐园,是我少年时代的梦。
  鸡龙河本来树多,这里更多,都是高大的白杨树。每至夏季,浓荫匝地,芳草鲜美;鸟鸣树上,婉转动听。而蝉也时常搞个大合唱。
  这里的蝉最多。
  蝉从洞里开始往外钻的时候,正是少年儿童最活跃最快乐的时候。每到傍晚,一群孩子手持铁锨或小铲子就陆陆续续地跑来了。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暝色入杨林,蝉猴开始出洞。这时,我们会敏锐地发现地上的蝉洞,而且能辨别新旧。要是新的蝉洞,根据经验,一定能在不远的树上找到那只蝉猴。有的孩子光用手捡也能捡几十个上百个。而我在这方面差一些,不是视力差,而是辨别能力差,所以收获不如大家。
  如果这样找不到,那就得充分发挥铁锨和铲子的作用,用点力气翻土,将未出的蝉猴挖出来。而这也需要相当的技术和经验。如果你能判断出何处地下有蝉猴,那就了不得了。一般地下的蝉猴,都在距离杨树不远的地方。这道理是很明显的:树上的蝉,到临死的时候,把籽下在树叶上;树叶枯干落下来,蝉籽就钻到土里;蝉籽在地下靠着树根的汁液作营养,一天天长大,经过三年的黑暗生活,长成一只成熟的蝉猴,在土地湿润的条件下钻出地面。它们上到树枝上,蜕掉皮便成为蝉。这蝉也可怜,尽管有那么强大的发音器官,发出的声音震天响,可是也只能坚持一个月,就像生物学家法布尔说的“三年地下的黑暗生活,一个月阳光下的歌唱”,然后产籽,进入下一个循环。有经验的孩子都知道,找到一只蝉猴,就可能在附近找到另一只或几只。
  寻蝉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早晨,太阳还没出来,地上和树叶上都还粘着露水,我们便都陆续地来了。我们每人手持一根棍子,以便拨拉杨树的枝叶,因为刚蜕皮的蝉很容易被树叶遮住。如果蝉的位置不高,可以用棍子戳下来。如果蜕了皮的蝉爬高了,那就用棍子敲一敲树身,刚蜕皮的蝉身子和翅膀都太嫩,经不住这样的震动,便从树上掉下来。这样,蝉们就被我们捡起来放进布袋或盒子。早晨找到的蝉比蝉猴好吃,带回家放在鏊子窝里一烧,你会闻到一股人间少有的香气,当然吃起来味道之鲜美更难以形容。
  太阳出来后,刚蜕皮的蝉得了阳光老得很快,由白变黑,由软变硬。这时候,你若捉它,它就会飞走。
  蝉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后,往往在树枝上发生“蝉联”现象,就是,好多只蝉,一只顶着一只,形成一大串。它们会一齐发出巨大的响声。它们仗着身体的硬棒而放松任何警惕,尽情欢乐。但它们不知道危险就在这里。我们往往取一根长干,嚼一口新收的麦子,嚼黏后,用水冲掉淀粉,这样就只剩下面筋。将面筋缠在一根细树枝上,在太阳下晒一晒,然后接到那根长干上,偷偷地举起来,慢慢地靠近蝉。这时候,蝉正在得意地唱歌,并不注意你的行动——它根本就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结果被一下子粘住了,无论它怎么挣扎也难以逃脱被烧吃的命运。
  捕蝉还有一法,就是在漆黑的夜晚,抱一抱柴禾,放在蝉多的树下,点燃,同时用脚踹那棵树的树干。知了受了震动便想逃跑,可是火光映得它们看不清方向,便都一头栽到地上,翻个跟头,仰在哪里吱吱地叫起来。我们便不慌不忙地一只只把它们捡起来放在袋子里。
  鸡龙河是我童年和少年时代的乐园,捕蝉就是一大乐趣。但也有苦恼。记得有一年的一天夜里,大概在三更上,我本家的三叔刘子富便来叫门,约我一起去捕蝉。那时候我可能在七八岁上。他拿着一根长杆子和一根布袋,我也带着一根小木棍和一个小袋子。我们一起来到河边的杨树林寻蝉,从村后一直找到西北河,又一直找到天亮。可是三叔的袋子鼓鼓的,少说也有二百只蝉,可是我呢,才找了十几只,心里真不是滋味。
  第二年我就不找蝉了,只在头天傍晚找蝉猴,那一天破天荒找了一百多个。
  寻蝉还有一大乐趣,就是把找到的蝉猴,睡觉前放在蚊帐里面,叫它们趴在蚊帐上。第二天睡觉醒来,满蚊帐上都是蜕皮的知了,有的已经变硬变黑,胡乱飞起来,吱吱叫着,但是无论它们怎么企图逃跑都是徒然的,蚊帐就是网。
  至于吃法,一是烧了吃,烧好了最香,一是用刀切碎炒了吃,要是放上鸡蛋辣椒味道更美。还可以活着烹了吃,这样当然好吃。
  不过蝉这玩意儿也怪,从洞里往外钻也看日子,据说双日出蝉,单日不出或出的少。蝉出的多少也分年头,遇一年蝉很多,遇一年就很少。要是天很旱,蝉猴顶不动土皮也很难出来,有的出不来也就憋死在洞里了。
  但只要下雨,蝉就会大量出洞。
  算一算,从第一次寻蝉,直到后来洗手不干,我踢蹬了多少生命!
  上初中的时候,我看了骆宾王的《在狱咏蝉》一诗。作者以蝉比喻自己云:“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
  这首诗写于高宗仪凤三年(678),作者时任侍御史(就是言官),数次上书言事,得罪了武则天,遭诬下狱。此时,正值秋季,诗人在狱中听到蝉鸣有感而发,借蝉自喻,用比兴寄托的艺术手法表达自己的悲愤之情。
  也奇怪,打那以后,我再也不寻蝉了。也许年纪大了,渐渐失却了童心,也许对骆宾王的同情令我不忍捕而食之。当然也许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总之,我不再捕蝉了。
  不过,已经处于夕阳阶段的我,回忆起在西北河捕蝉的往事,觉得那是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然而正如古人说的“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六十年过去了,“弹指一挥间”。时光不会倒流,偶尔回忆一下少年趣事也是一种享受。
  2022.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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