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粗糙的稻谷到白花花的大米,需要一个转换的过程。早年间,我们人类的祖先走过了用碓窝舂米吃的漫长过程,后来才终于改成了用碾盘碾米吃。那都是就地取材的结果,拿满山遍野的石头做成石器,最终“为我所用”。
  这些对于我来说,虽然我的年龄不算长,但到底或多或少经历过——说耳濡目染也合适。不过,那些东西都很原始,用起来工序多,也极不方便。比如,碓窝舂米要一碓窝一碓窝慢慢地舂,每次不能舂多了——多了就会洒到碓窝外面去。而且,不能舂出米来的谷子,要一颗一颗地拈出,变成糠的谷壳子要簸走,那得要多慢才行啊!
  在碾盘上碾米,靠碾滚子与碾盘的挤压,稻谷变成了米,那盘口倒是要大些了,但又有两个问题。一是得看天老爷的脸色,一连几天的雨水,会让碾盘长出绿茵茵的青苔来,得等那石头上的水干透了才可以施行。有时又有那么不凑巧,又一场雨飘飘洒洒,让等水干的功夫又给白费了。再说“推磨碾米有个先来后到”,雨下久了,等着碾米的人家就排起了长龙。碾子这东西又不能多得,一个生产队只有能力“生产”出一台碾子来呢!二是碾米的时候,可一点儿也偷不了懒,牛在碾道里不停地转着圈走,你也得不停地转着圈跟着走,手上拿的小高粱条把,要不停地将稻谷往碾滚子下面“喂”去,不然有些稻谷还没碾成米,有些碾出来的米又全碾碎了……
  那时,奶奶教了我很多办法。碓窝舂米时,碓棒要对着碓窝的中央发力,当舂好一碓窝的米了,不要忙着去管它。等要舂的谷子都舂完了之后,再一起去拈和簸;到碾盘上去碾米时,要利用人家都在吃饭的时候去“占位”,不然都凑在一起就没有我们的“火烤”了……那时,她要我协助她,把牵牛、拿枷档子、蒙眼壳的事交给我,而她却背着压弯了腰的稻谷,我们婆孙俩一路上连话也没机会说,就朝村里那台唯一的碾子方向快步走去。好像那说话的当儿,就要因此被人抢了先似的。
  
  二
  作为农村长大的孩子,我见过从青悠悠的秧苗转换成谷穗的过程,也见过从稻谷转换成大米的过程。这期间,我既是亲历者,也是参与者。后来出现的打米机,总算解放了家里的劳动力,但它的亮相,一开始也遭遇到了水土不服的问题。
  人们对它并不太“信任”,其原因归纳起来大致是,第一,说它手脚不“干净”,有偷拿偷摸的行为。背去打的稻谷,事先为收加工费是过了秤的,打成米后就没那么多的斤头了。说它肚子里爱藏米,主要是让那铁筛子给“吃”去了;第二,说它工作时爱“偷懒”,打回的米中还夹杂了很多的谷子,人工要再过滤一遍才能下锅;第三,加工费也是个问题,打一背米,还要交出去好几毛钱。
  我们村里没人第一个愿去“吃螃蟹”,但私下打听来打听去,就打听出了上面那些消息。这消息当然就有点儿止步于人们行动的韵味了。
  公社领导又哪肯罢手呢?他们把外面的新鲜事物引回来,是想解决全乡人民吃米难的疾苦问题——都解放那么多年了,村民们使用的仍是旧社会留下来的最原始的生活方式,这与新社会、新气象的实际情况格格不入。再说,通过机器打米,也可以让乡办企业创收,两好搁一好,何乐而不为呢?
  那段时间,家家户户梁柱上的纸喇叭,播放的都是些用机器来打米之类的“好消息”。其实公社领导也在私下要求各大队支部书记要加大宣传力度,甚至还提到了政治的高度来看问题——哪个大队的社员同志们肯积极背米来打,就说明这个大队的领导政治上合格,宣传的方法也凑了效。
  我知道的却是另外一番情况,我们生产队那台石碾仍像以前那般忙得不亦乐乎。生产队长除了想让耕牛们一门心思耕田耙地外,其他就闲事少管了,可是不行啊。它们一有时间,就加入到了推磨碾米的行列中。不但帮牛解不了压,反而还有越来越增压的嫌疑。
  就在全队人们依然做着“我行我素”的春秋大梦时,突然出现的一件怪事,打了大伙一个措手不及。配合这事发生的是一个漆黑的夜里,来了一场罕见的惊雷和暴雨。那雨大得把荒山野岭的洪水,都汇聚到了石碾旁边的那个干沟里……第二天早上涌来的人们,在排洪的时候,才看到了碾盘中间的万年桩不见了,硕大的石碾滚子也躺到了碾道里。更要′命的是石碾旁边砌的那个堡坎,垮了好大一个缺口。整个石碾盘与石碾滚子上,糊的全是从山里冲下来的黄泥巴……
  石碾的使命就此结束。这也许正合队长大人的心意了。在这之间,他可没少说机器打米有很多好处的。
  
  三
  形势所迫,村民们不得不另行考虑让稻谷变大米的办法了。他们这才心甘情愿地想到了要用打米机来打米的事。
  我们家也就是在这时,才“走”在了这打米队伍的其中。尽管奶奶觉得自己的身子骨,还能够允许她去碓窝里舂米、还能够允许她在碾盘上去碾米的——只要那碾子还能使用。显然,再用后者的办法来实现自己的心愿,已经行不通了。但碓窝舂米也只能是临时用用而已,是些小敲小打的行为——这样的行为,怎能供得上全家人的所需呢?
  父亲在公社农机站附近的完小教书。而我们家到完小,少说点也有七八公里的山路。算得上那是我们家的第一次打米了,父亲把一些稻谷背到了农机站,就让我在那里打米等他。
  我在那机器轰鸣的地儿上,第一次看到了打米所引发的热火热天的动人场面。打米师傅——人们都羡殷勤地称他为“师傅”,他的头发不知是不是“少年白”引起的,但我看他的年龄也就三十多点,却一根不剩的全白了,再加上那身白大褂,从头到尾他像个“白人”似的。他的眉毛和整个脸庞,都跟涂了一层白霜似的。
  往他身边一站,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米糠味。轮到来打自己米的那个人,靠近机器后不久,也开始慢慢变“白”了。她穿着的黑衣服,被弄得不白不黑的怪难看。此时,她也顾不上那么多,接米的两个箩筐,在师傅与她的手上不停地转换。她附在师傅的耳边本来想说些什么话,无奈那师傅根本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干脆起手摇了摇,表示听不懂。
  门外等着打米的人排起了长队,每个站立的人旁边,地上都搁着一个竹编的夹背,满满一背的稻谷在等着打呢!
  到下午些的时候,终于轮到了我。我像个大人似的,把已经看会的操作直接拿来就用,这是那个一身白的师傅所没想到的。他本来见“下一个”是个孩子,想说什么而没说出口,就用摇头代替了。当我把大半箩筐从机器口接下来的米,快速拉到一边,又换上另外一个空箩筐时,我猜他肯定该对我刮目相看了——他一直苦着的脸上,终于释放出了一个不经意的微笑。
  我记不清那第一次连着糠的米,从机器里吐出来,到底是回流往返了几次——都是因为紧张呗,好像打了两次?抑或是三次吧,反正那“白”师傅从箩筐里抓出一把米来看了两次,才关掉了打米机。
  当我麻利收拾完走人后,他又很快去迎接下一位客人了。
  父亲来的时候,米已经打好了,我站在农机站外面的公路边,一门心思地等他。他说中午学校有点事,顾不上我,他给我买了两个白面馒头,叫我就地解决。有久违的白面馒头吃,我萎靡不振的精神一下子就好起来了。
  
  四
  轮到我单枪匹马背米去打时,我为那背着一背沉重的稻子、走七八公里山路,其间既要爬山还要涉水,稍不注意就有可能摔倒,人伤着了倒是其次,背篼里的谷子可不能舍啊。有这样的心理压力,弄得我格外小心翼翼,以致在放稳背篼后,我后背上湿透的衣服就暴露无遗了,额头上的汗水也在诉苦样地单滴单滴往下掉。一阵微风吹过,我感觉那善解人意的风,算得上是最美的享受了。
  临出门时,奶奶一定要拿给我一个“打拄子”,说在没有高处放背篼的时候,就用它支起来歇口气,我虽然不会像大人们那样用它,但奶奶的热心也不能对不起,就勉强拿上了。但我一路都没用它来歇过气,只拿它在危险地段当个棍来拄。
  农机站的门开着,却没像往日那样车水马龙。正在自己心里还得意着今天没人来与我争抢的当儿,打米师傅过来淡淡地说,今天停电了!
  这淡淡的一句话,可把我直接打晕了。早上出发时,大人只叫我背米去打,可没说如果打不了米该怎么办的事。顿时我六神无主了,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
  好一阵后,我才支稳背篼,走向在门外板凳上默默坐着的师傅,问什么时候才来电?
  不知道。也没人通知,来都来了,等下再看嘛。他用模棱两可的语气告诉我。
  我哪有心思“等”哟,满脑子都是“米”的事。我在心里盘算着,要是这米打不了,接下来可怎么办呢?先不说家里已经没米了,在这等米下锅的节骨眼上,一屋人吃饭米要断顿了,该如何是好?就说眼下要是今儿一天都打不了米,难道又要背回去,等有电了再背回来又打吗?谁知道哪天才有电来呢,又没电话通知,那怎样才能知道消息呢?父亲走村串户去家访学生了,对他可没一点儿指望的余地了。
  我心头的那个纠结啊!这时,又来了一位阿姨模样的人,她把谷子背篼放下后,也不急于从地上站起来,后背靠着背篼仍坐在了那儿。这无疑加重了我等下去的砝码了,现在要论顺序,我可是排第一的那个人了。
  一会儿后,她支稳背篼站了起来,东倒西歪地走向门外。那个打米师傅仍静静地坐在门口那根长条板凳上。
  师傅,什么时候这电才会来呀!她开口便问道。
  说不准。都这个时候了,它也该来了吧!那师傅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回。他两眼直勾勾地落在脚前正“行军”的一路小蚂蚁上面。
  我抬头望了一下“这个时候”天宇间的反应。西边天宇那轮夕阳,正从远山顶上往下滑呢。
  正在我心里酝酿又一轮着急的想法时,那该死的电突然来了,第一反应是农机站厂房的灯亮了。我赶忙“端”起谷子背篼,就往打米机面前走去。
  往家走的时候,路已经隐没了,周围的群山也只露出极朦朦胧胧的轮廓来。以前,我就怕走夜路,大人们讲的鬼故事总是随时萦绕在了脑子里。那晚,我也是一步一回头地朝身后张望,生怕后面有什么东西跟了来,会因此要了我的命。
  好在母亲带着大妹,打着麦草火把,中途接到了我。不然,我真不敢想象那晚后面的情形会怎样发展。母亲叹一声气,说,这米给打的,都点灯笼火把了……
  大约过了一两年之后,我们那山的背后,有户人家买回了一台打米机。他们最先安了一台压面机,带动机器的是人力“马达”,我曾经去那里压过面条,搅动压面机时弄出了一身的汗。听说他们家又安了一台打米机后,我自然熟悉那路径了,所以只要能有取代到公社农机站去打米的近路程,我都甘愿一试。何况那距离只要翻过一道山的崖口,再走几根田埂就能到了呢?
  但我去的那次仍不“凑巧”,又一次碰到了停电。他们那打米机本来也是才买回家的,急需打开挣点工钱的局面,那女主人尴尬地对我笑笑说,只有电来了,倒是打不了几下就完了。她甚至还在我面前使出了“留人”的本领,家里有台发电机备着就好了,即便停电也影响不到打米了……等等之类的话。
  面对这又一次遭遇到的停电,我心里的那个盼哟,什么时候才能不这样啊!
  那时,它成了我最大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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