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2022年8月21日,尽管骄阳似火,酷暑难捱,但家住安徽省和县县城民生小区的粮食系统退休职工、优秀共产党员赵显生,还是热情地将笔者接上他的车,赶赴皖东名镇乌江,去采访他健在的叔爷爷——百岁寿星赵钟弼老先生,了解到赵老的哥哥——民国年间和县开明绅士赵钟维先生的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得知了赵公当年为新四军收税而惨遭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血腥内幕,为新编《和县志》填补了光辉一页。赵老虽然有些耳背,但依然思路清晰,反应敏捷,如数家珍地为我们提供了许多珍贵史料,也为赵家人发出了藏在心中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神圣呐喊。
  一、
  赵钟维,男,1912年3月出生于和县濮陈乡(原濮石乡,范围在今濮陈至石跋河一带)窑头自然村。曾先后在濮陈、乌江、和县及南京等地读书。赵家是窑头村的首富,赵钟维的父亲赵昌鹏(字博久)、母亲范氏(乃乌江名门范家姑娘)秉持劳动致富、勤俭持家、恩泽乡里的理念,诚实厚道,宽以待人,逐渐致富,家财万贯,人丁兴旺,两位老人育有六男二女共八个子女,他们排行依次是:老大赵钟琴(长女)、老二是赵钟维(男)、老三赵钟杰(男)、老四赵钟铭(男)、老五赵钟耀(男)、老六赵钟弼(男)、老七赵钟英(小女)、老八赵钟熙(男)。赵昌鹏老先生不仅在村上创办了名闻遐迩的“赵森和油坊”,民间称作“赵家油坊”,而且还拥有窑头、小李、黑杨集和石长圩等村庄共500多亩旱涝保收的良田。位于窑头村的赵森和油坊,门头高大雄伟,建筑气势恢弘。60多间厂房,30多名技师人,60多位长工和短工,另有众多家丁,其人数之多、规模之大皆为和含一带首屈一指。该油坊出产的《森和》牌老字号香油、麻油系列,质量上乘,价格公道,深受百姓青睐,是苏皖一带的名牌产品,该油坊与当年西埠的“范家油坊”并驾齐驱,有“南范北赵”之誉,是和州“油坊双壁”。
  赵老爷的长子赵钟维,身材高挑、儒雅俊秀,待人真诚,聪明好学,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多才多艺,广交朋友。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末,他在南京钟英中学(现第二十三中)读书期间,就接触到中国民主同盟等许多爱国进步青年,并积极参加了中国民主同盟,和这些进步青年共同组织开展了各种爱国教育活动,在南京这个民国首都名声日隆,直至高中毕业后,才因老父之命返乡继承家业。
  1931年冬,一表堂堂的赵钟维,刚跨入20岁门槛,就与乌江名门邵家的大家闺秀邵先慧小姐拜堂成亲,邵先慧是我国“诗书画三绝”林散之(乌江人)至交邵子退先生的亲侄女,是当今名闻苏皖的著名书画家邵川先生的叔姑。当年结婚的喜宴规模之宏大、盛况之隆重一直是乌江、濮陈一带老百姓争相传颂的佳话。
  二、
  婚后的赵钟维,在知书达理、聪明贤惠的妻子邵先慧的大力支持下,一边协助赵家继续经营老油坊和土地出租管理,一边想将自己的才华奉献给家乡的教育事业,便毅然在濮石乡创办了一所私立小学——振华学校,他自任校长,特聘了许多进步青年为该校老师,教授国文、数学和地理、历史等课程,其中有著名的东北流亡青年、后来成为无产阶级革命家的王重方先生(他教授数学)等,真正为家乡学子的教育成长、为国家培养建设人才发挥了重要作用,因而受到了当时民国政府和县县长刘广沛的通报嘉奖。
  在受到地方政府热情鼓励后,赵钟维信心百倍,越干越有劲。1934至1935年间,他在勤奋办学的同时,不忘与许多老友和进步人士经常联系,他们“三观”相同,爱好相近,志趣相投,经常接触,互为知己,他们关心国家大事,关注民生民权。他们在一起共商国是,为国家的救亡图存奔走呼号。他们中有秦朝华、罗家政这样的地方名绅,也有狄群和万年芳这样的共产党人。狄群是当年江南新四军横山游击队某支队负责人,1942年率队“北上”抗日路过乌江时,曾受到赵钟维和万年芳等人的大力资助,1948年“南下”灭蒋时,还特意赶到乌江寻找过“好人”赵钟维,解放后曾任马鞍山市委书记。万年芳,是在乌江镇以经营棉花(乌江的“卫花”闻名中外)为名的地下党,专司抗日救亡运动。秦朝华和罗家政都是当年中国民主同盟会员,秦是濮石乡秦家营村人,也是濮石乡“华严寺”庙小学校长(赵钟维曾协助秦将庙里的泥菩萨搬走做学校);罗是和县张集人,也是当地教育界名人。赵钟维与他们这些人之间的互动和友谊都是公开的秘密,连小于赵钟维11岁的五弟赵钟弼至今仍记忆犹新津津乐道,他说:“我二哥是个有远见且具有强烈的爱国心的人,他审时度势,认为共产党是一个为劳苦大众谋利益的党,是一个能拯救中华民族的党,所以主动与共产党取得了联系,想为共产党做一点实事。”
  三、
  1937年12月隆冬,临近年关。一天上午,一小队日本鬼子从长江石跋河口登岸后,便开始了疯狂的“烧光、杀光、抢光”,一时间长江岸边天昏地暗、白色恐怖、涂炭生灵、民不聊生。沿江的村舍都被化为灰烬,百姓妻离子散,振华学校只好停办了,好在位于窑头的赵家油坊没有被烧掉,于是赵钟维只得和妻子一同重操“赵森和油坊”旧业。在这期间,他继续与许多爱国民主人士包括时任和县县长的王殿之(也是东北流亡青年)等取得联系,尤其值得载入史册的是,他还与刚调至皖东北担任安徽省第六行政区督察专员兼泗县县长及第五战区第五游击司令的盛子瑾(又名盛瑜,原国民党军统局局长戴笠的表妹婿,和县姥桥盛旺村人,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生)取得了联系,并与秦朝华一道去和县香泉某地与盛子瑾先生见了面,盛热情接待了他们,并为他们洗脚洗尘,宣传抗日救国道理。之后,赵钟维主动把家里用于看家护院的枪支弹药拿出来交给盛子瑾,支持抗日斗争。赵钟维与乡贤盛子瑾先生这段难忘的革命友谊,百岁老人赵钟弼至今仍牢记在心。
  令赵家人倍感自豪的是,赵钟维在暗中与共产党领导下的新四军取得了联系后,愉快地接受了新四军给他的艰巨任务,他便以“赵家油坊”到各地征收菜籽、芝麻、花生等原料等为掩护,暗地里替新四军捐款征税。因他是和县文化名流,社会地位较高,加上家庭殷实,言行庄重,常行善事,口碑较好,所以他的收税行动得到了老百姓一致拥戴,每年都超额完成了税收任务,为新四军筹集了大量的可用经费,因而受到了当年新四军和含支队领导马长炎顾鸿等人的高度称赞。马长炎是当年和含支队副支队长,后任“和含江全”地区游击纵队司令员,解放后历任安徽省副省长、省委常委、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等职。顾鸿是新四军第七师五十六团副团长,和含支队江全大队大队长,解放后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副师长、代师长,第十六步兵学校校长,南京工程兵学校校长等职。所以,在马、顾等人的影响下,他不久便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为一名党领导的地下税收征管员。
  四、
  1943年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当时民国和县政府已迁往和县善厚的山里去了,所以乌江、濮陈和石跋河一带都呈无政府状态,社会管理自然形成了老百姓口中的“三方面”局面,即国民政府的残渣余孽、新四军和日本鬼子,社会一片混乱。
  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盛夏的一天,赵钟维替新四军秘密收税的消息,竟然便被石跋河街上的国民政府县党部“二支队”的密探得知了,他立即向他的上司——严老小(绰号,二支队的大队长)告了密。严老小是乌江、濮陈和石跋河一带出名的反共分子,他虽然个头不高,三角脸,贼眉鼠眼,长相寒碜,但他依仗自己有枪有炮,还有县党部作为靠山,所以穷凶极恶,横行乡里,祸害百姓。可一提到新四军,他就色厉内荏,认为有了新四军就没了他的“统治”地位。有一次,他手下的一名中队长被新四军就地正法后,他便对新四军恨得牙痒痒,四处布下自己的密探,随时搜集新四军情报,以便及时抓捕,想复仇解恨。所以,严老小在得知这个情报后,立即亲自带了一队人马赶到窑头村的赵家油坊,将正在家中整理账务的赵钟维先生强行抓走,吓得赵家人惊恐万状,立即筹钱想疏通严老小,求他放人。可想不到的是,严老小想“处死”赵钟维的决心已定,连他手下的人都知道了:“你们赵家给再多的钱来赎身也没用!”很快,赵钟维先生被国民党二支队抓走的消息也传到了新四军的耳里,他们立即开展了“营救地下党赵钟维先生”的行动。
  1943年农历6月13日上午八时许,生怕新四军来营救赵钟维的严老小等国民党匪徒,将赵钟维先生五花大绑,押到了石跋河的“张果老庙”后面荒岗的一棵老槐树下,想杀一儆百。赵家得知后,赵钟杰(赵钟维二弟)立即筹措近万块银元请求赎身,却遭到严老小的蛮横拒绝。
  在临刑前,严老小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手中的驳壳枪,在赵钟维身旁转了三圈后,忽然用枪头指着他恶狠狠地吼道:“说!你为啥要替共产党的新四军收税?咹!”赵先生扫了他一眼后轻蔑地笑了笑,看向滔滔北去的长江之水,其不屑一顾的神情,气得严老小暴跳如雷,他咬牙切齿地说:“赵老大,你竟然藐视我!来人啦,给我狠狠地打!”他话音刚落,就从其身后闪出两个匪徒来,一个是“杨队”,一个是“魏大民”,他俩立即举起随身携带的牛皮鞭猛地向赵钟维抽打起来,可怜,直将赵钟维身上的白衬衫被抽得稀烂,身上显出一道道血印,但他却不哼一声。其暴行立即引起围观乡亲义愤填膺,他们纷纷指责严老小道:“土匪行径,丧失人性!”严老小这才挥了挥手止住了他们,自己走上前问赵钟维奸笑道:“只要你告诉我谁是你的同党,谁是你的上司,我就立马放了你,还保举你当上濮石乡乡长!”赵钟维立即大声训斥道:“呸!你这无耻之徒,看,新四军每天都在打日本鬼子,可你们在干啥?同室操戈,丧尽天良!老天会惩处你的!我的同党就是共产党,我的上司就是新四军!”严老小被骂得张口结舌:“我……我……哼!”他忽然冷笑道:“你赵钟维死到临头嘴还硬!好,今天就要你尝尝我的厉害!”说罢就用刺刀戳向赵钟维的嘴,戳得赵先生牙齿脱落,满口喷血。但他却大义凛然地向围观的村民高声呼喊道:“乡亲们,不要怕!新四军会为我报仇的!共产党万岁!新四军万岁!”其口齿虽然含混不清,但声音却如洪钟大吕,威严宏亮,吓得匪徒们不知所措,严老小赶紧对“杨队”和“魏大民”吼道:“你们发楞干啥,还不赶快动刑!”这两个匪徒这才缓过神来,立即端起明晃晃的刺刀,向绑在大树上的赵钟维先生猛然捅去,一刀刺向颈脖,一刀刺向左胸……立即鲜血喷溅,赵先生却宁死不屈,他大义凌然,两眼怒视匪徒;三刀刺向右胸,四刀刺向心窝……刀刀见血,可赵先生依然横目冷对,吓得两位匪徒浑身发抖,他们从未见到如此坚强的共产党人,于是便丧心病狂地向赵先生连捅了36刀!直至将他身上的白衬衫在瞬间染成了红衬衫……
  遗憾的是,此时,营救赵先生的新四军队伍已急速赶到了近在咫尺的黄坝了,他们仅晚来了一步。
  赵先生惨遭杀害后,围观者立即爆发出一片惨痛的哭喊声,其中有赵家人,也有受惠于赵家的众多百姓,赵家人则奋不顾身地冲上去,将捆绑赵先生的绳索解开,此时他脚下鲜血已浸红了大地,染红了近在咫尺的长江,引起江水一片呜咽……
  面对如此惨绝人寰的血案,赵家人悲愤交加,苦于世道黑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他们只好在撕心裂肺地呼唤中将赵钟维先生的尸体迅速领回。由于天气太热,不便隔夜,所以当晚便举行了隆重而简约的出殡仪式。方圆数十里的百姓都自发地闻声赶来,大家群情激愤,呼声哭声一片。因为大家再也想不到,这位曾为家乡人民争光添彩的和县名人,犹如一颗明星,竟这样被国民党匪徒阻断了它的光辉,悲惨地陨落了……
  令人无比欣慰的是,1943年农历6月16日,即赵钟维英勇就义三天后的中午时分。严老小这个万恶不赦的二支队某大队匪首,在午饭后逍遥自在地在家门口一个荷叶塘里洗澡时,被突然出现的新四军锄奸队给当场枪决了,新四军为赵钟维先生报仇雪恨的消息不胫而走,立即传遍和县大地,真是大快人心!
  五、
  赵钟维先生不幸逝世后,赵家油坊依然成为新四军的联系点,这里有时曾驻扎过新四军的部队,许多共产党人都曾在此落脚,如马长炎、王祖民(仝汉成的上司)和仝汉成(和县濮集人,解放后曾任我国铁道部公安局局长)等人,其中仝汉成就曾多次住在赵钟弼的房间,可见赵家与新四军的鱼水情谊有多深,这是多年后马长炎、王祖民和仝汉成等人特此证明的事实。
  解放后的1951年,和县掀起了“土改”运动,赵家因地多、人多、财产多而被评为“大地主”成份。面对如此风云突变的政治形势,赵家人只得默默承受,从不向政府叫怨叫屈,表现出了赵家人大海一样的宽宏大量。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都对赵家人好评如潮,感恩戴德,敬佩有加。尤其令赵家人感动的是,在一次批斗地主的大会上,当主持人宣布:“将地主婆子邵先慧押上来”时,竟然有七八位当地的身强力壮者——他们都是赵家油坊聘请的师傅,自发冲上前去,轻轻地搀扶着邵先慧女士,几乎将她抬上了台。使得主持人非常生气,他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抬举她?”想不到回答他的是众口一词:“赵家对我们恩重如山!”主持人立即哑口无言,不由得对眼前这位文弱的妇人心生一片敬意。想不到批斗会竟然变成了对赵家的表彰会!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我搬到浐灞半岛已经三年了。两河夹一岛,出小区南门右手浐河左手灞河,沿着河,向北,大概走两三里路,过了彩虹桥,就是半岛的收尾,两河交汇处。早晚晨昏,我常在浐河或灞河岸边走走,...

1.编织花 在窗台,迎接每天第一缕阳光。 永远笑着,用金黄的灿烂。风再大,吹不动几枚叶片的绿色。即使风雨如晦,也不眨眼地凝望天空,视线沿着太阳的方向。从太阳的角度来看,是这间居室...

一 凉风起,秋意渐浓,桂花应时而开。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弥漫着桂花的清冽幽香之气。 每年的中秋节前后,满树的桂花欣然怒放,似乎在一夜之间,其貌不扬的桂花树枝桠间冒出许多黄色的小“...

一 我有三个舅舅,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我很怀念他们,尤其想念二舅,二舅一直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对我特别的亲。 大舅比妈大,大几岁,我不知道,估计有三四岁吧,那时候是七十年代,家...

父亲15岁跨入铁路部门。在巡道工的岗位上一干就是43年。父亲也因此而修炼了轨道般的精神。顽强、坚韧、不屈不挠这些词用在父亲身上,也无法表达我对父亲的敬佩。 七十年代,父亲用一个月不...

万籁尚在沉寂,晨曦未曾闪亮,红彤彤的喜字就开始贴起。在乡村,由村口往村庄,从大街到胡同,由远而近向里延伸,迎头见喜,抬头见喜,一个个洋溢着中国红色彩的喜字静静等着新郎新娘一...

我所在小区的建筑都是小低层,人口密度自然不高,平日里都是各忙各的,见了面点个头即算是招呼,在这个环境里,彼此之间少了交流沟通,说各自关着门子朝天过也未尝不可。 我的邻居是北京...

鹅的世界很精彩,有很多不为我们熟知的故事。面对鹅的世界,我禁不住想到人类,相形之下,我觉得我们有时渺小,不如鹅。 一 小时候,我家养了很多鸡,很多鸭。我每天早晨都是在鸡的“喔喔...

一,戈壁之根 一颗流星,从浩瀚的远空冉冉划过,一地的落红,映暖了一地的秋沙,逆势而上的骆驼,在海市蜃楼的背景里,映衬着你昂昂挺立的骨骼。 戈壁浩瀚,大漠无垠,你站在大漠与戈壁交...

秋分是个节气,二十四节气中第十六个节气,此时太阳到达黄经180度。过去,中国是个农业社会,黄土地里刨食,“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担粮”,靠天吃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为了不违农时,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