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忆起童年,都是那种傻傻的欢乐。那时的我们不知天高地厚,村子就是人们眼中的天地,开阔地就是大家生活的乐园。玩伴们聚在一起,你手里拿的是红薯面馍,他嘴里啃的是苞谷面馒头,大家都这么吃着,日子虽然苦,但觉得这就是正常的生活,我那时最大的理想只能偷偷压在心底,就是想每天能吃到白面馍。
  大人们亦如此,家家户户基本都是这样的生活,没了对比也就没了伤害,处的很是融洽。在所谓平等的艰苦生活下,心理失衡这个词还不存在,乡亲们在我的眼里是那么的善良,又是那么的包容,每个人都是简单快乐地活着。如果生活依如童年,记忆里全是这些美好,我会一直相信人性如初,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值得你去温柔以待。
  然而曾经的经历让我懂得了冷暖人生。如果记忆可以删减的话,我会干脆利落地删除那份伤痛,而且不留余地,让家人经历的那个至暗时刻彻底从我的记忆里抹去。
  有时提起笔,想从记忆中打捞一些美好留存于纸上,然而笔端吐出的多是无奈和心酸。索性,就用笔记下这段过往,把大脑掏空,用文字的形式封存,并与这段过往彻底告别。我将把山水星辰日月融入生命,用爱的眼光欣赏四季的应有风景。
  面对家庭的变故,父亲一直很自责,说是他把这个家拖入了苦难,如果不做生意,小日子在方圆几十里还是数一数二,不至于人人像躲瘟神一样对我们避而远之。
  一家人像汪洋中的一只小船,在孤独与艰难中无助地飘摇着。那段日子,家里的空气始终是沉闷的,没有一点点的生气。逼债的天天上门,父母把家里能卖的全卖了,说是家徒四壁一点都不夸张。
  坐在家里只有死路一条,背井离乡才是唯一活下去的办法。一家人商量后,父亲和姐弟就成了当时我们那里第一批南下的人。
  法院多次传唤母亲到乡里,用恐吓要去坐牢的手段逼母亲限期还款。一个孤单无依的女人,哭着向他们讲了家中的情况,并起誓向他们保证绝不赖账,可母亲人微言轻,哭是换不来他们同情的。法院最后用封条封了我们家的门,我同母亲只好把院墙挖了个洞,经从邻居家再出入我家。万般无奈,母亲又去找外乡的魏叔让想些办法,那时,魏叔成了我们家的希望,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当初为了还债,魏叔把他们生产队闲置很久的一台拉条机借给了父亲,让我们生产电表盒挨家挨户去推销,一家人没黑没明地生产,我用周末的时间同父亲一起拉着一把架子车走村串户,电表盒别人收下了,可钱最终我们一分都没有要回。成本收不回来,债台只会越积越高,父亲把南下的想法告诉了魏叔,魏叔说走出去也好,人挪活树挪死,并让父亲把那台拉条机卖了当路费。
  父亲带着姐弟出发了,临行前的一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母亲和我们都流下了眼泪,因为前面的路是黑是白,吉凶未卜。父亲一言不发,眉宇间透着一股倔强和不屈,至此,我没见父亲流过一滴眼泪。
  法院的一逼再逼,我和母亲只好再次求助魏叔,魏叔就同母亲一起到我们乡法院,提出当担保人让法院缓期执行。正是魏叔的再一次出手相助,母亲才得以脱身,告别了她热爱的三尺讲台匆匆南下,这件事也成了我们家命运的分水岭。几年后父母把钱打给魏叔让帮忙去还账时才知,当年法院只所以那样,是我们当初贷款时找的担保人在从中作妖,他是母亲外家的亲表弟,当时是我们粮所的领导,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父母一笑而过,很是云淡风轻。
  当父母再次踏进故乡时,已是好几个年头过去了。故乡还是那个故乡,然而物是人非,父辈那一代已有好几个人不在人世了。走进老屋,回忆里尽是辛酸,为了不再勾起父母对以往的回忆,我们姐弟仨在城里买了套房,把二老接出了让我们爱不起也恨不起的故乡。父亲时常提起魏叔,一直说抽空去看看,要当面向他道谢,向这位恩人表达我们全家的感激之情。可由于生意在身,日子也是一拖再拖。
  很多时候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用等一等再等一等的不慌不忙来敷衍着岁月。多少的亲情,多少的爱情,多少的友情都是在这等一等中离我们渐行渐远。情没有忘记,却忽略了时间的匆匆。
  当父亲决定去看魏叔时,已是我们姐弟仨商量好接二老来南方养老的时候了。不知父亲那一路是怎样的一种心情,是喜是悲我没有过问,可我能猜到他的心情是不平静的。那段不堪回首虽已结痂,可疤痕还在,又是那般的醒目。
  一路颠簸,转换车乘,再走上几公里的乡间土路,父亲来到魏叔的村口时天已过了晌午。
  父亲没有急着进村,而是给魏叔打了个电话,他是想在不被人打扰的情况下老哥俩好好唠一唠,也许父亲积压了太多的欲说还休。在我们面前,他展示的永远是坚强,是对命运的不屈,是一个男人的担当,他知道自己是家的顶梁柱,再苦再累咬着牙也要扛。而在魏叔面前,他只是兄弟,不用包裹更不用伪装,可以真性情地袒露心扉,哭也好,笑也好,痛痛快快地释放,把曾经的屈辱与心酸,把魏叔对我们的恩情一股脑地倾泻出来,他要报答,不想带着遗憾南下。他要邀请魏叔去南方小住,带着魏叔走遍海南的山山水水,他要用最大的热情回报魏叔当年的出手相救,他要告诉魏叔这份情一直都在。
  父亲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魏叔的儿子,他告诉父亲说魏叔去世了,刚过一七。父亲沉默了好久,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他怕自己承受不起这份自责,他更怕他的人生再多一份遗憾,进古稀之年的他,已载不动太多的生离死别。父亲缓过神后,就让匆匆赶来的魏叔儿子带他去了魏叔的坟上。看着刚堆起的新坟,崭新的花圈在风中飘动着,火池里还有未燃尽的纸钱在冒着烟。父亲哭着长跪不起,那个悔已掏空了他的五脏六腑,一种从未有过的悲痛让他又一次经历了情感的折磨,而且是有过之无不及。父亲哭着同魏叔讲述了这些年的经历,讲他的喜怒哀乐,讲魏叔的种种好,讲他的悔,讲阴阳两隔的痛。父亲边哭边诉,并不停地往魏叔的坟上添着新土。一个年过七旬的老人,就这样在魏叔的坟前跪着,佝偻瘦弱的身躯在空旷的野外显得是那样的单薄,身旁那五颜六色的花圈也显得是那样的刺眼。不知过了多久,魏叔的儿子好劝呆劝才把父亲搀起,并一起来到了魏叔的家里。
  当父亲看到白发苍苍的魏叔的老伴时,一种难言的痛又让父亲泣不成声。他唯一能做的,也是唯一可以减轻自责的就是给魏叔老伴两万块钱,可他也知道,有时候钱代替不了什么,在一些感情面前,钱也许什么都不是,可我的父亲实在想不出其他可以弥补的办法。自我安慰也好,自欺欺人也罢,哪怕能让他稍稍心安,他就会去做。
  在返程的车上,父亲一直沉默着,奔驰的大巴载着父亲,而那座新坟静静地立在原野,随着车的远去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回到城里天已全黑,昏黄的街灯下,孤独的身影伴着孤独的父亲于街上缓慢地前行,不远处街的另一头,母亲在昏黄的路灯下翘首等待……
  (原创首发)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我搬到浐灞半岛已经三年了。两河夹一岛,出小区南门右手浐河左手灞河,沿着河,向北,大概走两三里路,过了彩虹桥,就是半岛的收尾,两河交汇处。早晚晨昏,我常在浐河或灞河岸边走走,...

1.编织花 在窗台,迎接每天第一缕阳光。 永远笑着,用金黄的灿烂。风再大,吹不动几枚叶片的绿色。即使风雨如晦,也不眨眼地凝望天空,视线沿着太阳的方向。从太阳的角度来看,是这间居室...

一 凉风起,秋意渐浓,桂花应时而开。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弥漫着桂花的清冽幽香之气。 每年的中秋节前后,满树的桂花欣然怒放,似乎在一夜之间,其貌不扬的桂花树枝桠间冒出许多黄色的小“...

一 我有三个舅舅,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我很怀念他们,尤其想念二舅,二舅一直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对我特别的亲。 大舅比妈大,大几岁,我不知道,估计有三四岁吧,那时候是七十年代,家...

父亲15岁跨入铁路部门。在巡道工的岗位上一干就是43年。父亲也因此而修炼了轨道般的精神。顽强、坚韧、不屈不挠这些词用在父亲身上,也无法表达我对父亲的敬佩。 七十年代,父亲用一个月不...

万籁尚在沉寂,晨曦未曾闪亮,红彤彤的喜字就开始贴起。在乡村,由村口往村庄,从大街到胡同,由远而近向里延伸,迎头见喜,抬头见喜,一个个洋溢着中国红色彩的喜字静静等着新郎新娘一...

我所在小区的建筑都是小低层,人口密度自然不高,平日里都是各忙各的,见了面点个头即算是招呼,在这个环境里,彼此之间少了交流沟通,说各自关着门子朝天过也未尝不可。 我的邻居是北京...

鹅的世界很精彩,有很多不为我们熟知的故事。面对鹅的世界,我禁不住想到人类,相形之下,我觉得我们有时渺小,不如鹅。 一 小时候,我家养了很多鸡,很多鸭。我每天早晨都是在鸡的“喔喔...

一,戈壁之根 一颗流星,从浩瀚的远空冉冉划过,一地的落红,映暖了一地的秋沙,逆势而上的骆驼,在海市蜃楼的背景里,映衬着你昂昂挺立的骨骼。 戈壁浩瀚,大漠无垠,你站在大漠与戈壁交...

秋分是个节气,二十四节气中第十六个节气,此时太阳到达黄经180度。过去,中国是个农业社会,黄土地里刨食,“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担粮”,靠天吃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为了不违农时,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