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除了最盼望过年过节外,平时心心念念的莫过于逢场那些日子。因家里我最小,倍受宠爱,父母每次赶场,都会给我买几颗糖或几块小饼干。我对赶场充满着好奇和向往,一心想着快快长大,走过弯弯曲曲的山路到街上赶场,买许多好吃好玩的东西回来。
  千等万等,终于等来这一天。夏日黎明时分,满天的星星眨着眼睛,爸爸就把我叫醒,对我说,你早就吵着要去赶场,反正假期闲着,今天就和我一道去吧。刚满九岁的我虽说睡得正香,可一听说赶场,很是高兴,一骨碌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衣服,趁着月色,屁颠屁颠跟在爸爸后面,去息烽黑神庙集镇上赶场。
   老家距离黑神庙街上有三十多公里远,我和爸爸出门就爬山,翻过两个山顶,走过一段缓坡路才到达公路边。为抄近路,又要下一个深沟,跨过一座石桥,再爬一个陡坡。爬那坡时,夏日的太阳变成了一团火,烤得我们身上发烫。我看到父亲弯着腰,背着一背兜花生、辣椒,喘着粗气,汗如雨下,就赶忙用衣袖给爸爸揩脸上的汗珠,心想帮爸爸把背兜放下来,歇一会再走。可爸爸对我说,不怕慢,就怕站,离街上还远着呢,还是慢慢走吧,要是去晚了,没有卖东西的位置了,咋办?就这样,坚持着爬到了坡顶,与刚才走过的公路汇合,然后顺着公路走了很长一段,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街上。
   到街上一看,许多赶场人比我们还早着呢,开始叫卖自己的东西了。爸爸急忙找了一个靠近市场中心的位置,放下背篼,取出土特产仔细摆好后,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从衣服包里掏出旱烟袋,点上猛吸一口,仿佛疲劳随着飘出的烟雾消失殆尽了。他见我也走累了,站着不想动,就对我说,你歇息一会儿,就沿着这条街往前走,去看看热闹吧,千万别乱跑哈。等我把东西卖完,买点家用品就回家。
   我顾不上休息,高兴地沿着集市边走边看。街道上好多像爸爸一样的人,带着自家栽种的黄豆、花生、板栗等土特产,还有白菜、南瓜、辣椒等蔬菜,长龙似地排在集市两旁。集市上人头攒动,来来往往,叫卖声、讨价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再往前走,是竹子编制,木材加工的脊兜、提篮、木凳等。街面店铺林立,经营着日杂、农用物资和食用商品等,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最让我眼馋的当然是商店柜台上玻璃瓶里装着的五颜六色的水果塘,还有小吃店灶台上冒着阵阵热气的白馒头、肉包子。眼巴巴看着,嘴里流着口水,脚都迈不动了。
   “幺儿,你吓死我了,这么长时间了,不回去找我。” 爸爸卖完东西,看我没回去,找来了。他看我盯着那店里的眼神,明白了,就先给我买糖。爸爸解开外面衣服纽扣,从内衣包里摸出包着钱的手帕,小心翼翼一层层打开,手指沾了点口水,认真数出两张钞票递给我。我刚想伸手接,就看到爸爸额头上还没干透的汗水,想起他爬坡上坎,吃力劳累的样子,赶紧摇摇头,摆摆手说:“爸爸,我今天牙疼,不想吃糖。” 爸爸听了,摸了摸我的头,把钱塞给我,“回家要走那么远的路,饿了走不动。乖儿子,不吃糖就去买几个包子吃吧。”
   归心似箭,葱葱回走,再爬一个坡,才能到家,爸爸看着天快黑了,看到我累得走不动的样子,说要背我一段。我想他早上背了满满一背兜东西,那么辛苦,就鼓起劲,坚持自已走。到家里后,爸爸悄悄跟妈妈夸我,说我从小就能勤俭吃苦,长大会有出息。
   二
   那年头,农村很穷,赶场是村民们获得生活必需品和收入的唯一途径。他们平时把舍不得吃的鸡蛋、腊肉或花生、辣椒等土特产积攒下来,隔三岔五拿到街上去换钱。有的换了钱后,就上街去凑凑热闹,进馆子里吃碗牛肉、羊肉粉什么的。喜好喝酒的还可借机与酒友相聚,喝上二两半斤,猜上几拳,回家路上,你一言我一语,高声说着酒话,那日子犹如神仙般消遥自在。尽管有的“内当家”管得严,在家里就把要卖的东西盘了又盘,算了又算,可男人们总有自己的路子,找一个借口,总能卡点酒钱、烟钱什么的。
   还好,父亲滴酒不沾,只抽自己种的旱烟。赶场回家后总会把钱一五一十算清楚,一分不少全交给母亲。可有一天,父亲赶场回到家中,除买了点生活用品外,计划给二哥买的鞋子也没买,钱就没有了。急性子的妈妈见爸爸愁眉苦脸的样子,心想肯定是他不小心,卖东西的钱被小偷摸了。于是就大声说爸爸,古话说,死人都要守三块板,而你一个大活人,竟然把钱搞丢了。妈妈气头正旺时,同爸爸一道赶场的隔壁大哥来到家中,告诉妈妈说,大伯买东西的钱拿给一个老大爷了,那位老大爷家儿子生病住院,卖小猪仔的二十多元钱被小偷摸包了,气得不得了,差点没气晕过去。大伯见状,起了好心,就把身上的钱拿给他了。妈妈也是心地善良的人,知情后,埋怨丈夫为啥不早说。父亲见妈妈气消了,就赶忙说,你刚才闹得那么凶,我哪还敢说嘛。
   说起赶场,还是农村男女青年相约聚会,谈情说爱的极好机会呢,可对我来说,差点让我婚姻失败。记得我高中毕业的第二年,经人介绍一个女朋友,她家住在条件较好,交通方便的开阳县金中镇,也就是现在的妻子。有一天,她和她大姐突然想到来我家里看看,从开阳磷矿坐火车到息烽小寨坝火车站,走到黑神庙街上后,碰巧坐上了一段便车,几经折腾,一大晚上才问着路赶到我家中。当她们听说第二天是流长集市赶场日,又可以从流长坐班车到黑神庙时,就提出去流长街玩玩,顺便坐车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后,我就陪着她们出发到离家二十多公里的流长赶场,流长与黑神庙相距四十多公里,在相反方向。我们出门下一个陡坡,跨过家门口小河,走过一个长长的山沟后,爬一个名叫高家山的又长又高的山梁,再下一个长坡,最后走一段平路才到流长街上。她们从未走过这么远的山路,加上昨天又走那么远,哪受得了。还没到街上,脚上就打起了几个血泡,疼痛难忍,一拐一拐走到街上后,哪还有心思赶场,赶忙找到流长客运站,准备坐车回家。为了她们能坐上班车,我好不容易挤到售票窗口,买了两张站票,让她们挤上了密不透风的班车。
   女朋友爸妈及家人听说我家坐的地方偏僻边远,赶场要爬山涉水,买东西是豆腐都盘成肉价钱后,心想让女儿嫁那地方,简直是睁起眼睛跳岩,死活不同意。幸亏女朋友不为所动,认为赶场远有啥嘛,又不是天天赶场,还说我聪明诚实,执意要同意。为这事,家里人非常生气,很长时间不理她。
   再后来,我参加工作了,分别在黑神庙和流长两个地方都工作过。尤其是在流长工作时,我多方筹措资金,把流长集市打成了平整的水泥地面,在周边栽上了树子,花草,尘土飞扬的市场变得干净美好。村民们上街赶场时,都纷纷伸出大拇指,称赞乡里为他们做了一件大好事。
  
   三
   时过境迁,物已全非。如今的家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贵织高速路连接息烽县城、黑神庙集市,直通流长,从家乡对面横穿而过。又宽又平的家乡公路四通八达,家家户户盖起了新楼房,购买起了私家车。每到赶场天,中巴车开到寨门口接送赶场的村民,到黑神庙、流长集市只需二十分钟,进县城半个小时,方便极了。那些商人将农村所需商品送到家门口,又收运农村土特产品到城里销售。可尽管这样,赶场仍没有消失,一直沿袭至今,以前赶场的黑神庙、流长集市依然热闹非凡。
   近年来,城里人们也喜爱赶场了,一到赶场天,就背着小夹背或提着竹篮上街购买新鲜的土特产品。2013年3月,我在花溪区贵筑街道办事处工作时,人们就在我办辖区内城市中心地带赶场。每到赶场天,人车混行,把街道进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当时,正值贵阳市开展创建国家文明、卫生、环保城市“三创”活动,要求花溪区要迅速将集市搬离城区,大力整治城区脏乱差问题。随即,区委、区政府将这项工作任务交给了我办。我和办事处分管领导立马带着有关人员到城郊选点,通过比选,将点选在了所辖云上村一个名叫浪风关的二十多亩平地上。报经上级同意后,我办迅速汇同区交通、城建、工商等部门开展建造,分别修通了进入集市的公路,将那片地挖平压实,打成水泥地平,修造了菜市、水果、肉摊等若开摊位,设置了农产品交易、大牲畜交易、百货交易等分市场,建起了公厕,安装了路灯,对市场周边进行了绿化美化,完善了消防、防污等基础设施建设。
   经过三个多月的努力,一个大型综合集市市场修建完毕。可最难的是新市场搬迁,许多商家和住户认为市场远了,不情愿搬走,说办事处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对此,办事处干部职工毫不气馁,在区直各部门配合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逐家逐户,逐摊点做工作,用了半月多时间,最终将市场搬到了新集市。人们到新集市后感到环境美好,设施完善,规范整齐。不久后,都乐意来这里赶场了。后来,这里成了全区最大、最热闹的乡场。
   这些年,每到赶场天,我都会和家里人一起来这里走走看看,凑凑热闹,心里时常回想起儿时赶场的快乐与艰辛,牵出了绵绵不断的缕缕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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