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不离河水,冲不离山岗。看来地名也是有讲究的,因为我的故乡三面环水,成个半岛状,也就不见怪名字里有个湾了。
  对于那条河,也许盘古开天辟地它就存在着。至于它发源哪里,又流向何方,我从未问过,父辈也从未讲过。它就这样依着自己的性子从村的东头绕到村的北头,春冬平缓夏秋湍急。它是一条途经我们那里才转方向由东向西流的一条小河,西行几十公里后又折回向东。
  民间常用三十年河东三十的河西来形容风水轮流转,而我是亲眼见证了自然界中这一现象的真实存在,只不过是从河的南岸滚向河的北岸。目睹了河北的沙土地被河水一年一年的蚕食,河南的沙地在河水的助威下一点一点地扩张,见证了我们河南岸的孩子夏天趟过河去北岸偷花生被擒拿后,两岸村民发生械斗的情景。后来类似的情景又在河的南岸重复上演,这期间已翻过了十多个年头。父辈的恩怨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我们晚辈,相互间提起河南河北,潜意识中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排斥。当然随着时代的变迁河水的几近枯竭,两岸的对立也早已封存在了岁月的深处,这是后话。
  村前的小河称不上真正的河,是人工挖出的一条有几公里长为灌溉农田用的沟渠,水是从村东头河里引来的活水,我们就称之为引河,平日里我们用来洗衣洗菜。什么时候挖的,好像也没人知晓,在我有限的记忆里,每年的春上,引河两岸各村的村民都会派出劳力去清理引河中的泥沙,以防夏秋汛期河水泛滥。一个村一片,村又分片到户,那时人们早已知道包干到户的时效性。每家老少都会齐上阵,当然我们这些孩子也不会落下,出于好玩,就用仅有的一点蛮力搅和着,赤着脚,把吸鼻涕的力气都用了上,无奈鼻涕也只能洋洋洒洒地提溜着,泥头泥脸农村泥孩子特有的形象被我们刻画的淋漓尽致。就这样泥里来土里去,大人见怪不怪,我们更是习以为常。
  为了巩固河堤,引河两岸都会栽上杨树榆树或刺槐,这也成了我们记忆里儿时不可或缺的一个片段,夏季清晨趁着朝露去抓蚂蚱,太阳升起时又去捉知了,热了下河洗个澡,渴了就扎到河里喝几口,从不去考虑河水干净与否,更不知什么是寄生虫,我们农村的孩子看起来没有城里孩子那么金贵。当我挤身于大城市并为人母后,对自己孩子的饮食卫生要求的近乎苛刻,好像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更记不起自己是吃什么长大的了。更难以置信的是,看到挑担进城卖菜的农村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屑,高高在上的优越感有时会让我怀疑自己哪里来的勇气。
  记忆中,为了保证灌溉农田的水量充足,水利局在村东头河道最窄处修了闸门,可以人为的控制水量,我们就有了上河捉鱼的绝佳机会。禾苗需要灌溉时,闸板就会立起,引河里的水就会突涨,下游的水量就会骤减,我们这群孩子成群结队,拿着网兜或者筛子及盆子一溜小跑的去河里捞鱼,你争我抢,哭声骂声嬉笑声混在一起,这种临场发挥的混合音响,估计一般的音乐人也难奏出它的韵律来。自然少不了在河里撒一拨欢,胆大的会从几米高的河岸上一头扎入水中,在被闸板拦截的深水区沁着猛子。心眼坏点的孩子还会冷不丁地推别的孩子下水,看到被推下去的孩子在水中扑腾的熊样而仰天大笑。那时我们对鱼的吃法热衷于煎炸,因为有油水而成了我们的最爱,此时也是我们最开心得意的时候,毕竟是自己的劳动所得,在父母宠溺的眼神和充满爱意的嗔怪里享受着那份成就感。
  遇上汛期,沟满河平,闸板就会平放,引河里的水就会出现倒流的现象,而村口那条唯一通往外面的小桥就成了大人们关注的焦点,水一旦漫过洞口,站岗的就会鸣枪通知,那时对枪支的管理没有现在这么严格,打兔子用的自制土枪也偶有看到。枪声一响,全村的老老少少就会背上打好的包裹匆忙辙退,带上提前蒸好的馒头去别的村投奔各自的亲朋好友。我们这群孩子夹在大人的队伍里,头上戴着用蛇皮袋折成的辣椒帽,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赤着脚丫,一颠一颠的向村外急走。看似每家的父母都是很放心自家的孩子,我们也没有哭爹叫娘,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让我们慌而不乱,安安静静地在桥的另一头等着各自的家人。那个年代,对发生的事情没有谁会大惊小怪,习惯了接受,久而久之,练就了一个个的坚韧之心,有着极强的抗倒伏能力。
  引河岸上那棵老槐树下倒扣着两个马槽,看似有些年头了,白色的石头上还隐隐约约看到雕刻的花纹,不过没有谁去细究,倒成了村里人吃饭闲聊的最佳座位。村里人吃饭有个习惯,几乎不在自己家里桌前坐下的,除非特殊情况家里来了客人,有的家庭连张桌子都没有,来客了还要东家西家的去借桌子来用。而城里人用餐时围桌而坐的那种仪式感让农村人很不适应,随性已成了他们的自然而然。农村广阔的天地造就了他们豪爽举动,一个类似盆子的大碗里装着一顿饭的所有搭配,不用回碗就能安抚好没有娇惯的肠胃。
  他们聚在大树下,坐在磨出了光亮的石槽上,你一言我一语,谈今年的收成,谈猪牛在集市上的价格,如有小媳妇们在场,笑声会让男人久久不愿离去,而小叔子同嫂子之间的玩笑,羞红了姑娘们的脸,大伯哥也只是低头笑而不语,公公端起碗佯装去打饭,把笑声留在了身后。至于到家后怎么同自己老婆讲述,那就是两口子私人空间里的私话了。而那几个搭不上话的索性拿出别在腰间的旱烟叭叭地抽上几口,再陪上几声从咬着烟嘴的牙缝里蹦出的呵呵声。临近散场,大家不忘了下到河边把空碗洗干净再回去,不远处是一群嬉闹的孩子。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滑过,小河依旧静静地流淌,人们依旧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石槽上坐的人是换了又换,从青年到老年。
  都说时光荏苒,岁月不复往昔,就算曾经再深刻,也抵不过似水流年。
  蓦然间,大树下变得冷清,没有了笑声,只有三两个老人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闲聊着,时断时续,有时甚至半天不搭上一句。孩子们的身影也很难看到,听说是随着父母进了城。引河已断流,河床上长满了杂草。我也早已离开了故乡,对它的印象由清晰到模糊。
  再后来,只能从父母的口中了解一些故乡的情况,听说那条大河也已断流了,原因是上游被一知名的房产企业截流修坝了,引河两旁当年栽的老树被村里砍去卖了钱,两个石槽被收古董的盯上,并以极低的价格买了去,后来才知道不是马槽而是石条,是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物件。
  如今故乡还在,可又不像我心中熟悉的那般模样,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却总是停不下他们的脚步,村子也变的越来越寂清。只有那棵老槐依旧坚守着,它静静地看着时代的变迁,看着年轻人一个个走出村子,看着仅有的那几个留守的中年人慢慢地从中年走向老年,头发由乌黑变成花白。
  我还听说后来几个年轻人想把这棵老槐树砍了去卖掉,被老人们坚决反对才作罢。老槐树亦不负众望,于坚挺顽强中开枝散叶,郁郁苍苍,并同树下的老人们相互陪伴着,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
  这就是我记忆里的故乡——李家湾,与河有关的故事。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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