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虾搭
  瞎子老九坐在大门口的椅子上说:鱼是天上的眼睛,是老天爷派到人世阳间来察看山山水水的,千万捉不得呀……他说得一脸严肃,连花白的眉毛也竖了起来。只是说这话时,盛夏“呼”的一声便来了。
  起先,我满以为他在胡说八道、信口开河。可细细一想,又似乎有点道理。只不过,这话好像不光是说给我听的,更像是告诫他自己和满村子的人。
  正午的阳光呈直线泼洒下来,眨眼之间,将梅溪沿岸的“中门李”老屋场晒得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这时,有人牵牛去歇水。水在门前的溪涧里静静地流,静得仿佛没有流。牛遇见水,不知有多兴奋,“噗啦”,撒开四蹄破水而入,激起的水光白晃晃的,与蓝得近乎迷幻的天空形成不可知的呼应。便想,难不成水光的白是冲着天空的蓝应运而生的?鱼却受不了外界惊扰,接二连三的跳起来,一个接一个的跳起来,好似一种抗议,又像向水光的白和天空的蓝倾诉内心的不安。汉子见了,倒是激动得不行。于是,赶紧将牛綯一系,直奔自家的瓦屋——急急忙忙取下虾搭、搬上锄头什么的,转身就走。刚跨出几步,又忍不住大喊一嗓子:闹鱼去呐——!喊声响亮、干脆,疑是发布一道指令,又像把闹鱼的讯息传给整个世界。细细打量,你会发现声音的线条在天幕下飘飘忽忽,并呈发散性地展开,仿佛预告一个节目即将上演。顷刻,那些躺在竹床上歇凉的男女翻身而起,立马拽着家伙什鱼贯而出。于是乎,一个村庄便在横七竖八的脚步声里摇摇晃晃。
  恰恰这时,瞎子老九的喉管又咕咙了一下,嘟囔:捉不得呀,捉不得呀……抛出的话儿在地坪上摇头晃脑,可一不小心,被众人的脚步踩得七零八落,仅留下一些声音的碎片。先前,听隔壁的麻狗说,老九的双目失明主要是因杀多了鱼的缘故。说是他年轻时很会弄鱼:草鱼、鲫鱼、鲤鱼、鲢子、黄鮕、豺鱼、赶鱼、俏白什么的统统不在话下,并且把一条三十多斤的鱼王给斩了,连眼珠子也挖了炒着吃。到后来,不知怎么啥也看不见了。迷幻中,只听见鱼的哭声在响,流出的泪水淌成一条河流……麻狗说得振振有词,连眼睛也不眨,我却听得胸口怦怦直跳,浑身起鸡皮疙瘩,以至于好长时间不敢轻易靠近门前的溪水。
  此时的溪水,挡不住烈日的曝晒,干脆温热起来。牛躺在溪涧里,舒服得飘飘欲仙,甩着悠闲的尾巴迎接村人的到来。一霎眼,不少打着赤膊穿着裤叉的汉子下到溪涧里,以极快的速度挥锄捣土,筑堤挡水。倏然,铁的坚硬与泥土的强悍咬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坚定,执拗,似要把人间的大响推向极致,就连站在岸边的女人娃子也暗暗叫好。这时,我猛然发觉另一个情节急速展开:山一样雄壮的牯牛被人牵了,打着圈儿游走,连同它的时间也在做曲线运动。稍不注意,行走的轨迹却被一个个大浪取代——连绵不断的水波拍打着两岸,发出的哗啦之声不绝于耳,与古音乐里的《十面埋伏》有得一比。溪水受不了轰炸,一下疲倦起来,想必是拿人类的大举入侵毫无办法。这突来的变故,不知牛儿看见没有?我正如此想着,不料水面变了脸谱:一条条鱼儿左冲右突、东躲西闪,如临大敌,又像在与往日的宁静和清澈作无奈的告别,大有“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的味道。
  不到半个时辰,水被闹浑了,鱼儿全晕晕乎乎的了。这感觉,跟遭遇一场黑色烟雾没什么分别。我不知鱼儿面临这种遭际作何感想,是否想到人与鱼类之间应该和睦相处、以礼相待。何况《增广贤文》上明明白白写着:“世间万物,无贵无贱、众生平等……”呢?然而就在这时,汉子将一只只虾搭豁然张开,继而高高举起,接着奋力而下,并用连续不断的动作尽性地舀,来来回回地舀,弄得一个个曲线次第而出——舀一下,画出一个弧,再一下,又是一个弧。这些弧线儿层层相叠,好像一个时段上轮番推出的图影。远看近看,虾搭就那么两只篾弓儿交叉着,形体简单之极,却偏偏隐藏着一股难以估算的力量,再加上套有一个相当结实的尼纶丝网,整个儿像极了一只张着的血盆大口。我就想,这么大的口儿一张,准会把阳光、时间和溪水里的一切吞进肚里,纳入它的版图,更别说活蹦乱跳的鱼儿了。至此,我才发现,土地上的渔具好像天生就是鱼类的劲敌——以不顾一切的方式,让它们的生命陷入困境。
  虾搭肆无忌惮地挥动、游走。来来往往之间,画出的痕迹朗朗大现。便想,这样的痕迹足够让鱼儿虾儿迷失方向,进而篡改它们的生命意义?天空下,汉子将家伙什使劲一舀,哗啦,提出水面,网住不少内容:刁子、小鲫鱼、虾米、黄鳝等等一样不少,甚至连螺蛳、蚌壳之类也被捞起来。此刻,那个叫麻狗的人在水里不停地舀,不停地搭。搭一下,拖一路,有着一往无前的坚执。这作派,好似一把锋利的剪刀在宽展的布匹上行进,“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很真切。不几下,溪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遍体鳞伤,没一点看相。这当儿,麻狗的瞳孔大大张开,射出的目光酷似飞行的子弹,只要鱼儿露出水面,马上被硬生生地击中。尤其,五根铁钳般的手指随时出击——使劲地抓,使劲地捏,纵使捏得满手的鱼鳞也不放松。此刻,他正好抓着一条半尺长的鲫鱼,白亮亮的鱼儿与阳光一个颜色。我将目光一拐,只见他将鱼儿举过头顶,随后憋着一口气朝岸边娃儿站立的方向“呼啦”一声甩过去,并敞开喉咙大喊:“接着——!”娃儿接了,一脸傻笑着放进篾篓。一时间,汉子的笑与娃儿的笑遽然对接,组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鱼儿的身影和弥散出的气息全然遮蔽,就好比是一种气体上覆压着另一种气体。我寻思了好一阵,怎么也想不明白住在水边的人,为何不给溪水和鱼儿一点安静的机会,莫非这两种生命从降临人间的第一刻起就注定成为人类的消费品?
  不片刻,麻狗又戳了一把,提起一瞄,是只青蛙。不看还好,一看来了气,嘴巴一努,骂:去你娘的尸。手一逮,使劲朝坡墈一甩,叭啦,跌了个狗吃屎。老半晌,蛙儿才省过神来,一脸委屈地逃走了。啊,啊,这青蛙太不知趣,此刻的人类要的是鱼,哪看得上跟鱼没半毛钱关系的东西呢?水蛇是有的,从幽深的洞穴里钻出来,望了人类一眼,不觉倒抽一口冷气。它似乎在想:不是说我的领地我作主吗?不是说溪水是大自然中永远的精神憩园吗?等等等等,没来得及细想,便被众人的大喊大叫搅得一片混乱,只好身子一扭赶快逃离现场。却不料麻狗的手脚更快,只一下,便用虾搭把它网住了,随后拽住七寸,使尽全力掐着,掐着,掐得牙齿嗑嗑作响,且一边掐一边怒气冲冲地骂:遭绝败的,遭绝败的……而后奋力一抛,滑向茅深草乱的山洼,让其自生自灭。我不知这水蛇滑向山洼时,是否看清一句句骂声也在做曲线运动,或者人们用一浪高过一浪的哄笑代替了一方天空。
  鱼儿叫村人追得惊慌失措、方寸大乱,只好插入泥底或钻进石缝,以消解内心的不安,万没想迎接它们的却是新一轮的折腾——转瞬之间,麻狗又牵上水牯在溪里打圈儿,好像不来个天翻地覆,决不罢休。起初,那水牯忙活了老半天,累了,只想好好歇一下。稍不留意,招徕的却是一群坚硬的脏词轰炸:快点,否则抽你几下……牛抬头一望,果真瞧见弹性十足的竹条裹挟着一阵风呼啸而下,似要打它个皮开肉绽。万般无奈,只好再次作了人类的帮凶。于是乎,左三圈、右三圈,正三圈、反三圈地捣腾开来。倏忽间,数以亿计的溪水颗粒全浑透了,彻底与清澈无关了——恍惚,“浑浊”这个词语在溪水里横冲直撞,纵横决荡,把它的威力推向极致。鱼儿挡不住这种阵势,唯有插进泥底或石缝里拼命呼吸,以减轻内心的压力。我猜,鱼儿担忧自个儿的命运时,或许还在议论溪水的遭际。也或许,它们深深懂得“鱼水交融、一脉相依”的道理吧。这会儿,我把耳朵贴向溪水,想听听鱼儿在说什么,然而除了浑浊,啥也没有。正当我有些失落时,一双双叉开着的大手又伸向了鱼儿,就像一只只猛兽扑向洁白的羊群。不说别的,单以麻狗的表情来看,便充溢着无可救药的傲然——每次从石缝里抠出一条鱼,除兴奋得浑身是劲外,还少不了抛出一串“嘿嘿嘿”的大笑。岂料,大批的笑容从他脸上滑下来,淌成“哗啦啦”的瀑布。我不知这样的“瀑布”鱼儿看见没有,会作何感想?一点不错,鱼儿面对强大的攻势无计可施,无路可逃。也许它们在束手就擒的那一刻,早已作好思想准备——大不了投胎转世再到溪水里游弋一番,以延续自由的梦想。
  尽管危机四伏,仍有桀骜不驯的鱼儿在泥水里沉着、沉着,充满极大的愤慨。其时,它们像蜇伏者一样韬光养晦,只等有人靠近,马上来个鹞子翻身,跳到那边的清水里,把一汪浑浊之水交给缓缓移动的时间,更让人类知道什么叫做“逃离”或“拂袖而去”。想想看,大千世界里,不想消亡的何止鱼儿,其实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不想过早地消亡。活着多好,可见阳光、空气和繁花盛开,更可自由自在地行走与呼吸,哪怕挂在天上的日头见了也会投来开心的一笑。
  可每闹一次鱼,逃脱的终是少数——在人类不遗余力的围追堵截下,许多鱼儿只能哀哀自叹,叹惜生命的短暂和无奈,叹息时间留给它们的是一个接一个的空。面对这样的“空”,你是否觉得更像是一种从物质到精神意义上的幻灭呢?
  而往往,一段溪水里的鱼儿被捉光后,没啥留恋的了。锄头一捣将堤掀翻。水长驱而入,马上归复先前的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平静?是的。你能说一段没有一条鱼儿的溪水还不平静吗?日光下,只有虾搭网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疑是一段溪水流出的眼泪。
  恍惚间,村庄在我眼前陌生起来。那些平日里有说有笑的村人一下变了脸谱,显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一群汉子婆娘蹲在溪水上游的青石板上,牙齿咬着,眼珠子鼓着——拉开一个别开生面的场景:破鱼。雪亮的刀光一闪,将一条鱼儿的肢体霍然分开;接着又是一闪,另一条鱼儿的魂魄脱腔而出,顺着时间的路径逃往溪水。可惜溪水没长一双眼睛,否则,定然看得清清楚楚。但鱼儿的瞳孔却睁开着,将天空、溪水、村庄以及村人的动作与表情一一收纳其中,成为一种异样的视图。这时节,我骤然觉得天上也似乎长了一双眼睛,跟鱼儿的视线形成不可名状的呼应。我猜不出这是一种隐秘的对话,还是别的什么?但见一线线蠕动的血汁连同不少鱼鳞片儿一道流进溪水,恍若走向生命的彼岸,抑或抵达命定中的归属。
  是夜,我在溪边盘桓了好一会儿,分明感到不少鱼儿的魂魄同我一样在溪畔逗留,像是不肯离去。月光一照,泛起一抹忧伤的色调。恰恰这时,夜空里传来瞎子老九长一声短一声的吁叹:捉不得呀,捉不得呀……
  夜一下沉重起来,差点让我挪不动脚步。
  
  二、渔叉
  很多时候,我痴痴望着咱“中门李”的村子发呆。然而无论怎么看,也看不清一幢幢瓦屋里掩藏着怎样的心思。显然,这是人的局限,无法达到透视效果的局限。倒是,我对村庄的地形、地貌一点也不陌生——从村口往上走,山势愈来愈陡,溪床也就越高。
  水,携带着万千言语和一身洁白,从一个坎儿跌进另一个坎儿,再跌进下一个坎儿……如此这般,便有了跌宕起伏的山水画意和无所不在的曲线之美。
  同样,我也弄不清一条溪水的生命半径到底有多大?只知春天的雷声一响,雨就来了。刹那之间,整个溪水成了白亮亮的世界。
  雨一下,鱼也来了——憋着一口气,一个接一个地上,扶老携幼地上,大有举族而迁的意思。一下子,组成一列秩序井然的阿拉伯数字,又像一群穿越生命的旅人。正当你看得入神时,另一个图景不折不扣钻进你的眼眶——村前的水坎边站着三三两两的汉子,他们头戴斗笠,身着蓑衣,手捏一柄柄渔叉在等待鱼儿的到来。那些鼓得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放射出一条条无比饥渴的光芒。这样儿,清像人们常说的“饿鬼”。也罢,饿鬼就饿鬼吧。只不过,漫天而降的雨,已成为他们此刻的生命背景,将手捏钢叉的姿势衬托得更加鲜明。这样的造型,让你马上想到烟雾迷蒙中理水的大禹。远古的大禹打理的自然是水,让人类和鱼儿都有个好的归属,在自由的空气里呼吸、走动,平添不少快乐。而眼下的村人偏偏摆弄的是鱼,顺水而上的鱼——力争让它们成为渔叉饕餮的对象。
  我有早起的习惯。大清早,戴上斗笠站在溪边看水。水,牵着一线一线的旋律从一个个坎儿流下来,就像弹奏一种春天的心情。
  水光在闪,一下一下地闪。
  “哧溜——!”洁白的光芒钻进鱼儿的视网膜内,不一下传到它们的神经中枢,继而千回百折,左迂右绕,紧接着从它们的眼睛里溜出来。这情状,好似一场奇妙的穿越,又像某种精神意义上的渗透。往深里讲,哪又不是水光与鱼儿的心灵映照呢。说不定光与影,物与象,灵与肉,血与魂达到高度和谐统一,成为肝胆相照、生死相依的整体。不难想象,这样的水光带给鱼儿的除了激动,更多的是惬意。于是,众多嘴巴一同张开,发出长长的感叹:嗬,多清多亮的水呀,简直能照鉴三魂七魄……也许这只是我的想象,事实上更接近于大自然的本质。
石头散文网收录的所有文章与图片资源均来自于互联网,其版权均归原作者及其网站所有,本站虽力求保存原有的版权信息,但由于诸多原因,可能导致无法确定其真实来源,如果您对本站文章、图片资源的归属存有异议,请立即通知我们,情况属实,我们会第一时间予以删除,并同时向您表示歉意!

相关文章

我搬到浐灞半岛已经三年了。两河夹一岛,出小区南门右手浐河左手灞河,沿着河,向北,大概走两三里路,过了彩虹桥,就是半岛的收尾,两河交汇处。早晚晨昏,我常在浐河或灞河岸边走走,...

1.编织花 在窗台,迎接每天第一缕阳光。 永远笑着,用金黄的灿烂。风再大,吹不动几枚叶片的绿色。即使风雨如晦,也不眨眼地凝望天空,视线沿着太阳的方向。从太阳的角度来看,是这间居室...

一 凉风起,秋意渐浓,桂花应时而开。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弥漫着桂花的清冽幽香之气。 每年的中秋节前后,满树的桂花欣然怒放,似乎在一夜之间,其貌不扬的桂花树枝桠间冒出许多黄色的小“...

一 我有三个舅舅,他们都已经去世了,我很怀念他们,尤其想念二舅,二舅一直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对我特别的亲。 大舅比妈大,大几岁,我不知道,估计有三四岁吧,那时候是七十年代,家...

父亲15岁跨入铁路部门。在巡道工的岗位上一干就是43年。父亲也因此而修炼了轨道般的精神。顽强、坚韧、不屈不挠这些词用在父亲身上,也无法表达我对父亲的敬佩。 七十年代,父亲用一个月不...

万籁尚在沉寂,晨曦未曾闪亮,红彤彤的喜字就开始贴起。在乡村,由村口往村庄,从大街到胡同,由远而近向里延伸,迎头见喜,抬头见喜,一个个洋溢着中国红色彩的喜字静静等着新郎新娘一...

我所在小区的建筑都是小低层,人口密度自然不高,平日里都是各忙各的,见了面点个头即算是招呼,在这个环境里,彼此之间少了交流沟通,说各自关着门子朝天过也未尝不可。 我的邻居是北京...

鹅的世界很精彩,有很多不为我们熟知的故事。面对鹅的世界,我禁不住想到人类,相形之下,我觉得我们有时渺小,不如鹅。 一 小时候,我家养了很多鸡,很多鸭。我每天早晨都是在鸡的“喔喔...

一,戈壁之根 一颗流星,从浩瀚的远空冉冉划过,一地的落红,映暖了一地的秋沙,逆势而上的骆驼,在海市蜃楼的背景里,映衬着你昂昂挺立的骨骼。 戈壁浩瀚,大漠无垠,你站在大漠与戈壁交...

秋分是个节气,二十四节气中第十六个节气,此时太阳到达黄经180度。过去,中国是个农业社会,黄土地里刨食,“春得一犁雨,秋收万担粮”,靠天吃饭。春种夏长秋收冬藏,为了不违农时,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