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庐秋烟地,
  吟诗晓月天。
  怀人隔秋水,
  沽酒上渔船。
  从黄宾虹这首诗中意境来看,秋烟之地,该是一派生机的田园之所,想来神仙的居所也不过如此。如果离开人间烟火,神仙的日子大概也是寂寞的。
  小时候记忆中的秋天,父母总是最忙碌,整天带领全家人抢收各种成熟的农作物。先是水稻收割、晾晒、打捆,挑上村子高坡的稻场上垛。抽空一场场磙碾脱谷,扬晒干净后挑回家贮存,保证颗粒归仓。水稻抢收是重头戏,只有这出戏接近尾声,才开始收花生、芝麻、红薯、黄豆等农作物。
  我呢,也很忙碌,趁父亲不注意,就溜出家门,漫天地里搜寻着大自然的馈赠。经过炎夏的炙烤锤炼之后,大自然终于不再吝啬,到处可以寻找到裹腹的吃食。家家门前院内树上的果实已不再成为我首选的目标,代价和风险太大。我的目标在地里,可以光明正大的在起收干净的花生地反复刨寻,很容易找到散落的花生,甜丝丝的。不时刨出白胖的土蚕,扎成圆圈,一动不动,它可是鸡的爱物,可惜我不能吃。反复搜寻,以为再也没有收获时,一场微雨,地里又稀稀落落冒出肥嫩的花生芽,胡乱擦掉泥土塞进嘴里,甜滋滋的。红薯地的魅力同样如此,最容易收获之处往往是地的边边角角,从主人的疏漏处总会有所斩获,我将战利品在衣服上蹭蹭,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咀嚼起来,填充在口腔内的脆甜滋味是启封快乐的开始。身旁呢,随处可见的豆角摇曳着身姿,老是诱惑我,顺手摘几根肥胖的换换口味。惊动圆嘟嘟肚子的蚱蜢跳起,嫌我打扰了它的好梦,我却懒得和它计较。
  我常常就这样无拘无束地游荡,没有人打扰,邻居们都在忙碌,父母也在忙碌,好像统统忘记了我的存在。我的肚子里塞满各种食物,不知不觉中已是夕阳西下,归鸦点点。我的目光终于可以闲暇,不再只盯着土地,脑袋似乎也可以装食物以外的事情了。皴染的云彩缠绕着落日依依不舍,从它们的裂隙间余出的光芒柔和而慈祥,温柔地抚摸着苍翠的老母猪石山、洪山寨、白石人山的群林。林海在祥光的点染中飘浮着淡淡的蓝烟,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如同梦境在浮动,有些摄人心魂。我定定神,目光循着山林间蓝烟的痕迹游移,顺着上泉冲的一块块田地飘向下泉冲,慢慢飘向村村落落,原来它的源头,是一座座村子里家家户户升起的缕缕炊烟的余韵。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一幅多么纯美的画图,宁静详和,呈现在暂时脱离饥饿威胁的我的眼前。
  如果换做平日,这炊烟绝对是唤醒我急不可耐的回家的信号,现在一切悄悄改变。我驻足聆听,仔细观望,从来没有如此认真的打量我的家乡。劳作一天,晚归的大叔大婶熟悉地呼喊寒暄声,穿过清凉的晚风,多么亲切。他们的声音里点缀着鸡鸣狗吠牛哞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一时显得热烈快乐起来,和谐地弹奏着一曲晚归的交响乐。我认真聆听,远处龙井的泉水声在哗哗飞泻,永不停歇,不甘示弱地歌唱着一首劳动者的乐章。
  现在,伴着这乐曲,舒缓起伏的田地,在群山怀抱里,经过一天的翻动,开始安静。泥土的气味中增加许多令人兴奋的香气,那是无比熟悉的食物的味道,那是可以让我心安,血液都跟着愉悦雀跃的味道。炊烟是传递这一切的载体和信使,它正袅袅地越过屋顶,绕过枝头,告别归巢的小鸟,飘向希望的原野,幻化成七彩的梦。
  父亲打理生活的原色似乎比梦更加精彩。稻谷归仓,红薯入窖,花生、芝麻、黄豆入袋,惟有南瓜省心,堆在屋角就了事。繁重的秋收完成,就要开始秋种。父亲修换好犁尖、耙齿、铁锨、锄头,赶着憨牛,开始翻耕一块块收割后的田地。大地的经纬在父亲的犁下有了生动的写照,黝黑的泥土闪烁着幽光,从沉睡中慵懒地醒来,再次迎接新的任务,准备抒写着属于下一季节的序章。
  田地经过翻耕,吹晒几日,父亲一趟一趟挑来稻草、麦草屑、干牛粪,开始在田里均匀的堆起粪堆。先打起一个个土圈,铺上稻草,稻草用的是陈草,新草全部拿来喂牛羊,是舍不得用来湫粪的。再在稻草上摊上麦草屑,然后将干牛粪错落有致地码放,用大些的土坷垃覆盖,最后用细碎的土坷垃封堆,一个粪堆就完成了,如同山形的碉丘,均匀地散落在田间。手脚不停歇的父亲摆弄着他的八阵图,满身大汗,如同水洗。父亲并不在意疲累,生来与土地为伴,和庄稼打了一辈子交道,劳动就是生活的本分。父亲偶尔直起腰,擦擦脸上的汗,一只手撑在腰间,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等到所有的粪堆完成,父亲开始引燃稻草,黄色的火苗混合着灰烟腾空而起。
  随着一个个粪堆燃烧,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烟火气息,这种气息说不上馨香,却非常好闻。当火苗渐渐熄灭,股股蓝烟冉冉升起,袅娜地扭动着、旋转着柔软的身形,倾情表演着她们的快乐。开始是独舞,后来是群舞,快乐的身姿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后牵扯着和其它田地里升起的蓝烟汇合,形成广袤的一片,整个天空变成她们的舞台。飞鸟为她们加油助威,秋风为她们的舞姿不断做出调整,劳动者休憩时成为她们最会心的观众。
  父亲坐在田埂上,枯黄的秋草亲切地拂动着他的衣服,他望着缭绕的烟火,饶有兴致地说:“《聊斋志异》里有篇故事《翩翩》,翩翩为他的丈夫罗子浮做衣服,用芭蕉叶做面,里面填充白云当棉花,穿在身上即轻便又暖和,神奇的很……”
  我听着父亲的故事,贪婪地吸着这烟火的味道,目光跟随她们幻化涌动的身姿,一时有些迷醉。我的心跟着这蓝烟飘动,思绪也在飘动,如果我能成为蓝烟,是不是可以进入那粪堆里,成为润泽庄稼的养料?如果我能成为蓝烟,是不是可以游动在天空,飘过我家的茅屋,成为消解父亲困愁时的精灵?如果我能成为蓝烟,是不是可以和所有的烟色自由自在的游动,恒久的佑护着家乡的田园?如果我能成为蓝烟,伴随的每一个日子都是温暖的,每一丝风都是柔和的,每一场雨都是润泽的,从此,我生活的这个世界不再有饥饿和困苦。
  这股秋烟,每年飘荡在田野半月有余。半月时光中,我在缭绕的烟色中游荡,成为一个快乐的天使。我享受着大自然里取之不尽的食物,吸吮着丰富充实的气息,伴着真实又虚幻的烟岚下的秋景。我可以放纵驰骋,自由遨翔,尽情遐想,让灵魂与蓝烟一起,永不分离。罗子浮的衣服可以用白云来温暖,我的世界为何就不能用烟色填充,从此没有饥馁?
  每每看见这片蓝烟,我逐渐相信,有父亲在的日子里,一切都成为可能,没有忧伤恐惧,灾难和穷困也会远离。当粪堆的烟火散尽,父亲一个一个扒开,摊撒均匀,用锄头脑将大些的土坷垃敲碎,套上耙将土地细细地平整,让粪堆和泥土充分融合。这道工序完成,父亲均匀地播撒着小麦种子,再套上憨牛用耙匀匀的覆合一层泥土。播种结束后,父亲在天地旁边插上一个稻草人,稻草人在风中舞动着布条,替我们全家守护着的父亲的劳动成绩。等到一场秋雨,麦苗就神奇的从土地里钻出细嫩的脑袋,稀罕地欣赏着这个世界,它们的根部,还残留着蓝烟的记忆。只是随时光的推移,麦子的记忆变得模糊,渐渐的,黝黑的田地全部换上了新绿,在冷风中守望着一块块与旷野不同的冬日田地,守望着来年的收获。
  秋烟呢,早已消逝无形,只有她的灵魂还在,深深融入泥土里,化成养分,滋润着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这缕秋烟,是我远离饥饿的温暖寄托,是甜蜜充实的梦,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2022年9月20日于石门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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