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道路纵横交错,有大路迢迢,也有曲径通幽,有环线如锦带盘旋,也有小巷弯弯若一曲衷肠。在高楼林立的街头,在红绿灯闪烁的十字路口,我,迷惘过,犹豫过,迷过路,也走错过路,但我从未止步不前,从未退缩,因为,我的人生始于田间小路
  
  一
  小时候,通往我们村里的大路,都修在田边,规规矩矩,直角转弯,我的乡亲多么伟大,读书不多,但懂得抄近路,懂得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思想还有些保守,但双脚已经活学活用了数学原理。最初有人计较过小路糟蹋田地,但小路就像土蛇,看地人也抓不住它,它还是从田里钻进钻出。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那时交通工具匮乏,所以,小路上的人往往比大路上的人多。
  我家住在村东头,东面是大片的田野,但奇怪的是,这些田都属于其他村子,感觉我家一侧的大路就像一条边界线。从这条大路分出枝杈,两条小路穿田而过,一条通往东南方向的永胜村,另一条通往东北方向的七星泡镇。
  通往永胜村的小路我走过多次,尤其暑期,精力旺盛,晚饭后天还不是很黑,我和小伙伴就相约去永胜村看露天电影,名噪一时的《黑三角》我就是在那儿看的。当然,我们村里有电影什么的,永胜村的村民也会来看。我们村里排演的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在全镇小有名气,吸引了永胜村不少人来看“扬子荣”。最初,两个村子的年轻人常因为占座位问题打架,脾气大的还抡起板凳。后来,没人劝和,大家自觉和好了,说话都和和气气。一次我和二哥去永胜村看电影,开演前,一个曾经对我们很凶的鲍姓同学还请我们去他家里吃了煮玉米。
  这条小路要经过一段低洼处,下雨后垄沟经常有积水,电影散场回来,如果夜色漆黑,没有手电筒,不小心会踩在水里。如果有一轮圆月高照,手电筒都可以不用了,有人总结出月夜走小路指南:黑泥白水黄干道。我试过,挺准的。这条路上,有一条水沟,农田排水或者灌溉用的,沟两旁杂草丛生。在我们村里代课的宫老师家住永胜村,每天步行半小时来上班,他教二哥这班数学。听二哥讲,一个秋日,路上碰到大暴雨,跨沟时,他掉进激流中,水深没腰,好在他用力爬了上来。怕耽误课,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走进了教室,给学生讲自己的历险记时,他还笑呢。这条小路,像根绳子,系着两个孪生兄弟似的村庄,村庄间偶尔像在拔河,双方较较劲,多数日子里都平静如常,家家户户烟囱飘起的炊烟,经常向一块儿聚拢。
  通往七星泡镇上的小路,稍长一些,但走到镇上最多也就三刻钟。小路从我家门前出发,其间被一条乡路和一条公路切断两次,共三段,走完前两段,这条小路走上一多半了,它开始一头向下扎去,下坡了,准确说,小镇在我们村后山坡下面,地势较低。这条路下坡前,需要绕过一个果园。秋天时路过,果香混着稻谷香,沁人心脾。冬天到了,果园变得荒凉,有些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一年初冬,传说这果园里大神显灵,能讨到药,因此冰雪覆盖的小路上村民络绎不绝。据说碗里祈来的药丸,包治百病。我宁愿相信,那一定是风吹落的草籽吧。母亲当时每天在粉坊上夜班,从地窖里用簸箕往上面搬运土豆,每个班七个工分,窖里昏暗潮湿,她累得腰痛。母亲去过,讨回来的药服下了,但我还是经常看见她用拳头捶着腰。
  我在镇上读七年级后,开始经常走这条小路了,才知道走起来不轻松。垄和垄的间距,是庄稼之间最友好的距离,但却折磨我的双腿,一步垮一个垄沟觉得步子富裕,跨两个垄沟觉得步子不够,只能迈着碎步走,一着急,就容易一只脚踩在垄上,另一只脚踩在垄沟里,会崴脚的。雨天路滑,怎么迈步,怎么走稳,每个人都练就了自己的技巧。庄稼拔节的季节,每次走在玉米地里,心有些慌,玉米叶子的摩擦声,听起来像黑熊在磨着牙齿,尤其有喜欢搞恶作剧的同学事先藏起来,然后突然从你背后蹿出,吓得人心跳到嗓子眼儿。
  入冬后,我们就住校了,但会偶尔沿着小路走回家看看,这时,田野光秃秃的,小路两边没有了一点遮挡,西北风裹着雪沫打在脸上,又凉又疼。我们这时会倒着走一会儿,这需要掌握好平衡,小路积雪不均匀,坑坑洼洼,万一跌倒了会伤到脑子。现在常在公园里看见一些阿姨在练习倒走,说对防痴呆、保护腰椎有益,和我们那时的姿势差不多。
  我有个亲戚,我管他叫郑姥爷,他在镇上的一个道班打更,一年到头,早出晚归,他不会骑自行车,也可能压根就没有车子,每天全靠脚量。每月几十块钱,那时能找到这样一份活儿不容易。每天一个来回,这条小路好不好走,他最有发言权。没听过他说苦,也没听他抱怨过。可惜后来他的一个孙女,没有像他一样老老实实走路,误入歧途,参与了贩毒,被判重刑,她的父母在说起这事儿时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这条小路在所有村民心目中地位重要,迫于生计的,怀揣理想的,要出去闯荡,都要从这条路出发,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有个客运站,花上几块钱,就可以把自己带出去很远。因为恋家,我曾一度怠惰,小路像一节一节鞭子,抽打我的脚跟,鞭策我前行,我就是在这样情形下从此离开故乡的。当然,也有找不到工作的、挣不到钱不得不回村的,小路什么也不说,伸开手臂,一把将他们揽进怀里。
  
  二
  从村西头出发,也有两条羊肠小路,一条可以去我们学校南面的向阳农场。当时的粮食政策是,农场有足够的小麦面粉吃,农村没有,我们那儿叫白面,更直接更形象。我们村,土豆多,每年家家加工了很多粉条。母亲为改善家里伙食,经常去向阳农场用粉条换白面。
  一个初夏,我和妈妈沿着这条小路去向阳农场。小路两旁种了许多甜瓜和西瓜,仔细看,瓜藤上已经开出很多各色小花,有的已结了瓜,小小的,像颗豆粒,有的西瓜稍大点,但被硕大的叶子遮住,只露出半个脸来,能看清楚上面的黑道儿。当时农村缺吃的,瓜地是我们这群小毛孩惦记的地方,如果闰土在,他不仅要看猹,还要看着我们。我曾和小伙伴一起偷过西红柿,我望风,见有人从田头走来,我一紧张,就吹了口哨,小伙伴立马回撤到旁边玉米地里,其中一个小伙伴,鼻子旁被柿子架刮蹭下,留下一道血檩子,叫我们每个人都感到了疼。从此,不再做这种缺德事儿,馋了,就咽口水。
  一路好心情,不觉就到了农场,可惜,走了几趟街,问了很多人,没换到一两面。回来时,我有些沮丧,母亲却一路哼着红歌,一点没有失落的样子。回到家里,母亲去菜园割了一把韭菜,用条柜里仅有的一点白面,给我们做了一顿韭菜鸡蛋打卤面。这条小路,我走得不多,但印象很深,什么时候想起来心里都热乎乎的,它就是母亲亲手擀的一根面条,够我回味一辈子。
  另一条,向西的小路,比较短,是乡亲们下田走的。村子里除了少量的自留地,农田基本都在村西,直绵延到一条我们叫大河的河岸边。暑假的时候,我经常走这条小路,然后再走一段大路,去这条大河钓蝲蛄,就是今天大名鼎鼎的龙虾。我去一次母亲批评我一次,说太危险,但晚餐的餐桌上,飘出了笑声和鱼香,笑声比鱼香飘的还远。
  但这条小路我却不愿意想起它,它在我记忆中已结痂成一道伤疤,伤疤里血在流动。小路还通往一片草甸,我去大河时必须从草甸旁边路过。草甸上有一棵古柳,不知何年何月就兀立在这里了。柳树旁是个水泡,雨大的时候,水要溢出,少雨的时候,旱得见底,于是,村里在这泡底打了口抗旱井,有水的时候井则被淹没了,很多人并不知情。
  六月的一天,一名和我要好的同学,还有几个小伙伴,就是沿着这条小路去泡子玩水,结果,他不幸掉进了那口井里。在后山火化的时候,正是薄暮,我和父亲正在往猪食缸里放苋菜。我不时地往西北角的天上看,看到一缕黑烟缓缓升起,遮住了晚霞。第二天上学,看见他的座位空着,我才理解了人们为什么把一个人死了常说成“没了”。过些天,在村街上,我看见了他患有风湿病的父亲,他在吃力推着手推车沿街叫卖豆腐:“豆……腐……”听上去像:“都……福……”
  
  三
  2006年,大舅过生日那天,我回到了久别的小村。午饭前,我村里村外转了一遍,那些田间小路已经不见了踪影,正是初秋,满眼是玉米的青纱帐,大豆的方阵。曾经,在这些小路上,我在留下的每一个脚窝里,都种下了自己的喜怒哀乐。掰一穗玉米,依稀能掐出浆来,我曾经这般稚嫩,摇摇一个豆荚,耳边生风,我好像听见了一阵下课的铃声。现在村里摩托车、农用车多了,自行车更不用说了,所以,下田、去镇上以及附近村、矿都骑车或者开车去,又省力气又节省时间,当然现在的大路路况也好多了,有的铺了沙石,有的铺了沥青,平坦而宽阔。
  我非常怀念那些田间小路。前不久,在医院里做检查,医生认真的为我解读脑CT的片子。他告诉我,在一片黑色的胶片上,那些灰亮的道道就是毛细血管,他笑着说,就像田间的小路。多么精妙的比喻!我没想到,医院里竟然也有诗意。我豁然开朗,莫非,家乡那几条田间小路没有消失,它们一直跟随着我,它们已经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脑海,这些年,是它们一直在默默地给我输送精神养分。
  所以,我要说,我是从田间小路走出来的,纵然我前面有很多条路,走的人也很多,我坚信自己,一定会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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