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在哪里呢?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你说怪不怪?我以前常想,未来是遥远的,太阳是遥远的,理想是遥远的。可现在,我对遥远模糊了,没有具体的思维标识。
  大概是三星堆引起的吧,把我从夏明翰、孙中山、三国水浒、直至孔子、周王、商王、尧舜禹、炎黄蚩尤……继续把遥远延伸,直至跨出国界,重温古希腊、苏美尔、玛雅文明……
  遥远,确实是很遥远的人类文化图腾。我回头,再一次向烟雾弥漫的天际线眺望了,那里有遥远。
  最近,我不再研究宇宙学和考古学了,进而转向各种物理学、量子力学、生物学和人类学。我的目光从遥远的一百三十八亿年前,从那个无限小的点开始回望,背后是至暗中燃烧的宇宙星河,眼前是阳光下生长的万物精灵,脑海里依然翻涌着浮尘滚滚——在天空,在大地,在心头。
  我想说,做个人真好,做个有文化的人更好。前提是要懂得文明的价值和意义,懂得人类存在的根本原则,懂得事物发展的经纬曲直,这是遥望远方的精神储备。
  其实,遥远并不远,就在脚下。你想啊,地球上的每一粒尘土都来自宇宙最深处那个能量点释放的物质。地球之所以生机勃勃,就是因为有这些看似卑微的尘土,才构成了地球上欣欣向荣的生命万象,让世间有了喜怒哀乐的百态众生。
  地球的生机勃勃就体现在——那些草,那些树,那些动物,还有那些人的存在,这些都是物质的构成,由尘埃组成。这么说来,我们都来自遥远的宇宙深处,遥远就是我们本身,就在我们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包括灵魂。遥远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也代表着我们内心最深刻的地方,一个很难摸到的良心。
  遥远很小,小到微观世界里最小的量化单位。遥远也很大,大到宏观世界外的无限想象。遥远很像我们的大脑,现代科学发现,大脑里的结构和宇宙相同,是由各种网状结构组成,其信息传导异常复杂,各功能区之间的联系已超出人类目前的科学认知。生命很神奇,本身就是一个小宇宙,是天工造物。
  遥远一定很实在,自己和身边的一切都包括在遥远里,触手可摸,很有质感,还可以挠痒痒。但它的源头,来自不可知的遥远,做梦也想不到的远,甚至在另一个宇宙。遥远也很虚无,包括死去的亲人和自己的理想,这种虚无无法追寻,不能描述,只能用伟大来冠名。我常常想,死亡随即可以发生,我楼下的老人昨天还好好的,夜晚就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了,他去了遥远的地方继续寻找心中的伟大事业……同时,他也带走了老伴和女儿的叹息,还有我的叹息。
  
  二
  当然,我喜欢的遥远一直亦梦亦真,那些从小到大的梦,那些渐渐遗忘的梦,那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梦,那些如梦一样的真……我的梦也能与时俱进,还能不断从虚无中逃脱,依次再加入了现实的影子,最后在不断徘徊和折返中破灭,犹如升华。梦中的我偶尔会睡在旧行军床上,头冲着门,脚几乎踩着躺在另一张旧行军床上人的头,大家都是这样的姿势和规矩排列着睡,人踩着人,十分自然,没有异议。我忽然感觉特别不妥,想爬起来到另一间房间睡,那里有我自己的床,舒适的席梦思软床。但我浑身软溜溜,怎么也爬不起来,然后继续昏昏沉沉躺在这个肮脏的屋子里,直至黎明。
  现在我依旧有梦,是为了消遣而做梦,没有理想和希望的进入,纯粹是为了做梦而做梦,为了不做梦而做梦;梦醒后记得就记得,不记得就不记得,不再纠结福祸,不再卜筮祥瑞。甚至还觉得有些好笑,这许多陈年烂梦过来干嘛?我早已不屑它的存在,也不怕它的吉凶,梦就是梦,好梦噩梦都是梦;我还特别喜欢做噩梦呢,这类梦有大刺激,醒来会有大惊喜,原来是个梦啊,真好,做梦真好!
  说到梦,就不能不说音乐,音乐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好东西,有巫性,有梦境,十分虚无,人一旦被音乐启蒙了,音乐就有了神性。我从小就自认为能听到遥远的声音,能辨别千年巫在废墟里做空亡吟或秦妇吟的动机;或感知全能神在云端上发出的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自然回响——风声、鸟声、流水声。从巫到神,中间必定有一个很诡异的文化转折,可能会让人更愚昧,或更文明。这样诡异的文化稀里糊涂延续几千年,呈现的是一个个辉煌的王朝更替,伟大的君主轮值。
  食物也是个好东西,而且必须是个好东西,不然我就无法做梦,无法听到音乐,无法向往遥远,无法听到巫和神的声音。没有物质汲取,我就不会存在,就是大地尘埃中的最小量化单位。让我们活着的食物也来自遥远,曾经与我们擦肩而过,然后回过头来怜悯我们,成了造物主手中的魔法棒。大自然用物质创造生命,就是传说中的女娲用泥土造人。我们都是物质组合的有生命的人,生命的食物是物质,同时也是构成其它生命的元素,就在遥远的那一天,我们都会成为物质,成为其它生命的食物。譬如楼下刚死去的老人,他的身体被当成物质重新转化合成,或许是山,或许是水,或许是树,或许成了甲虫的一部分。火化他的烟尘随风飘荡,会被大地的万物吸附,再次以另一种生命形式而复活,终将轮回成其它生命的食物。
  不用太遥远,顶多再过二三十年,我也会成为其它物种的食物,然后再转化成物质,或者直接在焚烧炉里转化成其它物质,再重新做人,或做其它,比如一棵树,呈现生机勃勃的生命复活。那是太遥远的事啦,目前只能设想,不能立即实行。
  我相信,我的前世就是一颗树,谁能说不是呢?我要说,我是剑齿虎、猛犸象、恐龙转生的,也没人能反驳,因为他没有反驳的证据嘛。这就是遥远的力量,遥远可以使一切虚无皆有信念里的伟大幻觉,能让一切巫的传人装神扮鬼、取乱侮亡,也可让神的传人风骨峭峻、穷理尽性。所有这些都来自遥远,因为远,所以幻。
  
  三
  “曾经”就是一个描述遥远的词,每当想起它,就忍不住长叹一声,惹得妻子对我刮目相看。有一次,我坐在公交车上流连遥远的曾经,忍不住长叹一声,唉……妻子笑了,说你这个人不分场合,全车的人都在看你呢。我不好意思地粲然一笑,扫视一下四周,而后目视前方,若无其事,一本正经。我的心又一次陷入那个遥远盘木朽株的曾经,在沉默无语中,习故安常。
  “昨天”也很神秘,往往让我不知道它的存在。在夜间,我与遥远幽会时,昨天已悄悄乘风借雨潜入了梦中的遥远,在里面改头换面,推波助澜,胆大妄为。我知道,昨天和昨天的昨天,都在遥远处静默,等待时间把我的躯体化作尘土,再拖拽着如烟似雾的我与之魂牵梦绕,一道奔向遥远的遥远……然后,与所有的昨天合为一体,堆积成废墟,与巫对视,与神对视,与楼下死去的老人对视。巫的力量强大,可以调动人去与自然搏斗,也可以强调人去主动攻击万物生灵。而神,就是由巫转换而来,这中间充当转换的介质,就是我们——人。人在巫与神之间,亦神亦巫,趋利避害,畏死乐生。有神性的人很少,遇到就是缘分。
  未来是什么呢?以前以为是美好,后来觉得很不靠谱,听高人说未来是希望,像娼妓,对谁都勾引献媚,最后在你年老色衰时就弃掉你,还有等等。这种话,不知是巫吟还是神谕,反正就像是一剂猛药,把我从席梦思的梦中惊醒,让魂儿直直地飞向遥远,与巫相见恨晚,与神爱恨交加。如今,我认定的未来就是遥远的飞天美丽,即使她就是娼妓,也是靠身体吃饭,比白吃白嫖的帝王们高尚,比靠出卖灵魂的佞臣谄子干净,更比披上未来美丽的外衣,兴妖作怪的狂人好一万倍。
  即使我的飞天美丽梦化为尘土,也会变身为天使,散播天道如常,昭明安之若素。我知道,自己绝对不会下地狱,在风谲云诡中我会随遇而安,只上天堂。其实,我的能力也仅够上天堂,下地狱是非常之人的非常事,是千夫指的众生力,才能将其送入阴曹地府,那些非常之人只能祈盼在伏魔殿遇洪而开了。我们知道,这“洪”就是天雨滔滔突发的大洪水,可以使江河倒灌,灾祸宗子,是人间噩梦。我们还知道,帝王们最不怕下地狱,他们信奉的一句话就是——我死后,管它洪水滔天!
  因此,思想其实最遥远,要达到人类共通的理想境界很难,不要以为这种遥远的思想很高深莫测,其实就是巫神共知的人间常识,每个正常人都需要,都懂得,都能享受,都能辨别真伪。所以,有人就要破坏它,让思想愚昧,让常识浑浊,这样就可以趁乱钓到河里的鳟鱼,一人独享。人间的历史反复证明,在大劫难中不死才是真正的福音,比如欧洲的黑死病让至高无上的天主失灵,人文的启蒙才诞生,科学才登上历史舞台,最终影响了人类文明伟大的进程。
  
  四
  我最喜欢科幻故事了,甚至也想写科幻小说,就我脑子里的那些有关宇宙的科学知识,写个“三体”,“逃离地球”不是事,因那是科普方面的事,我没兴趣。我喜欢人文概念的瞎琢磨,就是有关噩梦惊醒后的觉悟——庆幸自己还在现实世界里活着,然后为摆脱这类噩梦而在巫神之间徘徊,用人性的真谛去寻找遥远的文明精义。
  我知道,科学和人文是紧密联系的,都是通向遥远的伟大事业。向前看这个遥远,只能观察到有限意识里一段距离下的模糊画境,产生一些阶段性的文明灼见,可以鼓舞人心。但会过头来看待人类的来时路,那一段更加遥远迷蒙,从一百三十八亿年前开始,宇宙形成,银河系诞生,太阳系出现,地球进入了合适的轨道,人类从万物中脱颖而出,直至如今。这是一个遥远又漫长的文明成长过程……回顾的意义,就是启示未来。
  遥远的内涵很丰富,朋友和敌人的辨别认知,都具有遥远的价值取舍。我们大家都知道,即使终其一生,也很难弄清楚什么是朋友?什么是敌人?只因我们的思想也在不断变化。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文明的理念也在发生改变——昨天你恨不得速死的敌人,今天就可能与之立下生死同盟。朋友也一样,昨天还在酒宴上举杯互敬,今天就被摸着良心的朋友出卖,或为了七个铜板,或为了海伦。这是不是也是遥远呢?这是认识的遥远?梦境的遥远?道德标准的遥远?还是生活理念的遥远?
  亲人、家人的概念也很遥远,因为我们都是人。人是有区别的,区别产生误差,让人有了巫神之间的差别距离,很遥远,很陌生,很诡谲。远的不说,就说中国的皇帝吧。皇帝独大,可以为所欲为三宫六院,妻妾成群,就能多生孩子,还让全国人民来养,用民脂民膏来养。即使是大灾年,饿死几千几万人民,皇子皇孙们照样吃烧烤,喝美酒。幸福吧,可为了更大的幸福,皇子皇孙们就要争太子的继承权,为此勾心斗角,设计毒害,最后的胜利者,就会把自己的骨肉同胞赶尽杀绝,虽然能独享荣华富贵,但亲情血脉荡然无存。百姓庶民也一样,为了祖上那份不大的家产和一尺墙的缩扩,不惜兄弟姊妹之间大打出手,世代结仇。
  陌生人肯定遥远,有时比我们眼见的动物和植物还遥远,尽管看起来像是人。陌生就是不确定性,也就增加了需要防范的危险性,让人们从心理上拒绝靠近陌生人。家里养宠物植物花卉的人,与所养的动物植物之间的遥远距离是有意的心理拉近,企图以此在实际生活中重温旧梦,拒绝生命之间的陌生遥远而刻意亲昵。然而,这些精灵都是从遥远的空间过来的,那种遥远会让彼此产生梦境中的虚幻依赖吗?我想,所有的现实存在只有在真实的噩梦中,才能激发原始生命中的道德觉醒。
  
  五
  纵观世界史,人类最大的悲哀莫过于理念的遥远距离。一些人其实就像吕不韦一样,为了自己的门庭光大,就去利用一切手段去光大异人的门庭,精心做了一笔最大的投机买卖。把政治作为投机的买卖,自古有之,为此不惜扶持暴政,为虎作伥,丧尽天良。凡事只要得到皇家的鼓励和默许,一些人就会慢慢习惯了这种脍炙人口的好生活,把作恶发挥到极致。
  一个吕不韦就可以产生无穷的榜样力量,大大小小的吕不韦就会应运而生,还能因地制宜土生土长,利用各种机会表现自己的聪明才智,以求得到大小主子的赏识重用,然后借此光大自己的门庭。你要说这些人用泯灭良知的代价谋利有点可怜吧,可人家为此还穷凶极恶呢,干正经事不会,出个馊点子可有才呢,敢跨过任何底线。奴才往往比主子更严厉,更凶残,他们被赋予了作恶的权利,就会超常发挥,把所有人当成不惜代价的代价,文明就这样一点一点被蚕食直到没有任何底线。
  向遥远致敬,就是要能从太古的迷茫中,找到引导人间精神的回家路,让人们的灵魂在未来的时空里,用理性苏醒梦魇,把思维转换,找到巫神同在的家园生活,告别废墟意识,告别噩梦惊扰。在不太遥远的日子里,记住那些不该被忘记,却被别人要刻意掩饰的事情,以正视听。这需要矢志不灭的良心。
  人文精神在历史的循环时间里有不朽魅力,人间因此得到了重构意识觉醒的思想推力,为文明时代的畅想提供了另一种思考的模版,这就是人类先进文化的奠基石。历史总是按其固有规律向前发展,只要人性战胜了愚昧中的恐惧,就能用智慧、良知和勇气抵御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辨明思想的方向,找到灵魂安放的高台。
  马尔克斯说,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我们为了讲述而在记忆中重现的日子。过去都是假的,回忆是一条没有归途的路。怀旧总会无视苦难,放大幸福……
  我不怀旧,也不回忆,只想遥望远方之远,向其致敬!常识告诉我们,最大的常识就是尊重常识,如不出意外,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
  噩梦醒来是早晨。“天道幽且远,鬼神茫昧然。”天际处,文明的曙光就蛰伏在不太遥远的黎明前。东方白。
  
  2022年9月19日星期一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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