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
  晴暖如春
  明明指的是爱情
  ——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
  
  一
  四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这个城市的暑气渐渐消隐。凉风有信,捎来秋的消息,安福路上的梧桐弹奏着一组秋的变奏曲,叶子慢慢地由绿泛黄,让从头到尾不到千米的安福路更是平添了几缕诗韵。
  “你是我永远的渴望,是我景仰与爱慕的一切……”弄堂一隅的“青庐酒吧”,老式唱机里飘出小野丽莎忧伤的歌声。乔雅端来一杯美式咖啡,说,珏,我要和青岩一起去弥渡生活了。
  青庐由酒吧改为咖啡馆,店内的装饰,风格没有任何的改动。乔雅把店内所有的物品无偿留给对方使用,租期五年。若租期到了,有损耗也无需他赔偿,只是提出两点要求——不改店名,让青庐还是青庐。另外,就是要求对方能继续留用的两位店员。
  三个月后,上海虹桥机场,送别乔雅的那个黄昏,我选了木心先生的作品集《文学回忆录》《诗经演》《云雀叫了一整天》《素履之往》《哥伦比亚的倒影》,还有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作为临别之礼送给她。
  我为她戴上红围巾,好让这抹红色陪着她,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小雅,这些书,是我的珍爱之物,你带着它们去弥渡吧。云南的空气好,一定要把身体养好,好好地爱自己。这个时候,云南那边已经挺
  冷了,这条围巾你戴着,希望它能带给你好运和幸福。
  我啰哩啰嗦地讲着,千语不搭后语。她默默地听着,眼里有泪光闪动。临了,似乎还有很多的担忧,我还有很多的话要告诉她,但已经没时间了,他们乘坐的飞机将在一个小时后起飞。
  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栖落在一个深深的拥抱里。
  小雅,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就会来,不要将就。
  她接过我递过去的书,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她说,珏,如果一年以后,我还活着,我一定回来,在青庐等你。
  青岩牵着小雅的手,过了安检。我依然站在那里,直到我看不到人潮中的那抹红色,那句“如果”后面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一年之后,小雅没有回来。
  两年之后,小雅没有回来。
  三年之后,小雅还是没有回来。
  今年是第四个年头了,小雅终是没有回来。
  但我晓得,她活着。在云南一个叫做弥渡的小县城里,活得自在安逸。
  
  二
  不用手机,这是青岩对乔雅唯一的要求。他自然是担心手机的辐射会对乔雅的身体带去严重的伤害,他想要和乔雅一起,从这场与癌细胞的战斗中凯旋。
  乔雅在弥渡住下后,起初不习惯没有手机的日子,老是想着手机。为了让乔雅便于和上海的亲朋与同学联络,青岩在家中安装了电话。
  弥渡的春天来了,油菜花开好了,各种颜色的花开好了,漫山遍野的花,街头巷尾的花,令她心生欢喜,渐渐忘了身上的病痛。但凡女子,没有不喜欢花的。乔雅很喜欢花,长得好看,香味好闻的花,她都喜欢。青岩便在院子内外都种上了花,就连院子里坛坛罐罐里也种满了花。
  她将铜钱草养在破烂的罐子里,将白莲花养在废弃的水缸里,她将绿萝养在吊篮里,挂于廊下——乔雅忙着侍弄花草,剪枝浇水,她日日与花做伴,渐渐不再需要手机。
  乔雅喜欢画画,青岩知道了,便为她置办了画架画笔画纸。原本,乔雅只会画一些简单的素描和插图。乔雅来到弥渡的第一个夏天,县文化馆的美术班开始招收暑期班学员,青岩知道后,便托人给乔雅报了名。但因乔雅的年龄超出一大截,老师拒绝了她的入学申请。青岩与老师说了一箩筐好话,才让美术班的老师勉强同意乔雅和一群孩子一起学画画,但老师只给乔雅十天的时间,如果跟不上学习进度只能退学。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想象,乔雅是怎样和一群十几岁的少年一起,完成了三个月的学习。她的画不再局限于素描,对色彩的运用越来越得心应手,弥渡的景致在她笔下那般生动——竹林,溪涧,瓦舍,柴垛,树上的花,花瓣上的蝴蝶。终日里,她与那群少年一起,走在山野,听水声闻竹音,与林间的鸟儿在一起,与半开半合的花朵在一起……
  而她的青岩,下了班便骑着单车去山林里找她,站在一边看着她,不去打扰她。等乔雅回头看见他时,青岩便扶她坐在车架上,带她回家。
  除了侍弄花草,青岩不再让乔雅插手任何家务。扫地做饭、洗衣洗碗,他一人包揽。更多的时候,乔雅对着满院的花草,读木心先生的书:
  有时候人生,真不如一句陶渊明。——木心|《素履之往》
  凡永恒伟大的爱,都要绝望一次,消失一次,一度死,才会重获爱,重新知道生命的价值。——木心|《文学回忆录》
  从前的那个我,如果来找现在的我,会得到很好的款待。木心|《云雀叫了一整天》
  读到某一页,那些句子触碰到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会眯着眼对着阳光微笑,也会流泪。
  
  三
  我一直想写乔雅,写她在步入中年前夕重拾的爱情,写她在云南小城弥渡的重生……而我对她弥渡的生活细节一无所知,直到那一天,我收到她寄来的手绘本《雪岩集》。
  这一天,我赶在天黑之前进入小区,在丰巢柜靠右第三格柜子里取出《雪岩集》。那样就可以在深秋黄昏的最后一缕余光中,看清绘本上的图画与句子。
  她说,《雪岩集》里,藏着他们的爱情。
  封面上,画了一对恋人相依相偎的背影,朵朵花瓣落在他们身上,一行娟秀字映入眼帘:你爱着我,世界如此温暖。
  《雪岩集》里多为散句,米白色的纸上一行行秀丽飘逸的楷书,记录着她与他之间的过往,包括相遇时的情不自禁,相守时的情深缱绻。还有一些是琴谱以及青岩为她创作的歌词。
  内页的空隙处,是她画的插图——各种形态的叶子,各种姿态的花儿,各种颜色的蝴蝶……还有她的院子,以及家里的一些物件,如花瓶,瓦罐,器皿、扇子。
  是的,她的院子。四年前,一个名叫“青岩”的男子来到她的“青庐”驻唱,然后将她带到了弥渡。青岩给了她爱情,给了她一个院子。
  《雪岩集》最后一页,我看到她画的院子:
  她的院子没有外墙,用竹子做的栅栏,绿色的藤蔓攀附在篱笆上,自由地朝着天空的方向伸展。院子角落的坛坛罐罐里种着各类花草,中间的圆桌上放着我送给她木心先生的书,还有果盘,盘子里是一串碧绿的阳光玫瑰葡萄。
  这院子里所有好看的,在她的图画中栩栩如生。
  桌上的果盘是我暮春时寄给她的——一大一小两个贝壳藤编果盘。果盘极为素雅,用越南秋藤和天然月牙白海贝手工制成,可以用来放水果,点心和茶具。
  我与乔雅,对这种别致的物件怀着与生俱来的热爱。
  那天,她从遥远的弥渡密祉打来电话:珏,你寄来的果盘,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呀。
  
  四
  繁花似锦,春深似海——《雪岩集》里,花是主角。大多是我叫不上名来的花,但细心的乔雅会标记上花名,除了梨花、桃花、荷花、山茶花、豌豆花、灯盏花、苹果花、绣球花,还有我第一次听说的亚麻花、洋芋花。
  在《雪岩集》第3页——第7页,铺排出弥渡的早晨——瓦蓝瓦蓝的天空,垂挂着棉絮一般洁白的云朵。袅袅升起的炊烟。飘着浮萍的河塘。
  在《雪岩集》第11页——第21页,看到乔雅描绘的弥渡暮色——夕阳下层层叠叠的麦田。横跨于溪流之上的凤凰桥。桥下是经久不息的小河水,亚溪河如一条玉带,静静流淌。
  在《雪岩集》第23页——第27页,一盏盏花灯摇晃出春夜的斑斓。一辆辆扎着花草的马车载着远方的客人,在大路上跑着。
  在《雪岩集》第31页——第36页,乔雅将弥渡夏天的荷田在纸上重现。圆圆的荷叶上像一顶撑开的绿伞,叶片上还能看到露珠儿,一叶小舟在荷花湖里穿行,船上的姑娘小伙正深情对望着。
  在《雪岩集》第39页——第41页,乔雅画了弥渡的夜色,星子,镰刀般的月,还有夜空下绽放的烟花。
  ……
  弥渡很遥远。
  密祉很偏僻。
  这两个透着些许禅意的地名,像是从远古的《诗经》走出来的,神秘且诗意。我还不曾去领略过她的美,但从乔雅的绘本上已足够让我心旷神怡。
  
  五
  收到《雪岩集》的那天,我给乔雅打电话。她家中的电话叮铃铃地响着,没人接听。我刚想挂断,电话那头传来她的一声,喂,你好呀!
  小雅,是我。《雪岩集》收到了。你画得真好,我看着这些画,像是看到了你在弥渡的生活。真好啊,小雅!我终于不需要再为你担心了。
  珏,《雪岩集》一共两册,内容大致相同,另一本我自己留着。青岩说,一定要我寄一本给你,让你放心我,也让你对他放心。
  对了,小雅,你的身体情况怎样?
  珏,我已经彻底好了。上个月,青岩带我去昆明一家大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那个坏东西已经被我打败了。它们在我身体里潜伏了差不多七年,现在被我吓跑了。珏,你放心,我真的彻底好了!
  电话那头,她开心地说着。自然是不知道千里之外的我早已泪流满面。
  关于乔雅,我在过去的一篇散文里有过描述。我写了青庐里的爱情故事——一个中年女人,经历了身体病变,丈夫出轨,婚姻解体后,依然相信这世间仍有爱情的故事。
  张爱玲说,生于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爱情里的磨难,让内心丰盈的女子如春草般盎然,让内心脆弱的女子迅速枯萎。
  显然,乔雅属于前者。
  都写到这里了,我还是想重复一下七年前的乔雅,还有因她的远嫁弥渡,令我始终无法释怀的担忧。
  乔雅是我的大学同学,一头棕色的长发,大眼睛,皮肤如珍珠一样白,一米七二的个子,修长的体型,一点都看不出来已近中年。这样一位原本应安享静好岁月的女子,却在四十三岁那年经历了一场劫难。
  我们几个与乔雅交好的大学同学,总是愤慨老天对乔雅的不公,更是对那个负她的男人恨之入骨。担心她会因此颓废,担心她从此对爱情绝望,失去了爱的能力。其实,最担心的是她的病,看着她的身体被病痛折磨得一天比一天消瘦,深感无能为力。
  二十年的婚姻走到终点时,没有争吵也没有挽留。他们夫妻因无子女,婚后经济上实行AA。只有一套二居室的房子可视作共同财产,最后那个男人给了她。
  他,拿走了属于他的物件。
  她,坐在寒凉如冰窖的屋子里,沉默不语。
  大半年后,乔雅干了三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着实惊吓到了我们。
  她辞了公职。置换了房产。盘下了安福路小弄堂里的小酒吧。
  这三件事完成后,她口袋里还剩下不到2000元。
  往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后来,青岩来了,从千里之外的云南小城弥渡。他成了青庐酒吧的驻唱歌手,一曲民谣《南山南》打动了乔雅。
  后来的后来,他们相爱了。乔雅随青岩去了云南弥渡生活。
  在那时,我并不看好乔雅与青岩的爱情。我不相信青岩,他只是一个居无定所的驻唱歌手,又比乔雅小四岁,如何担负起乔雅的余生?
  对于他们的一见钟情,让我有些担忧,有些疑虑,但在面对乔雅坚定的眼神时,那些话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生生咽了回去。
  
  六
  这是一个微凉的秋夜。
  我书写着远方的乔雅以及她远方的生活。
  她的手绘本《雪岩集》就在我手上。
  那双眼睛穿过密集的诗句,望向我——虽然眼角边已经有了纹路。但眼瞳依然黑而明亮,像是一片深幽的湖泊——那是乔雅的眼睛,正仰望着弥渡瓦蓝瓦蓝的天空。
  我仿佛看到她,还有她的青岩,牵着手走在开满鲜花的林子里。
  弥渡的秋天不见萧瑟,涌入视线的都是令人心醉的美。
  关于美,蒋勋老师在他的一篇散文提问:
  美,是不是生命艰难生存下来最后的记忆?
  我想是的,对于乔雅,她在弥渡小城所拥有的美,包括生活,爱情,院子,风物,山川……都是岁月的恩赐。
  写完这篇文章,我便将乔雅的《雪岩集》寄回弥渡,这册手绘本属于乔雅和青岩。只有在那个安静的淳朴的弥渡,才能安放他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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