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总是会给人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妻子整顿家务,见我自退居二线以后,终日无所事事,便把买菜的差使转让给了我。当时我很不开心,认为她这是拿我这枚“东风快递”当弹弓用了。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现在,我有发自肺腑的话要对她说:感谢了!
  菜,长于山川的诱惑,生在江海的滋味,征服味蕾的精灵。
  吃,是人生的头等大事。吃也是分层次的,吃饱属生存的基本需求,而吃好则是生活的理想状态。如何吃好?全靠菜呀。菜如人生,人生如菜。一旦菜权在握,就等同拥有了精彩的人生,这是我的感悟。买菜实在是太美妙了。去时,左手一把风,右手一只机;回时,左手一座山,右手一片海——天底下还有什么能比买菜的感觉更好的事呢?
  我去买菜的地方,叫第六菜市场。它就处于县城建设路和樟垄巷的交叉口,离我家很近,步行约十分钟。我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心想妻子能把如此大任交托给我,这是对我何等的认可和信任啊!要知道,她以前可不是这样的,老是说我除了会干工作之外,其他方面便是白痴一个了。于是,我暗下决心,一定倍加珍惜,倍加努力,不辱使命。当然,考虑最多的,是如何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胃。在领受任务的当天下午,我特地先到菜市场逛了一圈。
  这是一个小型菜场,一百多个摊位,鱼龙混杂,密密匝匝的,看上去布局有些混乱。也许是下午生意淡薄,摊位上多见摊主,少有买客,显得有些冷清。但货源充足,鸡鸭鱼肉,蔬菜瓜果,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左边一溜,清一色是卖肉的,猪肉、牛肉、羊肉,想啥有啥。中间一溜是五花八门的杂货摊,豆腐、鸡爪、鸭掌、熟食、禽蛋、饺子、馄饨、年糕、面品,以及来自下路的大棚蔬菜,目不暇接。右边一溜,是清一色买水产海鲜的,黄鱼带鱼,乌贼鲜蛏,贝壳花蛤、死蟹活虾,啥也不缺。市场两头还各搭有一个大棚子,一头卖活禽,一头卖当地的时蔬。应了句: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在此之前,我一直鄙视这个小菜场。想不到,它竟是如此丰富多彩。于是,我就在心里轻轻地呼它一声“小六子”了。
  
  二
  首次去买菜,便闹出了笑话。
  上午八时整,我从驮墙巷出发。八时九分,来至菜场入口。让值守的“鹤城大妈”验罢防疫行程码,我先往左边的肉铺走。我瞄了一眼,有三个摊位是卖牛肉的。摊主两老一嫩。老的一胖一瘦,长相猥琐,牛头马面的,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好感。嫩的是一对夫妻。尤其是那女的,系一条鲜红围裙,搽一脸胭脂铝粉,如果鬓边再插朵南瓜花,就是孙二娘活脱脱转世了。她一看见我,便拿眉目向我传情。这就盛情难却了,我叫她切了一斤牛背筋,炒嫩姜配酒。
  接着,我径直走到右边的海鲜摊。人流如潮,熙熙攘攘,生意火爆。一眼望去,忽有一抹大海蓝映入眼帘。那是一个中年女子,戴一顶蓝色的鸭舌帽,穿一身蓝色的工作服,就连围裙和手套都是蓝色的。我走过去。她用大海般温柔的眼睛对我笑:“老师伯,该日(今天)的江蟹、鲳鱼、黄鱼仔很腥鲜,你想要念色(什么)。”她操的是下路的大海腔,一开口,我就认定她是大海的女儿了,便买了两只活螃蟹。
  接下去,我琢磨着得给妻子买点啥了。她喜欢青菜豆腐,遂随便去买了一块豆腐,一把空心菜。转到拐角处,见一山边老头蹲在地上卖蒲瓜。他的面前,一共搁有五个蒲瓜,其中一个大蒲瓜格外惹眼,通身碧绿,缀着细碎的白色花纹,下胖上瘦,像西瓜上面嵌着一个绿色的铜铃。老头说:“同志,这是正宗的老品种,甜着呢,买一个吧。”瞧他的样子,白胡子飘飘了,还老当益壮,青箬笠,绿蓑衣,一天到晚奔波在斜风细雨里,不容易呵!我同情心泛滥,就把花蒲瓜买了。
  “哦唷!瞧你买的都是些啥呀!”中午的时候,负责烧菜的妻突然诈呼了起来。我过去一看,傻了。牛背筋和豆腐还马马虎虎,其他三样全不是东西,空心菜老掉牙了,螃蟹惟见蟹壳和爪子,不见蟹肉。更厉害的是那个花蒲瓜,居然修成了金刚不坏之身,菜刀砍上去会跳,就是不裂。吃饭时,妻见我闷闷不乐,便安慰我说:“别气馁,你初次出征,总体来看还是不错的,菜品结构比较合理,就是吃亏在经验不足,再接再厉吧。”
  说罢,她便苦口婆心地向我叨叨买菜经。这不是借机给我上课吗?我把她的话语全部当作从西边吹来的风。不过,有一句我记住了,买菜得早去,早去买好菜,迟了买烂菜。
  次日,我起了个大早,五点半就往菜场走。刚到牛肉摊,便碰到住在我斜对面的老陈。老陈是驮墙巷的大厨,烧一手好菜,买菜经验相当丰富。他看到我又在孙二娘的摊位前驻足,一把便将我拽到了那个瘦猴的摊子。他悄悄地告诉我,那个孙二娘,卖的都是饲养牛,而瘦猴卖的则是草牛的肉。我一听,顿悟,原来这菜场虽小,水却深得很,遂拜老陈为师,跟着他的屁股走。
  来至海鲜摊,老陈径直走向一个处于边角的摊位。摊主也是一个女的,鲜眉圆脸,海边口音,长得矮挫挫的,其外表与她的摊位一样不起眼,地雷瓜一个。老陈称她为老师母。他告诉我,她是正宗的海边人,整个市场,海鲜的质量就数她的最好了,就是价格贵了些。我指指那穿蓝衣服的,问,那个大海的女儿呢?他搭帘一望,乐了,说,你真逗,就她还大海的女儿?她不是西山岩背赵瘸子的老婆吗?她是装下路人的。我听了,心里拔凉拔凉的,看来我这以貌取人的老毛病真的是要好好改一改了。
  又到午饭时,妻子把我大大地夸了一把。食材不一样,味道还真是大有区别。当天的牛肉和螃蟹,质量和味道,跟昨日的相比,就地道多了。
  
  三
  我并非白痴。一个星期后,我便从“新兵蛋子”成为一个“老八路”了,开始独来独往,并在菜场建立了几个信得过的保垒户。我封那个地雷瓜为海鲜统领,但凡是需要水产品,全由她做主。买豆腐,我去找那个不善言辞却生意特火的“芙蓉姐姐”。买饺子馄饨,那个笑靥如花的中年妇女是我坚定不移的选择。不是她长得美丽又大方,主要是因为她与我妻同名。如果她也敢宰我,扣我的枰头,我也默认了。
  我妻对瓜蔬情有独钟,我对紫茄、辣椒有特别的好感。
  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我在菜场分设了两个山寨,一曰驮垟山寨,一曰东山寨。寨主一男一女。女的是黄坦驮垟山人,与我乃老乡,老公负责在山上种菜,她负责卖菜。她的蔬菜都是绿色的,价廉物美,销路很好,早上七点以前她还在,七点一过就走人了。互相一句温暖的乡音,拉近了我们的距离。每天,她会事先把我需要的瓜蔬挑好了搁在菜框里,我路过,用微信扫一扫即可。男的是一个姓雷的古铜色老汉,年且七十,东山顶上人,他的茄子和辣椒也是自种的,茄子紫紫的,香甜可口,辣椒绿绿的,辣得够劲。他看到我,就会从篓底下捣出五条茄子,赠五只辣椒,不须过枰,每次都是五块钱。
  在选择猪肉摊摊主的时候,费了一番周折。开始,我看中了一个黑脸屠夫,因为他毎天都卖农家猪。老黑称好肉,说,三十五元。可他那个相貌平平的老婆总是要补上一句,不,是三十五块五毛。这让我的感觉很不好。半个月过去,我把视线转移到了另一个摊位上。卖肉的是一个五十开外的老屠了。浓眉大眼,眼睛却总是眯着;鼻梁挺挺的,却总是向一边斜着。他的嘴角总是叼着烟,有时是点燃的,更多的时候是没点燃的。他也卖农家猪,他的摊子围着的人最多。
  一日,我凑过去观察。身边一个老妇问他:“老师,你的猪肉不会出水,人家的猪肉会出水,这是为什么?”他听了,歪嘴一笑,不语,嘴角腾起一缕烟,算是回答。他卖肉有一个特点,顾客来了,他惟问一句:“买多少?”顾客说:“来五斤夹心肉吧。”他手起刀落,把猪肉塞入尼龙袋里,放在一旁,又开始砍肉。顾客问:“多少钱?”他头也不抬,说:“一百二十五。”他卖肉从来不称重的,全凭眼力和手感,怪了。
  一次,一个衣着光鲜的妇人前来买肉,问:“这是农家猪吗?”他点了下头。妇人问:“排骨咋卖?”他吐着烟雾说:“老价格。”“老价格是多少?”他没回答。妇人不悦道:“给我来两根排骨吧。”他手起刀落,在案板上“嘭嘭嘭”地剁均了,装入袋子。妇人问:“多少钱呀?”他说:“五十五元。”妇人说:“你称都没称,怎么就知道是五十五元呢?你咋能这样宰顾客呢?你知不知道,顾客可是你的上帝啊!”他皱了皱眉,吐掉烟蒂,说:“上帝,你咋这么烦呢。”说罢,便拿排骨放在电子枰上称。结果妇人看呆了,枰上显示,排骨重达二斤又八两,每斤二十元,共计应该是五十六元。妇人红着脸说:“我给你五十六元便是。”他说:“就给五十五吧,袋子是不要钱的。”
  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于是,我看中他了。他姓吴,我叫他吴神屠。
  
  四
  我终于完全喜欢上买菜了。
  不料好景不长,刚满一个月,我就被妻子罢免了。理由有三:一是说我老是买一些自己喜欢的下酒菜,很少顾及她的感受。二是说我不会算计,不会砍价,只要是自己喜欢的,见啥买啥,超支严重。而且菜买多了,老是呼朋唤友到家里聚餐喝酒,把她累得够呛。三是她发现自己发胖了,已经超出了标准体重。她认为这都是我买菜惹的祸。我岂甘束手就擒,便据理力争,最后达成共识:夫妻俩轮流着买,每人买一个月。这是以孙悟空的理论为指导了,皇帝大家轮流当。
  现在,我已经失业一周了,心里空落落的,像掉了宝贝似的,惆怅啊!知道吗?买菜要远比想象精彩多了。
  在买菜的日子里,每天早上,我在小鸟的叫声中醒来,迎着晨曦走到“小六子”里,不到半小时,便满载而归,那种感觉,真的是妙不可言。常人只看见,我左手提的是瓜蔬和肉食,右手拎的是海鲜。而我的感觉则是:仿佛左手所提的是一座神奇的山,右手所拎的是一片迷人的海。左手的山,白雾茫茫,流水潺潺,菜花田田,瓜豆园园。既沉重,又轻盈;既辛酸,又芬芳。这山上,还有一个青青的牧场,草满坡,花满坡,猪肥牛壮,兔跳羊跑。右手的海,碧波粼粼,白帆点点,海鸥飞翔,渔舟唱晚,既辽阔,又深邃;既苦涩,又鲜香。
  菜市场,是一条无形的纽带,它一头连着城市,一头连着乡村;它一边系着当地的风土人情,一边通向五湖四海的千滋百味。菜市场,是一个色彩斑斓的市井码头,它汇聚着天时,也汇聚着民意。在那里,我可以了解到山的不易,海的艰难。老雷对我说,唉,今年的菜真不好种,旱死了,我这点菜是靠担水浇大的,大家还嫌贵。地雷瓜告诉我,明朝就没好江蟹卖了,你多买点吧。我问她为何?她说台风来了……
  在我眼里,菜场压根就不是简单的场所。而是原野群山,江湖大海;是烟火世界,人间百态;是世道沧桑,人情冷暖;是日子光阴,酸甜苦辣。
  我真的爱上买菜了。我渴望着买菜的日子能早点来临。届时,我就可以两袖清风出门。回家时,便又是左手一座山,右手一片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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