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年,老爸仰望夜空说,十五的月亮十五圆。
   是啊,今年家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月亮是该圆了。月亮还没露头,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供月了。红色的西瓜花篮和绿色的哈密瓜花篮并肩簇拥着,红红的石榴籽抱着团,妈妈画的玉兔月亮爷喜气盈盈,爸爸烧的三炷香袅袅升起,我们一起翘首企盼一轮明月。
  夜空上,月亮姑娘一开始还有点怯生生地,披着一袭长长的白纱裙,面带羞涩,舞步缓慢轻盈。后来,渐渐变得飘逸起来,越过树梢,穿过楼顶,向高空飞去,飞去……我的目光随着飞走,飞啊、飞啊,飞到一条小河边,飞到一座小桥旁。
  外婆的村庄很美,三面环山,南面有一条小河,夏天河水潺潺,葱绿的草长得像我小时候用的篦梳子,外婆说那就是篦梳草。几条小鱼在草叶间嬉戏,鱼儿似乎也在感受篦子带来的舒适感,快乐地摇着尾巴游来游去。我们总会把鞋踢掉,光着小脚丫,挽起裤脚,踩着软绵绵的油油沙,下河去捉几只蝌蚪和翻车车,然后小心翼翼放在瓶子里,灌满水,像凯旋的英雄,高兴地直奔外婆家。
  小河上是一座小桥,连着两个小村庄。一个村庄住着外婆,另一个村庄有售货的门市部,里面有最受小朋友青睐的糖果。我拿着外婆刚从鸡窝里取出的热乎乎的鸡蛋,跨过小桥,飞跑进门市部,当时一颗鸡蛋相当于一角钱,可以买九块糖。糖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糖纸也被我铺得平平整整,摇身一变成了带甜味儿的书签,那是当时一个女孩子炫耀的资本。
  月色朦胧中,小桥上面的月亮和水中的月亮媲美,一个宁静文雅,一个活泼灵动,像一对孪生小姐妹,长得一样,却有着不同的性格。忙完一天的活儿,外婆总是出神地望着小桥,眸子一动不动,也像一枚月亮。小桥故事多,欢乐也多,忧愁也不少。看见月亮在笑。我曾问过外婆,那座小桥叫什么?外婆笑盈盈地告诉我,你就叫它月亮桥吧。
  其实,她是外婆心中的月亮桥。
  
  二
  外公在我三岁时就走了,那时妈妈刚好生完弟弟,弟弟还没满月。妈妈听了外公离去的消息如雷灌顶,顿时晕厥过去,一下子奶水都没了。我对外公的记忆,只能从妈妈的回忆里捕捉。
   外公是一个脾气暴躁的人,但侠肝义胆,广交朋友。他掌管着一个大家族,外公弟兄三个,大哥三十六岁就走了,二哥也去世早,留下两大家子,外公成了独挡门面的人,他们一个大家族住在村东。两个嫂子格外敬重外公,大事小事外公说了算。但是好景不长,外公在六十一岁那年得了食道癌,外婆既照顾外公,又接过了外公手中掌管家族的担子。
  外公吃不进饭,只能靠流食,或者打点滴,最后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两只眼睛深深陷了进去,眉骨更加突出,瘦骨嶙峋的他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外婆的眼睛熬得布满血丝,头发一夜间变成银丝,一双手因为终日劳作布满老茧,青筋暴出,但还是没有拉住外公的手,他留下六个子女一大家族,撒手人寰。
  外婆独自去了月亮桥,呆呆地望着弯弯的月亮,孤零零地在小桥上踱来踱去。或许是在丈量人生,抑或找寻外公的足迹,也许是为外公默默祈祷,只有外婆自己知道。
  六个子女的成长,妯娌间的相处,外婆总是打理得十分妥帖周全。大姥姥家的母鸡把蛋生在了二姥姥家,二姥姥说鸡蛋是自己家母鸡生的,俩人因为这鸡毛蒜皮的事发生了争执,争得面红耳赤。外婆听到吵闹声,一双小脚简直飞奔起来,两只手臂不停地前后甩来甩去,很快赶过来。问明原因后,她不说话,而是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支树棍,用手轻轻掰断了,然后又拿起地上的几支树棍,用尽浑身力气还是掰不断,放到地上使劲用脚跺,树棍像有魔力一般,紧紧粘在一起,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大姥姥和二姥姥都明白了外婆的用意,脸上不由得泛起了羞惭的红晕。外婆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张家就剩下咱妯娌仨了,他们弟兄三个都撒手不管了。我们四分五裂的,让孩子们咋办,再说了岂不让村里人笑话咱,老张家也是有名有气的,不能毁在我们几个身上,得给孩子们做个榜样!不是吗?两位嫂子……”大姥姥和二姥姥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连连点头称是说:“老三家,你说的对,我们听你的……”从此她们和睦相处,再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外婆的威望也更高了。外婆把三个妯娌的关系维系的最好,成为一个家族的骄傲,因此声名远扬,受众多小辈们的敬佩。
  月亮桥似乎也变得静谧祥和,月光如水般泻下来,外婆的目光温柔和蔼,她望着弯弯的小桥、弯弯的月儿笑了。
  说起抚养子女的事情,最让我敬佩的是,二舅当时已经参加了工作,在乡里当干部,村子里一名女子喜欢上了二舅,双方的父母也认可,再加上女方什么也不要,按农村的习俗,外公便马上派人提亲,双方很快就定了这门婚事。临娶的前一天晚上,二舅跑到小桥边痛哭流涕,因为他压根就不喜欢这门婚事,早有了意中人,就是从北京下乡的知青,我现在的二妗。这件事情二舅不敢和外公说,外婆追到了河边,从儿子口中才知晓。外婆虽没文化,但明事理,不守旧,不顾外公和其他人的极力反对,主张退了这门婚事,当时在农村,这是一件骇人听闻的大事。外婆说,婚姻大事是孩子一辈子的事情,不能包办,怕毁了双方一辈子的幸福。由于外婆的坚持,才有了后来二舅和二妗的幸福婚姻,每当二舅提起这件事,眼眶总是湿湿的,感激外婆成全了他的美满婚姻。
  月亮桥似乎更美了,它成了一道鹊桥,为牛郎织女搭起了牵手的机缘。外婆的脸上像绽开了一朵幸福的太阳花。
  一次,外婆独自一人去地里收割莜麦,骄阳似火,外婆热得汗流满面,正要站起来舒展一下腰,眼前出现的一切让外婆惊呆了。此时,三只狼正向她迎面走来,它们并列前行,耳朵竖得直直的,毛发都一样,灰色中带着黄,那眼光凶神恶煞般,直勾勾地盯着外婆。她的心突突突地跳个不停,手中的镰刀不听使唤,腿也战战兢兢的。这是外婆一个女人在荒山野外,第一次遇到传说中的狼。外婆按捺住心慌,让自己尽量平静下来,她忽然哗地一下跪在地上,双手合拢,露出一副哀求的眼神,不停地向狼叩头,但手中的镰刀一直举着,那是她的防身器物,不能丢,一边苦苦哀求,一边镰刀闪闪。不知是外婆的举动感动了狼,还是明晃晃的镰刀吓住了狼,它们蹲下来很久,相互面面相觑,最后竟然悻悻地离开了。外婆感激不尽,她和我们说,狼也有善良的一面,不忍心残杀一个善良的女人。
  后来,外婆去了月亮桥,点了三炷香,感激狼的不杀之恩,感恩万物有灵。
  外婆聪明,她的小九九打得特别好,别看她不识字,计算起来却又快又准,村里哪家买布料、卖粮食或卖牲口都会让外婆计算一下才放心,然后乐呵呵地谢过外婆。她也很会持家,勤劳贤惠,每到夏天,外婆拿着一堆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去村庄西面的一条河里洗衣服,她不停地用棒槌敲打衣服,然后再放水里漂一漂,五颜六色的衣服在水里就像一朵朵睡莲绽开了。看着衣服上的补丁,孩子们穿时总会撅着小嘴嘟囔,外婆却笑着说:“缝缝补补又三年,干净就好,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记得,外婆总是把子女们一个个都打扮得干净利落。
  那时候,生活很艰苦,我却没见外婆愁眉苦脸过,她的笑容总是那么灿烂,像桥头的月亮。外婆喜欢玩条牌,记得我们几个外甥、孙子和她玩,也不赢钱,谁成胡了就唱首歌,外婆一点也不含糊,竟然唱起了京剧,比我们小孩子还唱得欢,她唱的是打金枝。现在才明白,那是外婆在为我们创造快乐。这让我不禁想到了红楼梦里的贾母,不仅家业把持得有条不紊,而且活得开朗、洒脱。
  外婆还特别疼我,知道我爱吃甜食,灌上一瓶菜籽油,让妈妈给我烙月饼吃。我不喜欢吃莜面,但由于气候的原因,麦子早早就被霜冻了,只能以莜面为主。外婆就把莜面倒在锅里。慢火搅动,等颜色变得红黄红黄的,再加些白糖,倒点热水,莜面变得甜盈盈软乎乎的,至今想起来都流口水。
   小时候,每逢年节,我就和弟弟冒着风雪翻几座山去给外婆打扫家,送年货。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一夜间,外婆的家门被大雪堵了,第二天,必须使劲推,才能开门。外婆看我们来了,拉着我俩的手,高兴地说不完的话。临走时,外婆总会用衣襟捂着嘴,顶着寒冬刺骨的西北风,送我们到村口,站在小桥旁,我们爬到了山顶上,还能看见外婆站在寒风中。
   小桥旁那个瘦削的身影,一直萦绕在我的心中。
  
  三
  由于操劳过度,再加上感冒咳嗽没及时治疗,外婆得了肺炎,哮喘特别厉害,总是喝肺宝三效丸,还有桂龙牌痰咳净散。有时候整整一夜病痛得睡不好觉。外婆最后还是倒在了病床上,据说,是赤脚医生输液失误导致的,输青霉素过敏了。就在生命垂危之际,二姨找来医生痛哭流涕,让他承担责任,外婆抬起软弱无力的手,示意二姨过来,有气无力地说:“巧巧,你就别怪罗大夫了,妈的病自己清楚,到了治不了的份上了。你们以后还得好好相处。”二姨已经泣不成声,罗大夫赶紧上前,紧紧握住外婆的手,眼里全是泪花。
  外婆在七十七岁那年,还是离开了我们,她没能逃过病魔的折磨。
   那是一个严酷的冬天,风猛烈地刮着,房上的草飞得到处都是。雪不停地下,覆盖了院子,和外面的院墙一样高了,白茫茫一大片。外婆就这样干干净净地走了,走到河边,走过月亮桥,走向外公等她的地方……
  在外婆的葬礼上,罗医生朝外婆的灵柩深深鞠了一躬,他眼睛红红地说:“行医这么多年,善良的人我见多了,但从来没见过像您老人家这么善良的人。”
  外婆最疼他的孙女,可是当她离开的时候,孙女在北京读书没能回来,于是写了一封悼词,当时在农村,这种习俗很少见,当二舅把女儿的悼词读给大家听,全场一片呜咽。
   悼词说:“奶奶,是你把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还记得小时候的冬天,妈妈因我尿床把我扔在满是树棍,而且冰凉的地上,睡梦中听到哭声,您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一骨碌爬起来跳下地,把我紧紧抱起,用您温暖的身躯抚慰我幼小的心灵;还记得您舍不得吃,把鸡蛋卖了积攒下钱,为我买了两根红绸子,扎在我的两个长辫子上,您开心地笑了,我也笑了,奶奶,好想让您再给我扎一次辨子,哪怕就一次也好,我想再看看您的笑容。就在我离开您去北京时,您知道我有多舍不得您,我多想拉着您的衣襟再撒撒娇,磨蹭着,让您给我买根雪糕,然后您就舔一口,您说太凉了,怕闹肚子。望着您两只手不停地甩来甩去,您跑不动,因为小脚,但您一直跟在列车后面,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想不到那次别离却成了永别,您说过,我也承诺过,会来北京看天安门的,可是,再也没有可是……”
  
   四
  我没能参加外婆的葬礼,但我被妹妹的这段悼词感动得泪流满面。
   因为我也太想念外婆。那年正值参加高考,或许父母怕耽误我学习,没有通知我,这也成了我今生最大的遗憾。我没能亲口和外婆说声再见,没能再听一次外婆讲月亮桥的故事。外婆,我想您一定会原谅我的,因为您最疼我,我努力地成长,像您那样坚强、善良,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或许就是对您最大的告慰。
  夜深了,月亮升得越来越高,月光越来越柔和明亮。外婆,我想您了!我知道,现在您就站在小桥桥头的月影里……
   哦,外婆的月亮桥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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