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跟在大人身后春种秋收,泥里土里,总觉得很辛苦。每当我喊累的时候,父母总是笑眯眯地对我说,“种地是农民的本分,要想长大了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就得好好学习,等将来考上大学了,分配了工作就端上‘铁饭碗’,变成城里人了,就再不用受这份罪了。不过‘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干什么都要付出辛劳,这是做人的本分。”
  不只是父母,从小学到初中、高中,几乎所有老师也都是苦口婆心这样教育我们的。
  摆脱土地的束缚,跳出农门,成为我们这一代学生学习的最大动力。
  
  一
  我的家乡属于燕山山脉向南延展区,华北平原东北角。地块儿疙疙瘩瘩,很少连成片,却是人口稠密。上世纪80年代初,种地还全靠人力,蓄力,化肥、薄膜技术刚刚投入农业生产,还没有除草剂,更没有完善的水利工程,农业生产基本靠老天爷赏饭和各家的辛勤付出。
  在我心里,最苦最累的农活儿不是顶着烈日在麦田里拔麦子(不是用镰刀割,真的是连根拔起),也不是钻进剌肉的玉米田里掰棒子,而是无休无止地在花生地里直不起腰地劳作。
  我的家乡跟花生叫做落(lao)生,我想应该是“落花生”的另外一种简称。落花生原产南美,我国最早的记载在明孝宗弘治15年(1502年)的《常熟县志》中有“三月栽引蔓不起长,俗云:花落在地,而生长土中,故名”等叙述。据光绪二年《永平府志》(滦县当时属于永平府管辖)记载“落花生昔无今有……”还记得小学课本里有一篇作家许地生的著名散文就叫做《落花生》。所以我的猜想也不是空穴来风。
  家乡是山地区,有一条河叫滦河,沙河泛滥留下的沙地,透气性好,最适宜花生种植生产。产出的花生果大、皮薄、色白、饱满、出油率高、有光泽,早在清朝末年就蛮声海外,被誉为“东路花生”。
  种植花生的前期辛劳与种植其他作物相比区别不大,只是后期除草、收割是个大大的麻烦。
  自第一声蝉鸣起,北方正式进入雨季,草和庄稼一样迎着阳光疯长。像高大如玉米、高粱一样的农作物锄上几遍草,等它长起来,叶子一遮,即使下面有草,由于失去了阳光的照射,也形不成多大气候,不用农人再费多大心去管了。花生就不一样了,秧苗不高,野草顺着秧苗间隙窜出,很快就能在秧苗上面铺展开,夺取花生急需的阳光和养分。拔草时,人只能猫着腰或半蹲在秧苗上,捋着草茎找到野草根部,慢慢拔出,还要小心,不要把花生秧伤到。拔出的野草要放到秧苗上曝晒,防止它落地再生根。
  到了这个季节,家家户户老少全都出动,一字排开,每人负责大概三根垄,人骑在中间垄上,一点点往前挪着走。烈日当空,虽然有草帽遮阳,怎奈蜷着腿,猫着腰,窝着肚,加上地上潮气蒸腾,蚊虫萦绕,一会儿每个人都苦不堪言。我们小孩子更是没耐心,一会儿去喝水,一会儿去撒尿,一会儿又去捉蚂蚱,刚蹲下干一会儿就喊腰疼。这时候爷爷总是跟我打趣,说“小孩子哪有腰,那叫半截!”
  这是附近流传很广的一个故事。说是爷孙两个去下地干活儿,孙子老是喊腰痛,爷爷就说,小孩子哪有腰,孙子用手敲了敲后腰,说这是啥?爷爷说,这叫半截。孙子无语,过会儿孙子趁机把爷爷的烟袋藏在腰间。爷爷干会活儿犯烟瘾到处找不到烟袋,就问孙子见没见着,孙子说在“半截”上呢!爷爷以为落在地半截上,走过去,遍寻不到。孙子乐不可支,后来撩开衣襟露出烟袋,对爷爷说,这不是在半截上吗?爷爷一时语塞。
  花生地里的草像老师的板书,抹掉一茬儿又一茬儿。只要农人有了一点儿闲工夫,也得伺候它。这地也是农人的脸皮,拾掇得好与赖,过路人一目了然。谁家的地里草没了秧苗,一准被村民嘲笑懒惰,说这家不着调。这种人力除草几乎要延续到收花生前才会停止,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现在想起来还打怵。
  收割时候男人抡起锄头用力刨,妇女、孩子则负责跟着抖落秧子上的土,码放整齐,晒秧,捡拾掉落的花生蛋。这种活儿需要猫腰,蹲着甚至在地上跪着、爬着干,累不说,身上、头上、嘴里、鼻孔里弄得都是土和草屑。花生秧子一般都要在地里晒几天才能拉回家,期间要安排人夜间看护。到家还要摘果,扬场,晾晒,折腾好长时间才能装袋入仓。
  干完自家活儿后,往往父母还要带上我和妹妹去地里捡拾落在地里的花生蛋。这个时候地里的庄稼早已收完,旷野里猫腰捡拾花生的人很多。父母说家里花生交了公粮就没多少剩余了,一年全家吃油就靠上冻前这些日子多拾些花生了。如果我们喊累母亲总是许诺,回家给我们炒花生吃,或者烙大饼可以给多放些油。期间,最有趣也是最丰硕的收获要数打劫老鼠洞里的盗粮。挖开老鼠洞,往往能得到一整篮子个大饱满的花生角,又能活捉大小老鼠,惊险刺激,孩子们乐此不疲。
  在那个缺油少肉的年代,花生油尤其珍贵。母亲虽然许了愿,但炒花生没见吃上几次,烙出的大饼还是干巴巴的。可是家里每每来了客人,母亲却总是大方地对人家说“你家不种花生,来来来,这一袋带回家给孩子们尝尝鲜”。为这事,我没少跟母亲噘嘴生气。母亲总是对我笑笑说:“亲戚之间就应该相互帮衬,长大了你就懂了。”
  现在好了,播种时候灭草剂一打,完事大吉,等到秋收时节,翻秧机,摘果机一开一走,分分钟搞定。别说花生,就算是再好的零食,小孩子也不眼馋了。
  
  二
  好好学习,摆脱土地,不再受种地之苦,始终激励着我努力学习。终于高考成绩揭晓,虽然不太理想,但是足以让我拿着一纸调令,把户口迁出农村,迁入了大学集体户口。随着毕业后分配后,又落在了单位集体户。我和土地的关系开始变得若即若离,再跟父母下地大有下乡体验生活的感觉。
  此时农村实行土地政策三十年不变,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妹妹嫁人后,土地照样留在家里,加上父母还是三口人的地。摆脱了户口薄上的农民,我还是农民的儿子,家里的农活儿照样也没少出力。虽然论个子,力气我都胜父亲一筹,可是干活儿我始终是父亲的小跟班,常常还是忍不住喊累。
  没过几年舒坦日子,随着席卷全国的下岗潮,我的“铁饭碗”也被打破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筹莫展。一次下地干活儿,我和父亲坐在土坎儿上休息,我吞吞吐吐地把想外出打工的想法很父亲说,父亲神情肃穆,嘴里不停地吧唧着烟袋,烟袋锅里冒着闪闪的火星。他鼻孔慢慢喷出长长的两股浓烟,然后在鞋底上轻轻磕了磕烟袋锅,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你放心去吧,家里你不用惦记,‘人勤地不懒’,爸爸没什么本事,不过这泥饭碗还是端的牢的,也是你最后的靠山。”犹豫了一下他又说,“实在不行就回来,千万不要硬扛着……”
  我到北京后几经挫折,一年之后终于有了些起色,日子慢慢好起来。如愿和爱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常年吃药的母亲身体也渐渐有了好转。期间我多次劝慰父母把地承包出去,不要太辛劳,他们总是摇头说“土地是根本,这是农民的本分”。
  又过了几年,一个天大好消息传来,国家正式立项,司家营铁矿投产,我所在的村庄整体占地拆迁,上楼。土地没有了,失业农民一夜之间捧上了“铁饭碗”,到矿上当上了工人。父母当时快60的人,早过了矿上招聘年限,但是每年必要的失地补偿金是必不可少的,虽然不多,也总比辛苦种地来得实在。我也长长出了一口气,想的是我再也不用辛苦跟着他们下地干活儿了,这个家庭算是彻底摆脱土地的束缚了。父母也可以悠闲地安度晚年,像城里人一样侍弄一下花草,跳一跳广场舞,哪怕是靠墙根和其他老人聊聊天,也是很好,我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身体。
  可是我高兴得太早了,我还是低估了他们对土地的热爱。父母和其他老头老太太先是在和物业反复拉锯中,取得了全面胜利,把楼下草坪彻底改造成自家菜园。这倒也没什么,只当是娱乐身心,活动腿脚了。最让我难以接受的是父亲居然在矿山废墟边边角角的地方,愣是开发出一块块的田地,种上了他侍弄了一辈子的玉米,红薯,大葱,花生等等。虽说有了灭草剂,不用再辛苦除草,可是地块太小太散,根本不适合机械生产,家里又没有大牲口,只能全靠锄头镰刀,春种秋收。我抱怨他们不听话,说,地里这些庄稼一年到头能出息几个钱,我加倍给你们,好好休息不会吗?父亲总是嘿嘿笑着说,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容易身体出问题,就当是锻炼身体了,这也是农民的本分。
  我想起,拆迁前,父亲就经常在山上拓展自己土地的边界,美其名曰“农业学大寨,青石板上创高产”。平整土地,码起梯田,挑来黄土,像祖祖辈辈的先民一样,年复一年改造着脚下的土地。
  现在,拆迁上楼10多年过去了,父母也已过了古稀之年,他们开荒的土地却每年都在向外延展着,零零星星加在一起至今不下二亩了。有那么几年,即使放假赶上农忙时节,我也借故不参加地里劳动,一是我觉得我现在有不错的收入,是个体面人了,不屑于干脏活儿累活儿了。还有一点是我狠下心不帮他们,让父母累一点,他们就可能知难而退,不再种地了。可事实上我败下阵来,没我参加,父母照样对土地热情不减。没办法,近几年来我还是尽量扮好农民儿子的角色。
  
  三
  很多时候,父母总是把最累的活儿和我回家的时间巧妙地避开。往往中秋、十一回家只剩下些剥玉米皮、摘花生的零散活儿;而每次回城,父母总是把这些土特产给我塞满后备箱。
  今年的中秋似乎来得早了一些。正好赶上收花生,我和父亲一人一把锄头,开始刨花生。
  矿沙地很软,虽然我久疏阵仗,但身体还好,抡起锄头倒不觉得十分吃力。纵是如此,一口气能刨上一根垄,还是有些汗流浃背。直起腰,用衣角擦一下脸上的汗水,身上却觉得无比通透和久违的舒畅。我干脆脱掉鞋袜,挽起裤管,赤足踩在沙地上。沙地软软的,温温的,翻开的泥土里,几只张皇失措的千足虫在狼狈逃命,地蜘蛛背着它的卵囊也加入了逃跑队伍,白白的蜷着身子的蛴螬一动不动地在装死,一切似乎都是小时候的样子,是那样的熟悉。只是这会的主角是我,父亲刨上一段,就会大口喘气,坐在地头慢慢抽上一袋烟,望着父亲佝偻瘦削的身体,花白的头发,我发现他是真的老了。
  矿沙地很薄,花生长得并不太好,父亲却总喜欢用手仔细地数数秧子上的花生角,嘿,立勇你看,这撮秧子结了30个角啊,都照这撮长,一亩地要多打100斤,诶,可惜地太少了!
  偶尔父亲也会哀叹,这身体怎么就不给力了呢?是不是我也像这花生一样快落秧了?说着把目光投向我,像是开玩笑,又像是认真地对我说:“我要是死了能埋在这地里就好了,就能和我的常年留下的脚印,滚过的汗珠融为一体了(本村被占地后,开始实施火葬,骨灰放进集体墓地)。哎,也不知道我死后这地还有没有人种。”我无言以对,扭过头去,不敢看父亲的眼神,眼泪在我的眼眶里打转。
  
  四
  回城的时候,父亲照例往我的后备箱塞各种农产品。其中一捆大葱不小心从袋子里滑落出来,断掉的叶子、根须和泥土弄得后备箱一片狼藉。父亲忙用衣袖去胡撸,土顺着缝隙掉进了下面备胎周围。我儿子不懂事,在一边嘟囔,洗一次车外面还要五十呢,这几根葱才值几个钱?父亲脸上更加窘迫了,我急忙说,没事儿,回头拿吸尘器,自己吸一下就好了。
  可是我心里想的是掉就掉吧,就让父亲侍弄过的一抔土随着我行走江湖吧,就像父亲时时刻刻陪在我身边一样,我心里会更踏实。
  一生落下的土地情结,已经是身体上的一个疤疖,痛早就过去了,只有一种痒,一旦离开土地,奇痒难耐,这就是我父亲的土地情结,不是用手术刀可以给他剜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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