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得像马达,快到摸不出清晰的节奏。按亮手机屏,等三十秒,看着屏幕暗了,没有拨出熟悉的那列数字。端起水杯,手抖得杯子内荡起了波纹。再次按亮手机,划出滴滴打车,输入目的地,叫车,套上外衣,拎上小包出了家门。
  您脸色不太好,需要帮助吗?滴滴司机问。
  我心脏不舒服,麻烦您别急刹车。我说着,捂着心口不吭气了。
  好,需要帮你联系家人吗?滴滴司机的声音缓缓的,仿佛在尝试给我一些安慰。
  他在加班,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忙。父母岁数大了,不用了。我的声音低低的。
  车行在熟悉的街道上,路边的海棠树上,盛开着橘色的小灯,装饰得五颜六色的圣诞树端坐于某酒店门口,心好似跳不动一般,直感觉胸口憋闷,汗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一番粘腻的凉使得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医院马上到了,您想停到什么位置。
  急诊门口。
  好。
  到了,需要搀扶吗?
  不用,我一会儿在平台上付车费,您放心。
  没事,那个不急。
  手撑着顺路而延的栅栏,试图掩饰软得不听使唤的双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真的好几分钟才抵达。费力撩开急诊室的厚棉门帘,看到了一大厅的热闹,白衣的医者往来穿梭,或躺或坐,或立或奔走的人神色各异。愣神看着,尝试缓一下雷鸣般的心脏,这时有一个圆圆脸的护士走过来,问。
  心跳快,浑身无力。听到我这样说,她忙拉过一个平板车,让我躺于其上。
  家属呢?她问。
  没有,我自己。这是社保卡。我摸索出卡。
  这之后,我身边流转了好几位护士大夫,有的问题听清楚了,就回答了,有的则听得迷糊,答非所问。心电图,抽血,血压,又过了一会儿,护士过来挂上了吊瓶。
  你最好是叫家属了一下,要不你自己应对不了。
  好的。
  迷糊睡了一下,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被硬板床硌得腰痛唤醒,想着坐起来,动一下体位缓解一下,却发现一只手上扎着输液器,只一只手使劲儿,不足以拉动我沉重的身子。
  费力许久,将有些麻木的身子侧过,憋闷的感觉有了缓解,心也跳的不那么急慌慌了。再看急诊大厅里的人,忽然清晰了许多。
  此时我置身于大厅一角的输液区,很多像我一样的,因着不同需要来到这里,急需医疗救助。这一角相对于大厅门口,医生办公室是安静的,那厚棉门帘不时被撩开,继之走入一个或一群人。
  哎呦,哎呦,哎呦,大夫,我快疼死了。
  发出凄厉呼救的,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男子,双手捂着一侧腰身,湿漉漉的头发,紧紧贴在额头上。护士大夫呼啦一下围上去,专业又迅疾的问诊后,开单化验检查,我听到了一句“考虑肾结石”,旁边陪护的人也议论着说:肾结石疼起来,比女人生孩子开骨缝还厉害。
  肾结石男子去做检查了,又像射入的子弹一样,弹进来一辆平板车,推车的人疾呼“救命,救命”。平板车上的男子即便隔了一个大厅的距离,仍能闻到浓烈的酒气。大夫护士围拢过去,患者已经无法言语,一起来的,大约是一起喝酒的,也同样发散着难闻的气息,这个说,喝了一瓶红的,那个说,还有半瓶白的,还有摇摆着站立不住地说,啤酒,啤酒三五瓶。
  只经过简单检查,大夫忙和护士把患者推入抢救室,剩下几个人或蹲,或瘫坐,护士过来问,谁是家属,他们面面相觑,这时才有人掏出手机拨打电话。“病人危重,快让家属来。”
  一时间,急诊大厅的气氛凝重起来,我看了看快空了的输液瓶,请问旁边床的陪护:大姐,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叫一下护士,需要换液了。
  行,行。大姐看了看自己的家人,小声叮嘱几句,步履匆匆走向护办室。这时,我看到躺在那床上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女孩好像在发烧,脸通红,身子裹着厚厚的棉被仍不由得打寒战,一咳嗽就是一连串,仿佛把肺页快咳出来。
  护士过来后,换液,摸脉搏,问询。看我精神好了一些,就匆匆走开。我轻声向大姐道谢,大姐微笑着说没事,这时她手机响了,她和对方的对话,我听到一些,大约是女儿低烧好几天了,今天学校考试,烧高了也不吭气,直到晚自习时晕倒了。老师通知家长,家长慌忙接到医院。对方是女孩爸爸,没有太关心孩子的病,只是叮嘱孩子妈妈,输完液要把孩子送到学校,不要耽误明天的考试,这次考试对她很重要,会影响到将来择校,初三了,不能懈怠。
  正说着,大夫过来了,跟大姐商量,孩子是肺炎,需要住院,尽快去办理住院手续。
  能不能输完就走呀,孩子明天还要月考。大姐的声音虚虚的。
  你是要孩子的命,还是要成绩单呀,怎么这么糊涂,孩子烧40度,你们不怕吗?大夫的话不容置疑。大姐又拨通了电话,她走到一边去讲。我的注意力被难以言说的不适集中到小腹,输液的后遗症显现了,它涨得快炸了一般。
  挣扎好久,都没有坐起来,不得已又摸出手机,打开微信就看到夫君的留言:加班中,睡觉不要等我。平安夜快乐!作为收尾的红色苹果,真是刺眼。
  平安夜,在急诊找平安吗?鼓胀的肚子,酸疼的腰,憋闷的心脏,晕乎乎的脑袋,再加上空空的胃,委屈一下子袭来,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我终于拨通了夫君的手机。
  我有些不舒服,在中心医院急诊。
  啊,我这就来。
  肾结石小伙检查回来了,歪躺在平车上,不停呻吟,等着用药;酒精中毒的家属哭着喊着来了,刚到抢救室门口,就得到了病危即将转入ICU的噩耗;烧得浑身烫红的女孩爸爸也来了,默默不说一句话,坐在床边。
  终于,夫君也来了,看到他冲进急诊大厅,四处张望的样子,我声音嘶哑地唤:我在这儿。
  我无暇再看跟夫君一同进来的患者还是家属都为了什么,他看到我难受的样子,忙托我坐起,举着吊瓶扶我去洗手间。好一番折腾后,我坐在靠边的椅子上休息,他去找大夫问询,拿化验单。这时,发烧的女孩输完液,她爸爸抱着她出了急诊室,临走前,女孩妈妈在低声劝阻,大夫也是反复说出严重后果,让家长谨慎决定。
  夫君小声嗔怪说:怎么不早说?!
  我不想耽误你工作,我以为我可以,可……我的声音越来越低。
  大夫建议你住下观察一下,有两项化验需要明天早晨才能出。我去办手续,孩子下课回家,让他自己休息就行。到时他看家里没人会打电话的。夫君这样说着,就要去办手续。
  不,我不住。我拉住夫君的衣角,单位还有工作,孩子也要考试,你也这么忙,我明天再来看看结果,开点药就行。
  这时候还说什么工作,孩子,什么都没你重要。
  我感觉好多了,今天也输液了,晚上就是观察,咱明天再来,听我的,我想回家换衣服,我靠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夫君脸色铁青地签了字,扶着我走出急诊大厅。一出门,他站在上风口,帮我挡着清冷的夜风,顺手把我卫衣帽子扣到我头上。牵着他的手,缓慢地走出灯火通明的医院大院,深夜的街道上,是我极少看到的安静。
  我都不知道忙忙碌碌为了什么,做人真是太失败了。夫君开着车,絮叨着,眼睛亮晶晶的。
  孩子考试,我们也不要期许太高了,他的辛苦咱们可能不知道。我这样说,想起那个发着烧,也要在家长的要求下必须上考试的女孩。
  行,抽时间我和他谈谈。
  你也别久坐,上次体检肾里有结石,要适度锻炼呀,疼起来是真要命呢!说完这些,我俩一起陷入沉默。
  车顺滑地行回家,看到已然亮起的窗子,我俩异口同声地说:别告诉孩子。
  两年后,高考出分夜,孩子坚持报医学院校,我劝说很久:学医太累,时间太长,为什么放着优势学科上相对轻松的专业不去,非要啃硬骨头。
  一人学医惠及家人,老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想做一个医者,最起码当妈妈的守护神。还有就是,我学医,肯定会好好照顾自己,这样妈妈也最安心。辛苦不怕,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到彩虹呢!孩子缓缓说出的话,像大山般不动不移。那一天,你们回来很晚,我听到了你睡觉时的呻吟,可天亮后,我又在厨房看到你的身影,妈妈,你为我付出倾其所有,那么我做什么都是应该,我的命运与你相关,就像当年我们共用一个呼吸一样,是理所应当的。
  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哭着说。
  家人之间何谈负担。孩子和夫君异口同声。
  心,好一阵的紧锣密鼓,我又想到那年的平安夜,只要肯用心,有爱在,哪天不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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