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长走了,在阿姨离世的第六个年头。
  听到消息后,我同爱人第一时间在海口做了核酸,并订当天的机票飞了过去。
  首长的家坐落在广州市的白云山下,别墅是部队为他们这些老将军搭建的,环境清幽,不失为闹市中的一方静地。当时装修时,首长没少费心思,别出心裁的设计使得不少将军前来参观,首长曾调侃说要收取门票。
  回忆里首长的音容笑貌还在,可如今的他同我们已是阴阳两隔。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首长亲自栽种的树苗已长成参天大树,一种再也不见的悲伤抽的人生生地疼。那条被首长收留的流浪狗趴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用眼睛瞟了我一眼,摇动了一下尾巴,没了热情与激动。平时它看到远道而来的我,总是第一时间冲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灵堂设在大厅,黑纱缠绕的首长遗像,静静地挂在墙上,他穿着军装,面带笑容看着悲伤的我们。我上香祭拜时,想到首长对我所有的好,泪水禁不住再次流下。想我在部队时他的嘱托,想我到地方后他的关怀,想我同爱人吵架时他对我的袒护,想他逢人对我的夸赞,想他父亲般的舔犊之情……情难自禁的我,怎么也不能把燃起的三炷香插到香炉里。
  大厅里充满了悲伤的低泣声,首长两天以后才要火化,我们就在灵堂边守着。那两晚我执意守夜,并拒绝了所有人的替换。我在悲伤中静静地坐着,看到香快燃尽时及时换上,时不时往盆中烧些纸钱,想想不久前来广州看望首长,可因疫情原因被拒在总医院的外面,咫尺若天涯,我们只能无奈地返程,却不知里面的首长已在ICU昏迷了数日。
  没能见到首长最后一面,没能听到首长最后的叮嘱片语,临终只有医护人员在身旁,作为亲人的我们一个都不在。想到首长的孤独,想到首长的期盼,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让我不止一次流下眼泪。都说人死的那一刻一切的痛苦全没了,脑子也是相当的清醒——首长应该有许多的话要同我们说吧,是说他的不舍还是解脱,是牵挂还是放下,我们不得而知,这一切猜测只能在太多的无奈中沉寂。
  首长是我们那里走出的第一个将军,幼年的他因当保长的父亲被打死,只好随改嫁的母亲去了临村,家境贫寒的他多亏远嫁的姐姐帮助才读完了初中,没有出路的他又被姐姐送去当兵,姐姐的这一决策成就了首长的一生。在后来的日子里,首长一直念着姐姐的好并报答着。姐姐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他就请保姆全天悉心候着,从不敢怠慢,生怕有丝毫的闪失。
  一路走来,首长从一个农家子弟到一个将军,完成了人生最美的蜕变。首长退休后,时常带着阿姨全国各地到处走,阿姨是从部队团级的岗位上转业到广州的,可首长的工作在海南,两人平时是聚少离多,都在为了各自的工作忙碌着,一年见不了几次面,都说军嫂是伟大的,我对这话深以为然。
  首长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质,总给人以距离感。他在部队那会儿,对好不容易来趟部队的阿姨也是,一句话说不好就呛上一句,从不管身边有没有外人,更别说考虑阿姨的感受,而阿姨总是一笑了之,我们更是不敢言语。退下来后,首长对阿姨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说是欠阿姨的太多,只有好好哄着她不生气,让阿姨每天开开心心,他才能心安,才能弥补自己当年的蛮横对阿姨造成的伤害。退休后的他们把家安在了广州,海南的房子由我看着,他们放心地把一个若大的家交到了我的手上,我尽职尽责地看管着。
  每年他们都会回来几次,对阿姨的称呼换成了老太婆,阿姨的脸上挂满了笑容,看来对这个称谓很是享受。阿姨的爱好就是拍照,每到一处留下的照片真是不少,首长为此还学会了摄影,成了她的专职摄影师。我在整理家中的东西时,看到一个柜子被她各个时期的照片占满。首长拍的多了,掌握了摄影的技巧,后来还在部队的摄影大赛中拿了奖,阿姨也常拿出自己的照片让我们看,并以青春美少女自居。
  我同爱人每年都会去广州看望他们,首长和阿姨把我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大小事情都会同我说起。在我的衬托下,爱人反倒是一无是处,被阿姨像孩子一样地骂着,首长在一旁笑着一言不发,爱人再委曲只能是有怨不敢言。在首长阿姨面前,才觉得自己真的是活成了公主,我尽心地关爱着他们,像一个孝敬的女儿,时常提醒他们退休生活的注意事项,包括定期体检。
  又是一年元旦,我同爱人如期飞去广州看望他们,第一眼看到阿姨就觉得瘦了很多,在我一再要求下,首长他们两人去了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情况如我想的一样糟,阿姨得了肠癌还是晚期。由于肿瘤长的位置不太好,做手术的意义也不大,阿姨自身素质很好,倒能坦然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病魔。我同她商量要不要告诉首长,阿姨说她慢慢告诉。几天后阿姨同首长在外面散步,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首长,没想到一向威严又坚强的首长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头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当场昏迷。紧急送医后抢救了过来,可行动却出现了问题,为了与阿姨相守,首长执意要回家静养。为了方便照顾二老,我同首长的儿子商量后请了一个保姆,有了保姆在身边,我们各自开始忙自己的工作,只能通过视频来了解他们的近况。
  由于肿瘤作妖,阿姨的肚子开始积水发胀,起床翻身也多有不便,可她每天还坚持下床活动。我知道她希望有奇迹发生,只因她放心不下首长——她怕没有她的日子首长会怎样,她知道世上没有谁能像她那样迁就首长,能像她那样把首长照顾的无微不至,能像她那样……就这样,两位老人常常坐在床边回忆着岁月里的过往,也谈身后事的风轻云淡,从他们脸上看不出哀愁,彼此的目光还是那般不舍。就这样他们在希望中乐观活着,平静且从容。
  当我们再次赶到广州时,阿姨和首长已双双进了医院。阿姨是因病情恶化不得不再次住院,首长是因担心感冒会引起了肺部感染也住进了医院,由于两人的级别不同,首长住进了特殊病房,阿姨住的是普通病房,咫尺也会是天涯,这一别竟成了永别。我们先去看望阿姨,那个场景一下子让我失声痛哭,我只好冲出病房在走廊里任泪水恣意流淌,缓过神的我走到阿姨面前,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可泪水还是不听使唤地涌出。阿姨还是一如既往地那般淡定,只是说话没了力气。她的身上插着一条管子,血水顺着管子流入瓶中,一滴,两滴,三滴……我的心,揉成了一团样的痛。
  此时的阿姨想的最多的还是首长,她有气无力地对我说她已尽力,真的是力不从心了,她也想活着,还想同首长一起到处走一走。她说这辈子还没有同首长过够,还想多照顾首长几年,当年的一诺千金,她不想违约,可她真的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阿姨自顾自地讲,一旁的我已是泣不成声。她告诉我,首长的日常用品都放在了哪里,并让我一定好好照顾首长,说已把我当成了亲生女儿,事情交待给我她安心也放心。我哭着一个劲地点头,这是给阿姨一个真心的承诺。
  伤心的我又去高干病房看望首长,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看似在想着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想,也许他的思绪正在漫游——想他的一生,想同阿姨一起走过的日子。当我一声首长时,他眼里那种迫切的神情又让我一阵心酸,他问阿姨的病情,我回答还好,并承诺过几天让阿姨来看他,他的眉头舒展了,脸上现出了久违的笑容。看到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爱人让我放下手里的一切工作,留下来陪两位老人,单位的事由他回去处理。就这样我留了下来,在两个病房之间跑来跑去,阿姨的病情每况日下,首长也由于脑积水和肺炎引起的并发症卧床再也不起。就这样春节我们在医院度过。
  二零一六年的春天,万物复苏之时,阿姨的生命走到了尽头,是零晨三点十八分走的,我和首长的儿子守在阿姨的身边。我们遵照阿姨的遗愿,骨灰暂不下葬,这样她就可以陪着首长,将来他们好用同一个匣子,同一块墓地。
  我们为阿姨的事情忙碌,首长还在不远处惦记着,盼望着。
  当我们去选墓地时,首长的儿子说什么也不让我插手,我哭着一求再求,他才松口同意我们两人共同出资。
  阿姨走了,首长孤零零地落在这个世上,从盼望到失望再到绝望,他的心也就死了。我们再去见他,他对我们视而不见,从不讲一句话,手里紧紧握着阿姨给他用海南黄花梨做的拉环,那是当初阿姨特意让别人精心做的,是让他跌倒后锻炼手握力。
  首长就这样一直躺着,眼睛越来越无神,越来越混浊,他的老部下很多人来看他,当他们一进门向他行军礼的那一刻,才能看到他眼角有泪流下。我的心是那样的疼,首长的骄傲一去不再复返。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首长因长期不说话,语言功能慢慢退化,吞咽功能也丧失,每天只能靠流食来维持生命,这样一躺就是七年,病情反反复复,他在生与死的边沿徘徊着,同死神对耗着。
  二零二二年春夏之交,在病床上躺了七年的首长还是走了,静悄悄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疫情让我们失去了最后见面的机会。再见到他时,是躺在殡仪馆棺桲里冰冷的遗体。首长穿着军装,身上盖着党旗,看上去是那样的安详,我向着首长的遗体拜了三拜,泪水又无声地流下。看着从身旁走过的那些前来送别的老首长们,我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他才刚刚七十二岁。
  在最后的日子里,首长活的没有了尊严,曾经号召一个军的他,在ICU被做着无用的抢救,医生的宗旨是救死扶伤,更何况是他的部下,他们不遗余力的抢救让我们感激不尽,可对首长来讲,未必是他心之所愿。他同阿姨何尝不是双向奔赴,彼此都等了太久,他们对生与死的无能为力让他们拼尽了一切,可他们的爱又是圆满的——生同寝,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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