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工厂后的十几个月,我步履维艰。然而,我的“华盖运”还没有结束,一次更离奇的噩运正张网以待,虎视着我的到来。
  
  一
  遭此厄运前,我正在一家民营企业打工。
  经多方寻觅,四处徘徊,也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一颗心飘零在半空,明日的坐标安在?屡被现实嘲弄得灰头土脸,我开始扪心自省:看着你现在的处境,还有选择的资格么?你已不是国企里的一个领导,而仅仅是身负家庭的男人。痛定思痛,于是有了这次在民营铁厂的经历,也让我着实品尝了一种苦涩的人生况味。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我如期迈进铁厂大门。大门里的一幕,却让我瞋目结舌,恍然遁入一个四方厮杀、八方角斗的古战场!这里没有硝烟,却是由烟尘和喧嚣组成了一个混沌的世界!我试图躲避着滚滚袭来的尘霭,睁大眼睛,努力辨识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不远处的两座高炉矗立,雄踞一方,各自张着大口,毫无忌惮地向空中“喷云吐雾”;近前的一处混乱狼藉的料场上,一台铲车也毫不示弱,任性地向空中抛洒着矿石、铁粉;高炉、料场间的地皮带输送长廊,跳跃舞动着,一路烟尘和原料,在向高炉疾进……透过烟雾,依稀看见几名忙碌的工人,渺小得如同甲壳虫在蠕动……顿时感到喉咙收紧,一股干燥、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机械地挪着步子,脚下趟着厚厚的尘灰。终于到了我的工作岗位——电除尘。这里处在车间一角,污染情况略轻一些。狭小的操作室,也是遍布尘灰。这里的职责是负责监管主车间运行的除尘设备,原本只是操控机械,但因前段时间的升级改造中,炉体升级了,其他附属设备因资金问题,却没有增容。这样一来,形同小马拉大车,除尘的堵塞就变得很自然。每逢这时,就需人工清理,把烟道里的灰掏出来。几乎每班都要堵上一两次。每天站在出灰口,奋力挥动铁锨,那灰是越积越多。时间一长,眼前都是滚烫灰色的流沙,人同此灰,灰同自身,人灰融和在一起。每天下班后回家,妻子把我的工作服浸在水里,未及揉搓,已是一层厚厚的灰泥沉淀于盆底。每见此景,妻子便会面现忧郁之色.
  
  二
  这家民营企业,实际上就是村办工厂。那时鼓励多种经济,于是各种经济实体遍地开花。还记得声名远扬的天津大邱庄么?正是那个时期民营经济的代表。在涌动的时代大潮中练就了胆量,一代农民无所畏惧。这个村的发展,有着和大邱庄相似的模式。领头人看着钢铁行情看好,于是就打起钢铁的主意。他们在肥沃的农田里,立起几座高炉,就开始了钢铁的生产。他们的手上还长满握锄的老茧,摘掉农田里遮阳的草帽,换上了蓝色安全帽(在他们的工厂里,本村的村民都是配带的蓝色安全帽,其他均是红色),由万千亩庄稼地里的主人,摇身变成企业管理者。他们的视野,他们的能力,总会制约着他们企业的发展。就像他们对环境的治理熟视无睹。目睹此景,我的内心虽有着太多困惑和不解,但身处困境中,又能怎么样?我现在只是个打工者。
  很快,我发现,所面对的不仅是恶劣的工作环境,更不能忍受的还在后边,让我的打工生涯举步维艰。
  我所在的除尘小组,分为机头和机尾,我在机尾。小组长就是本村村民。别看个头矮小,长相猥琐,却颐指气十足。我们小组的几个师傅,有的已是干了几年的老工人,可他们对小组长是毕恭毕敬。偶尔还带些“特产”来进贡。我初来乍到,不知深浅,再说又不屑于此道,一心只想干好份内之事,别的不愿多想。把这份工作坚持下来,就是我眼下的心愿。
  遗憾的是,仅仅半年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让我的坚持就实在撑不下去了。
  那是一个秋天的夜班,和我同班的师傅老张(就是前面提到的几个老工人之一),家住农村。那天在家的田地忙了一天的秋收,上班来身体疲倦。接班不久,就趴在值班室桌上睡着了。正是凌晨的两点钟,我正在值班室外的出灰口出灰,那天不知怎么,灰出得特别多。正忙得不可开交,安全科巡视查岗,老张被逮了个正着。按规定,工作期间睡觉,扣款五十元。小个子组长知道后,却因我没能及时叫醒老张,而迁怒于我,把组长应负的连带责任——被扣十元,记在我的头上,还被冠以破坏小组荣誉之名。回想在这企业的几个月,那些总会落入我眼睛的“污点”,怎么也无法除去,这件事成了我离职的导火索。
  
  三
  办好了离职手续,逃离了铁厂,我便决定应朋友小林之邀,北上去他的酒业公司看看。
  还是在铁厂打工的时候,小林陆续来过几次电话。毕竟是朋友,我跟他也曾倾诉过打工的苦衷。后来,他透露出相邀之意。说我这里生意非常好,我这里一个月挣的钱,比你一年要多。小林是我初中时低我一级的同学。人很精明,高中毕业后,留校做过几年教师。后来因与女性学生关系暧昧,被校方辞退。回乡后娶一哑女为妻。后来就没了音信。去年才听说在村里经营大棚挣了钱,跑去东北做酒业生意。按我对他的了解,相信了他的话.
  做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终于到站,已是夜半时分。这是东北一个县级小城,规模不大。在解放战争中,却是四野围困国民党军队的重要一镇。出了站台,小林早已在此迎候。依旧干瘦的他,除额头上多了两道皱纹,变化不大。只是那双不时煽动的小眼睛里似乎多了几分狡黠。寒暄过后,小林叫了一辆三轮车,在黑漆的夜色中,奔驻地而去。下车后,他打开电筒,引我迈上一处住宅的楼梯。边走边小声说:“大哥,这是临时住处。先在这委屈两天,等公司有了眉目就好办了。”说话间已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他开了门,揿亮灯,眼前的一幕却令人诧异:室内没有床和其他陈设,地板上打着地铺,地铺上并排着躺着四人在睡觉。一侧留有两条被褥的空位。小林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像是在掩饰,又像是怕惊动别人,向我小声示意:先睡觉,明天再熟悉情况。
  捱过这个半睡的夜晚,早上起来,其他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小林跟我说,大哥,你来得很巧。今天有个产品展销会,过会儿我们去看看,这里商机很多。简单用过早餐,我没有多想。既然来了,就客随主便,一切听从他的安排。殊不知,我已慢慢走进一个精心设计好的陷阱。
  会场在一个商业楼的二层。已经坐定三四十人。小林把我引到第一排空位上,与我并排坐下。此刻,我的脑子里还在盘旋着刚才在路上小林的两句话:“这是一个好买卖,上学时你比我聪明,今天替我拿主意。”什么样的买卖,能让他如此重视呢?很快,会议在我的疑云中开始。
  开完展销会,我的疑团没有解开,反倒如坠入五里云雾中。开头讲了一个产品,是一款化妆品,令人不解的是,会上稍稍提及一下该产品的性能,接下来陡转话题,开始大讲公司制度以及成功人士分享。两个小时的展销会,制度才是主题。
  所谓制度,简单说就是从属这个“行业”后,会员的几个级别。先购买一份产品,就具备了会员资格,发展3-5人成为推广员,这三五人再依次发展下线,达到10-64人,就成为培训员,再高一级别是代理员,至少有65名下线,最高级别代理商,需要发展四百多人的下线,收益也最高,23.8万元,成为名副其实金字塔顶尖的明珠!
  在整个展销会上,我不时注意小林一旁乜斜的眼神。从来到这里——不,确切地说,在开始出发来这里时,我就已经成了一个木偶,一切听从他的指令行动。会议一结束,他立时站起身,盯着我的脸,说:“大哥,没弄太明白吧?我刚来时比你还糊涂,等会儿,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此刻,我的脑子里的疑团,已像雪地里的雪球,越滚越大。这是什么买卖呢?怎么这样一种销售方式,闻所未闻啊!
  散会后,我见到了小林给我引荐的那位朋友。那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子,短发垂至后颈,举止大方,人显得精干。从小林口中,得知对方姓白。小白对我说:“这个行业是个新兴的直销行业,接触它是我的幸运。您做过企业领导,对事物的判断比我要准确,相信哥几天后会大彻大悟。”哪里用几天,在第二天的课后,我就已经“彻悟”。
  
  四
  对传销一词,以前只是在报上或新闻中看到过,却不知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我的整个行程,都是被设计好的。后来我才得知,小林来这里已经一年多了,已经算得上一员“老将”,难怪我没有看出一点破绽。他们打造新人的每一步,都充满心机。譬如带新人去串门,这里行话是“串寝”,有不成文的规矩是:头一天只能一次,第二天两次,第三天三次,第四天停止串寝,自行消化。这只是一个个例,其他的每个环节,都有”规矩”。在他们环环相扣的套子里,新人若是第一天不反感,只是懵懂,第二天听完课就会有“兴奋度”。
  果然,第二天听完课,我的内心就有个波动。如一个石块落进水面,漾起层层涟漪。这个二十几万的目标,看起来很现实,找四五个人还不容易么?他们再各自再去找,用不了多长时间嘛。此刻,我周身被炎凉世态浸冷的血又开始热了起来……
  课后培训员老郑对我说过的话,更让我身上的血液进一步升温:“当今什么行业,能比得上咱们来钱容易?干个一年半载,开辆汽车回家,是很平常的事。让那些瞧不起我们的人看看吧,爷现在有钱了。”到了第三天,我已经欲罢不能。碰巧那天一位资深代理员讲课,更让我深信不疑。看着身着华服的代理员侃侃而谈,那传奇而相似的经历,已经让我按耐不住自己,终于成为他们陷阱中的猎物……
  
  五
  进入这个行业后,我马不停蹄地开始制定计划,并着手实施。我计划的第一步,首先拜访业内人士,积累人脉资源,为下一步邀约打好基础。在小林的协助和指导下,我的拜访异常顺利。不到一个月时间,除最高级别的代理商外,其他各个级别的“同仁”,都已经非常熟悉,有的甚至“相见恨晚”。让我至今难以忘怀的有两人,除了第一天课后相识的小白,另一个就是老郑。他们也是误入其中,幻觉破灭后毅然逃离的。我的进入,得力于老郑,我后来的醒悟,也是他从旁提醒,可谓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有了业内的人脉,我就开始实施计划第二步:邀约。因为有了人脉,圈内人的鼎力辅助,加上我已有了被邀约的亲身经历,因此进展顺利。一台台邀约大戏唱得有声有色,堪称到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有四个下线已经配于“麾下”,只等摘取金字塔顶上的那颗明珠!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事情还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人之间还有着认识上的差异,尽管布置周密,我的邀约计划中,还是出现了两次失败。被约者悻悻离去,给我的内心留下两道伤痕。我的挫折,显然对下线的发展,也造成了影响。除两个下线有着缓慢的邀约,另外的两个处于停滞状态。其实,我早已看到,最近不光我的下线,从课堂上新人寥寥,就可窥见一斑。看来,我的如意算盘并不如意啊!
  有一天,培训员老郑来找我,悄悄地跟我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脑子里有了问号。你说真的能挣到这笔钱么?再说代理商不就一个么?是我们这么多人的钱成全了他啊,我们是不是在干傻事?”老郑的话如醍醐灌顶,让我渐渐醒悟。两个愤然而归的被约者——一个是初中同学,一个是外甥媳妇。他们临走时,那冷漠的双眼,尖酸的话语,就像一把刀子,在刺痛着我的心。我开始思索,这条路能否走下去。到了此时,我才从一个提线的木偶,变得有了知觉。
  终于在十天后的一个夤夜,我踏上了回乡的路程。
  小城的夜,依旧是那么静谧,一如我来时的夜。陪伴我的,只有走在石板路上的那嗵嗵的脚步声。本来,安静是属于这个小城的,只是我们的出现,才打乱了它的平静,又用铜臭熏染了它的底色。小城,对不起!
  毕竟还是小城,连个街灯都没有。黑黝黝的路在向前延伸着,好在离车站仅三里的路程,前方,已看得见黑夜里的一簇白亮的光团。远远看去,光团上射出了无数条光线,犹如支支利箭刺破夜空,我疾步朝着明亮的地方走去……
  我知道,明亮的地方,总会有光线,那是太阳。太阳底下,不会没有我的去处。我依然向往着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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