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回家过节。母亲说不出来的高兴,平时话不多的父亲话也多了不少。都说老人是老小孩,我爸妈也一样,比自己的孙女还要兴奋,走来走去,围着我转圈,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她手都不知道搁在哪里才好。
  对于我的突然“袭击”,母亲弹了我一个脑瓜崩,“你回来咋不提前说一声啊!”像是在埋怨我,又像是在怀疑她自己的眼睛。她捏了捏我的脸,又捏捏自己棱角分明的瘦脸,“是真的吗?”
  “奶奶,是真的,是真的。爸爸也没有跟我们说,他是怕我们知道了会睡不好觉的。”
  “奶奶,你以前一旦知道我爸我妈要回来你不是一连几天没睡好吗。一天要问我和姐姐十几次都不止呢。”
  女儿拉着奶奶的衣角叽叽喳喳地撒娇,甜甜的笑声在屋内萦绕。而父亲则提着我的行李不放,静静地站在一旁,然后悄悄地进厨房做饭去……
  余光中,看到父亲廋小的有点驼弯的后背在微微颤抖,我的鼻子有点发酸了。父亲一辈子都这个样子,不苟言笑,悲喜从不在我们兄妹几个面前诉说,全部埋在心底。
  母亲枯瘦的冰凉的手还在我的脸上游走,心疼得说,你看你,都廋了,工作再重要,生活再苦再累也不要亏待自己身子呀,钱哪有挣得完呀,身子垮了,再多的钱也是废纸一堆。走,妈给你做好吃的去。说着母亲把我按在椅子上让我坐着等,她也进厨房里去了……
  大妹一家得知我回来也赶到我家,一见面我们兄妹俩竟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啊,这也许就是情到深处时即无言罢了。见状,父亲连忙摇摇头说,“得了得了,别干站着呀,快坐下来吃饭。”
  妹夫强拍拍我肩膀说,“好了好了,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饭桌上,母亲不停地催我夹菜,多吃点饭,多夹点肉……
  我再没说什么,只知道埋头吃,硬生生地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吃吃,大家一起吃……”
  见到我大口大口的吃,吃得很香的样子,母亲都笑出声来了,慢点吃,锅里还有,可她却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
  我终于明白了,我们无论多大年纪,在母亲面前都永远是孩子。
  
   二
  我看着满头白发的母亲,驼背的父亲,我脑海里不断浮现出过往的点点滴滴,老母亲也开始唠叨起我们一起走过的日子。
  因缘际会,我爸妈是经媒人介绍认识,并组织了家庭的。
  上世纪七十年代,计划生育的要求很严,“两个孩子刚刚好”的口号到处都是。已经有了我和妹妹,可母亲怀孕了,虽然是意外,而且家里经济条件并不宽裕,妈妈还是舍不得不要这个孩子。
  老三又是女孩。可能是天生自带幸运星,小妹一路走来总是有惊无险。不说是母亲保护了她在肚子里的安全,光是分娩时的惊吓就值得一书。在那时候,白天忙完了田间地头家里活儿,夜里还要去给稻田进行夜间灌水,半夜三更时,母亲羊水突然破了,一众农妇立马把我母亲送回家。当时也没有B超的先知和医生在场,据说三妹生下来满脸青紫、只有“坠地”没有“呱呱”,那接生婆一顿拍打才“哇”的哭出来。妈妈为此提心吊胆很久,生怕妹妹因为大脑缺氧影响了智商,而后来她才是家里读书最出息的孩子,这是后话了。就这样我们凑成了三兄妹。
  那时的房子是爷爷奶奶留下的三间土墙瓦屋,我爸和俩个叔叔一人一间。房子,一个门进去就是用竹篾隔成两半,一半是我爸妈的卧室,一半是客厅、我们几个小孩子的床和放农具,也就是一户了。那时候都还是大食堂大锅饭,家家户户都还要挣公分,集体出工,因为我们那里地少人多,父亲跟村里的大多数男人一样,都外出搞副业补贴家用,所以我们那里的人都说当时的女人成了每家每户的顶梁柱,也是孩子们最可靠最可亲的人。
  打我们懂事起,父亲就一直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只有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他才回一趟家,那几天我们才能见面,是我们几个小孩最高兴最幸福的时候。虽然家里穷,没有什么好东西吃的,可母亲总是有办法不让我们饿肚子,她自己吃米糠树叶都有,可母亲总是微笑着说她不饿,吃过了,不爱吃这个对那个过敏。到现在母亲都还是这样呀。
  那时候我们还小还真的相信她的话。再就是我们家住的地方——八分石头二分土,种地的泥土都是在石头缝里刨出来的,撒泡尿都湿透底巴掌大的地儿。喀斯特地貌,大石山区,十年就九年闹旱灾,连人饮用水都是个问题,谈什么种地用水,那是不现实的话(不是人待的地方)。因为地处大山深处,我们家旁边就有小山、小水塘。小孩子不知道欣赏山水,只知道山上有野果和毛栗子、水里有鱼虾,男孩子偶而能捉到黄鳝、泥鳅甚至蛇,女孩子最喜欢满山的木槿花、木棉花、野金针花还有野果。
  因为都是山里同一村里的孩子,都混得很熟,一大群呼啦啦跑来跑去的阵仗很大。但因为每家都至少有两个孩子,夹杂着年龄和性别差异,经常玩着玩着就闹起了矛盾,有时几个人抱团排斥另外几个人不带他们玩。我们兄妹仨因为偏弱势就遭遇过不少回。
  这种遭遇并不是我所担心的,因为我们仨可以自己玩,比如丢沙包、跳房子,玩石子棋,滚铁环,看小人书。和这个相比,怎么带妹妹更让我头疼。二妹只比我小一岁半,所以在“三人团”中不服管,简直像个独行侠,就算走在我边上,也是甩着手、若即若离,她是不敢落单的;小妹是乖巧,但她太小了走不远,总是让我抱抱、背背,于是我这个大她三岁半的哥哥每天吭哧吭哧的带着她这个小“负担”,经常累得背痛,就向爸爸妈妈叫苦“腰疼”,总是被斥一句“小孩子哪有腰”。
  母亲每次出工时,后背背着小妹,把我和大妹放在箩筐里挑着下地干活,到了地里后就把我们搁在地头田埂上,由我来照看妹妹们。有一段时间母亲实在顾不过来就把我送到外公外婆家去。在外公外婆家期间,我太想念母亲和妹妹了,就一直在哭,人都瘦了一圈,闹得外公外婆实在没撤了,再加上母亲也想我,没一个月就又把我领回家自己带。直到现在,舅舅他们每次见到我都还在拿这个事情来挤兑我,那时候外公外婆总是拿家里最好吃东西给我,惹得小舅吃醋很长一段时间,他还不时扬言不欢迎我这个小兔崽子,说我不识好歹,抢了本属于他的幸福,外公外婆拿我当宝贝一样,捧在手里怕掉含在嘴里怕化,可我却又不领情。就是闹着要回家,就为这个事我外公遗憾了一辈子,逢人就说他们没能照顾好自己外孙子。
  在不用照顾妹妹们的时候,我就可了劲儿的撒欢,经常因为玩昏头回家晚了挨骂。每次远远听到母亲拖着她的古河腔壮话到处喊我回家吃饭的时候,我就开始心虚、心惊,也不敢应一声就溜着墙根使劲往家跑,一是生怕母亲听到我的应声还在远处更加发火,二也是让母亲早点停下她的大嗓门,这是小伙伴们明天又要取笑我的地方。
  妹妹们虽然是我的“小麻烦”,但也是我的小心爱。家里虽然很拮据,还要挤出一点钱给奶奶叔叔他们,再让我们上学读书就很困难了,但是父母亲在我们兄妹几个的读书问题上从不敢怠慢,就是砸锅卖铁借钱也要送我们上学。父母亲认为只有读书才是山里的孩子走出大山深处的唯一的出路,如若没学可以上,还是要走他们不识字吃苦的老路,过着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我上学时,二妹可以自己在家了,而没人带的小妹就跟着母亲下地。小妹从小就很乖,母亲一边干活一边和她玩,她也不出声。我们仨竟然也总是考得好成绩,便成了爸爸妈妈最开心的事。
  爸爸妈妈不会明白的向我们表示他们的爱,但却有他们独特而难忘的方式让我们仨记到现在。
  给稻田灌水工作很辛苦的,因为父亲外出不在家,白天还要集体出工,所以母亲每天都要在夜里去抢水灌稻田,有时候拉我去帮忙干活。因为要把池塘里的水舀到稻田里需要有两个人才能够完成,所以要给稻田灌水的时候,没有别人可以帮忙的时候,经常就拉上我,让我站稳抓紧绳子,她一个人用力摇竹舀子。别的孩子们呢,则在家里就玩或睡觉,有的会偷偷摸摸过来看我,这都是我不愿面对的,因为第二天有的人会笑话我并跟老师告状我上课睡觉,有的人会偷偷塞给我一根红薯再跟我说如果要帮忙吱一声。我们仨最盼望的是母亲在夜里休息间隙下池塘或田里摸田螺或虾泥鳅,第二天早上多数时候是有点油荤“味”的面条,不知道是真好吃还是隔锅饭香,这也是我愿意跟母亲夜里去抢水舀水的动力之一。小孩子熬不得夜,有一次困的不行站不稳连人带竹舀子以及母亲一起被带到池塘里去了。第二天一早就看到妈妈刚浅睡着,桌子上放着她自己饿着肚子省下来给孩子们带回来的一大搪瓷缸“夜餐”。
  父亲爱我们的方式有点不同,就是爱踩着单车驮我们仨在田间地头小路上飞驰,在我们仨的脑海里一直还是那么真切。我们仨有时笑话父亲是“火车司机”,清瘦精干也不高大的身板骑着二八大杠“呼呼”下坡的时候很是显眼。我们仨总是齐整整的一起站在路边,一看见就欢呼着跑过去接爸爸。那时还年轻的父亲“哈哈”笑着就先把小妹抱到车子大梁上斜坐好,让我和二妹挤挨着坐在后座上,然后就在村小学旁边的小篮球场带着我们绕圈骑,一圈又一圈加快了我们也不让停,母亲在一旁就“咯咯”直笑。
   回想起来,那时驮着我们仨、留着寸头的父亲,一定感觉到风穿过发间的轻快,母亲也一定感觉到飞翔。
  
  三
   爸妈一直生活在局柳屯——这片地方。上中学的时候我们就要到县城去读,再后来工作结婚,我们和父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也少了很多,一年到头只有那么十来天。
   二妹远嫁,还好有有病在身的大妹就嫁在隔壁村,时常过来照看爸妈。乡下的人际关系和亲情是单纯的又很现实的,虽然我们兄妹仨的生活,没有大富大贵可也过得充实真实。人嘛,总是生活在相互羡慕中,我们兄妹仨不羡慕大鱼大肉也不嫉妒人家的高楼大厦,反倒很多人羡慕我们乡下一间三层小屋,家里头的和睦相处烟火气,羡慕我们老家有妈妈做的白菜干、养的土鸡黑猪;家门口有南瓜和冬瓜、地里有成垄的芋头和花生。每次回去上班都背着几大袋的山货土特产,累而幸福,都令自己羡慕嫉妒恨自己的“落魄”。
  每每想到这些画面,都觉得是一辈子的幸福。很多在城里买房定居了的人很是挂念老家,但现实却是骨感的,已经是回不去的了。——在两三年前有机会,我们老家通了高速路,二级路就是从我们家门前过,四通八达了,去县里有公交车或省城出门就可以搭车去,小小的百马村,它已经和全国其他的乡镇别无二致,只有老码头一处残留红砖褪色的斑驳强调着沙石路的年代感,是我依稀记得的样子。
  “爸爸,你把鸡腿吃了吧,我不吃。”小女儿歪着头盯着我,一条鸡腿直接塞到我嘴边,“给,奶奶老是说你们小的时候,都抢着吃,一条鸡腿都是你一口我一口地吃。”
  小女儿的话惹得爸妈咯咯直笑,哈哈,现在还有谁吃鸡腿呀,你爸爸牙齿不好,拿给你爷爷吃吧。
  “不!我就要爸爸吃嘛。爸爸工作那么辛苦,要多吃肉身体才扛扛的。”小女儿一把搂住我的脖子撒起娇来。
  母亲笑得眼角湿了,父亲也笑了,我也笑着啃着鸡腿,鼻子酸酸的……
  那些陪着我们长大、看着我们离开的山水草木,越来越不清楚,可爸妈那一头的芦花白那么耀眼,像种在岁月中。故乡在记忆中变得久远,有时甚至恍惚感觉不复存在,但父母真真切切就在身边。仿佛一直陪我们长大,也似乎随着我们一起“长大”。
  
  (原创首发,2022-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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