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是我一个远房伯伯的儿子,二哥只比我爸小两岁。
  远房伯伯原本有个大儿子,比二哥整整大了一轮,但在十六岁那年,牺牲在了解放县城的战场上。伯母禁受不住传来的噩耗,竟然投河自尽了。尽管后来政府对军烈属有优抚政策,关怀备至,照顾有加,但伯伯还是把二哥当成了他唯一的依靠。
  解放后,在伯伯的支持下,二哥在乡里上了几年小学,后来又去县城读了两年中学,不但识得字,还会打算盘,记账目。后来因家庭困难,便辍学回家,帮着干起了农活儿。即使这样,二哥也算得上是村里少有的知识分子。
  五十年代末,创办“人民公社”,由于二哥能写会算,便被任命为生产队里的会计,主要工作就是给社员们记工分,核账目,报数据。对这份工作,二哥很满足,干的也是得心应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一晃二哥到了该结婚的年龄,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俗话说“家有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经过中间人撮合,很快便与邻乡一个贤淑能干的姑娘完婚了。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转年二嫂生娃时难产,大出血后撒手西归。媳妇和孩子说没就没了,一向顺风顺水的二哥接受不了这个现实,一下子变得有点浑浑噩噩起来。
  工作时再没有了之前的激情,常常错误百出,为此没少挨队长批评训斥。说起来,这些小事还不算大问题,基本都内部解决了。可是年终向上级汇报数据时,竟然也出了差池,弄错了账目。被上级部门查出来以后,竟然要定性为全县弄虚作假的“黑典型”。
  队长得到信儿后,连续几天找上级部门解释,经过组织详细调查,认定属于非恶意的马虎误报。即便如此,队长也被记了过,二哥被认定不适合当前工作,撤销会计职务。
  紧接着,二哥的父亲得急病去世,他便再没有直系亲人了。
  接连的打击,波涌而至,彻底击垮了二哥,独自在家闷了半个多月没出门。村里人再到见他时,人已然变成疯疯癫癫的模样,而且语言方面也似乎受到了影响,再难见他与人对话交流。
  于是,村里人渐渐都称呼二哥为“疯子”。
  
  二
  自二哥“疯”了以后,就整日在村子里乱转,饿了就大街上捡吃的,渴了就沟渠里就嘴喝几口冷水,困了就回到他自己的老屋里闷头睡觉。有时候乡亲们见他可怜,也会递送一些吃食,或者一些旧衣服。而他都是眼神呆滞地望望人家,拿了就走,从不言语。
  听母亲说,以前二哥和我父亲关系很好,他们年龄又相仿,故常来我家串门、吃饭,他当队里会计期间,对我家也没少照顾。
  可是小孩子不懂事,我听村里人都喊他“疯子”,便也跟着喊。父亲知道后,狠狠训了我一顿,说二哥正常的时候人很好,也没少疼我,又是一族血统,不能学外人乱叫,以后见面要喊二哥。
  二哥经常蹲在街角,手拿砖头瓦块或石子,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嘟嘟囔囔,不知叨咕着什么,反正没人听得明白。而且一蹲就是小半天,也不晓的他累不累。
  等他离开后,便有人上前,看他刚才在地上写了什么。结果每次都能看到好多计算公式,旁边还有验算过程,数字整齐,计算精确。
  有人说:“他这还是惦记以前那笔错账,耿耿于怀呢。”
  后来又有人说:“他不是真疯,就是被打击得太大,精神受到刺激,有时候还是挺明白的。”
  此话也不假,因为有时候二哥长时间找不到吃食,饿得不行了,就会到我家,也不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啊啊”喊上两声,然后乜呆呆的等着屋里出来人。
  母亲说:“他应该是之前常来我家,熟悉这里的缘故,所以才会上门求助的。”
  每遇此状况,我家大人无论谁在家,都会找些吃食,基本都是让我送到他脏兮兮的手中。开始我还有点胆小,因为他蓬头垢面,衣衫邋遢,大多数小孩子见了都会产生畏惧,我当然也不例外。
  我怯生生地把东西递到他手中,有时他接过转身就走,有时也会对我咧嘴傻傻一笑。
  时间久了,我也便没了惧怕心理,只把他当作我的二哥。
  
  三
  父亲说过,二哥正常的时候很疼我。说实话,当时我年纪尚小,没留下什么记忆。
  不过,二哥“疯”了以后,我却感受到他潜意识里还是认识我,照顾我的。
  记得有一次,我正在家门口和伙伴弹玻璃球。不知道谁给了二哥几个梨子,他用衣襟兜着,远远走来。
  到了我们近前,他停住了脚步,紧盯着我们几个。那几个伙伴估计是被吓着了,丢下我一溜烟跑远了,并且到了远处还回过头来,大声喊着“疯子,疯子”。
  我听他们说过,二哥有时会无故打小孩,大人们都让离他远些,但是我从没见过二哥打人,也没与他人发生过什么纠纷。
  我怯怯地望着他,喊了一声“二哥”。他没应声,却突然对我咧嘴一笑,腾出一只手,从衣襟里掏出一个梨子,递向我。我没接,他又对我扬扬手,意思是让我拿着。我小心地接过来,他又满足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还有一次,我和一个玩伴起了点冲突,他喊来长我们两岁的哥哥,欲教训我一顿。正当他们哥俩儿要出手,我不知所措,惊恐万分时,不知二哥从哪里走了出来了。
  他见眼前的情景,便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黑着脸,对着那哥俩“啊啊”一顿乱吼。估计那哥俩儿当时都快吓尿了,后来再也没敢找过我麻烦。
  我估计,这又会被人们讹传成二哥打小孩儿了。但我是当事人,了解其中原委,当时二哥并没有出手,只是吓了吓他们。我琢磨二哥当时思维还算清醒,知道我是他兄弟,不能让外人欺负,所以才会发生这一幕。这是我见过唯一一次,二哥与别人发生冲突,而且是因为我。
  谁料此事不胫而走,很快传到了其他玩伴的耳中,他们再与我一起玩耍时,都表现得小心翼翼,客客气气的。我心里明白,这都是二哥给我打下的“江山”。
  至此,无论别人再怎么说二哥是“疯子”,我打心底不认同。至少他对我,一点都不疯。
  
  四
  我上高三那年,二哥去世了。
  由于面临高考,学业紧张,故没回老家参加他的葬礼。我料想也不会有什么盛大的场面,因为他没有血缘太近的人,无非是一些远房亲族凑点钱,草草掩埋了事。
  摸底考试时,恰巧作文题目是《我熟悉的××》,要求写一位身边熟悉的人,以及与其发生的故事。多数同学写了父亲、母亲、姥姥,甚至叔叔、三姨,我却提笔写了这个远房二哥,而且当时文思泉涌,一蹴而就。写到最后,我心底泛酸,眼圈发红。
  这篇作文,也得到了老师的认可,作为范文,在班中朗读。
  再后来,清明、除夕等节日,跟族人上坟祭祖时,见到了二哥那座矮小的坟茔,已然是枯草丛生,无限凄凉。
  我特意在他坟前摆上一碟贡品,烧上几张纸钱。我料想,除我之外,再无人给他祭奠,也再无人谈及他那如草芥一般的名字。而在我的心中,他留下的印象却是那么清晰、深刻。
  望着升到半空的缕缕青烟,我仿佛从中看到了二哥的影子,他正对我傻傻地憨笑……我暗自祈祷,如有另一个世界,愿他忘却苦痛,有一个好一些的归宿。
  远房二哥,我是你的兄弟,几十年过去了,至今我还记得你!愿安息天堂,一切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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