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剪成段——留两匹真叶在上面的红苕苗,从红苕床子上移下来时,只有寸那么长。但通过一个个如期而至的晴天和雨天,被裁到了红苕堎子上,它们就开始发芽长根了。再等那一短截的苗儿长成两三尺长的藤时,就披头散发、不受约束地横亘在地里了。
  尽管太阳毒辣,晒得地表层干的裂了口,刚栽进土里的红苕苗儿也没被晒死,它们着实枯萎得有些可怜,也不见大人们去为干渴的它们喂水喝。
  说真的,我当初有些担心地问奶奶,太阳怎么没把没根的红苕苗儿晒死呢?
  奶奶看看天,那太阳正发出耀眼的光芒,又看看长得高大壮硕的苞谷苗,才慢慢地说道,它们自有它们的生存之道。
  啥子生存之道吗?奶奶,快说嘛。
  泥土是它们的家,那些成林的苞谷秆便是它们的父母,为它们遮着啦,它们哪能死呢?
  到我放了假,能拿起短把的锄头或是长长的竹笺去栽红苕苗,为家里挣工分的时候,毒辣的阳光晒黑了我稚嫩的白皮肤,苞谷叶也在我裸露的手臂上,划出了道道血红的口子……便想起了奶奶说过的这些话。尽管不那么杞人忧天了,但我还是想把手上栽的红苕苗儿,尽量往红苕堎子的土地栽深点,只留它一个小脑袋在外面——在我心中,它们的家应该是在最里面的,尽管外面也有父母随时在庇护,我却依然希望它们有更可靠的安全感。
  等红苕的藤长得长些了,我去捋它们时,面对空旷的原野,手上在不停地劳作着,心里却在不停地想着以前的这些古怪的想法呢!
  那时,我也没长多么高,顶多十二三岁。
  
  二
  捋红苕藤是我利用“业余”时间,为家里挣工分最多的一个项目。年龄尚小,不想就此吃着闲饭,虽然有多为家里挣工分的心,也没那个能力,像笨重的活儿,如抬石头、打夯、砸碎石修公路、到水库土地上去背土石方,连打谷子靠人力搅机器、背水谷子这样的活儿,我也只有干看着。倘能去做这些粗重活儿,那一定是挣高工分的项目。
  捋红苕藤这样的轻巧活儿,队长通常只把它安排给妇女们做,身强力壮的男人们才无颜做这些呢,我在她们中间纯粹是个“另类”。好在我脸皮厚,毕竟只是想为家里临时挣一些工分,又不是长久这样的,也就满不在乎了。
  我之所以前面说捋红苕藤,利用我的“业余”时间干的挣工分的活儿,是有原因的。那时,我还只是个学生,而且是个小学还没毕业的学生。在别家的娃去学校读书的当儿,我却“请假”在家干的农活——通常说得好听点是“请假”,至于老师批不批准无所谓,反正是生活所需。
  为什么一定要捋红苕藤,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我那时并不知道其中潜藏着的道理——也没人告诉过。关于这一点,我是后来才搞懂的。红苕藤在地里乱窜、没目标地生长着,一是要为它们定个规矩——只允许在红苕堎子上长。即便旁边预留地里的苞谷苗,容忍得了它们的“胡作非为”,那也不行;二是——这其实是最主要的了,在红苕藤长长的藤上,是有很多看不见的“脚”的,一旦在哪儿停下来,便不想再移开“脚”了,便在那一片的土里扎根,捋红苕藤便是要剪除它们的“倒根”。为的是让红苕堎子里的红苕健康成长,从而增加产量。
  第一次,我捋红苕藤的时候,是在山脚下那块偏坡瘦地里试验的。预留地里长出来的苞谷苗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高度与家里的地板凳相比也高不到哪儿去,那地里长出的“铁旋草”却很不容易被拔掉。捋红苕藤的时候,必须要把它周围的野草拔除,来检查的人才不至扣一天的工分。
  像我这种没多少劳动力的小孩,大人们是不屑与我搭伙的。人家多人在一起捋红苕藤,都是你捋一个红苕堎子,我也捋一个红苕堎子,谁也没多做,谁也没少做。而如果我与她们混在一起,吃亏的肯定就是她们了。
  生产队长在给我排工的时候,冲着我笑了一下,就将我的工排在了那块不大的偏坡瘦地去了。老实的我,硬是把那难以拔除的“铁旋草”给拔得干干净净,来检查的人却还是给我扣了工分。
  扣工分的原因,是我在捋红苕藤的时候,因为不小心,把红苕藤扯断了。扯断的红苕藤被我栽到了土地,它萎了,他一眼就发现了。
  经我多次“单干”以后,终于迎来了生产队里那些婆婆婶婶们的“热情”邀请。在要求我与她们同捋一片地里的红苕藤之前,她们肯定是经过确认了的——至少确保她们的利益不受损,还有点“赚头”才行吧。我这样想,最后我也真没让她们失望。
  在她们泄气的时候,还有人来提醒我,娃娃家累啥累,快去做哈,等会儿我们来撵你……
  我呢,只笑笑,无语。既然不好意思与她们去比,就只有埋头多做事了。她们即便不这样安排,我也会“笨鸟先飞”的。
  
  三
  捋红苕藤时拔除的野草,应该是属于每个人劳动之后的“落头”,但我一开始并不知道这些。一收工时,两手空空就往家走。
  乖孙子,你捋红苕藤拔除的那些草呢?有天,奶奶这样望着我问。
  这时,我一下子恍然大悟了。原来那些婆婆婶婶们在捋红苕藤时,总爱与我挨在一起是有目的的——居然是为了捡走我拔除后、捆成了把的杂草。我还以为她们是出于好意在帮我呢!
  都被人家捡走了。我脸红地回答,要那干嘛?
  哎哟,我的乖孙子哟,你把它背回来喂牛嘛。倒在牛圈里烂肥也可以呀!你没看到我天天在到处找草割吗?
  我怎么就忘了这些呢?奶奶每早天不亮就出发,说是把牛牵出去放,让它吃“露水草”上膘。回家来的时候,背篼里背的是割的野草。有一次她抱怨说,那不长草的山坡,叫牛没草吃,也叫她没草可割了。不仅如此,连猪也没吃的了……
  奶奶,那我以后就把自己捋红苕藤拔掉的杂草,一定给你捡回来。
  可我声明要把自己拔出来的草捡回家时,立刻就遭到了在场的婆婆婶婶们的围攻。她们反对的理由是,我是一个男孩子,不应该像她们这些管家的女人那样“把家”,太“把家”的男人没出息。
  我不管那么多,并说出这是奶奶的意思。这下没人再与我相争了,可能也就是这看似表面的同意,却给我以及我们家带来了麻烦。
  首先声明一点,我是看到了她们也在这样做,才去照着做而已的。不然我也不会有那大的胆量。
  有人举报我故意借捋红苕藤的机会,把多苗红苕藤扯断了,弄在杂草里背回了家。
  生产队长是个“认真”的人,他不以我的年幼无知就盲目宽容,决意一定要处理到我们家。扯断红苕藤会导致红苕减产,这是他的说辞,也是他的理由。他的处理结果是,我当天挣的工分不但充公,还要在我们家应分的红苕中减扣一百斤,以儆效尤。
  这合乎民意的处理结果,获得了全队人的一致同意。
  感到无比心痛的母亲,要以棍棒来教育我一顿。不料奶奶站了出来说,不要打他了,是我出的主意。要打就打我吧!
  
  四
  回想起当初我在小小年纪,就去生产队靠捋红苕藤挣工分的那时,我们家的生活是相当艰苦的,只能靠顿顿吃酸菜稀饭来充饥——酸菜起到一个调节的作用。不但调味儿,还调干稀度。
  我是常常在天刚麻麻亮时,带着惺忪的睡眼就出了门。有时触摸着把衣服的钮子都扣错了,只有在干完早上的活儿回家、坐在饭桌前吃那不经饿的早饭时,才得以发现这扣错了的钮子。禁不住自语道,真是起来早了!
  做一大早上的活儿,蹲在泥地里弯腰捋那红苕藤、拔那丛生的杂草,早早就把身体弄累了,回到家挽起的双管裤脚湿透了,连上衣都沾上了草籽与泥巴,也不想去换一下,压根儿就没想过湿衣服会让身体受不了。坐在地板凳子上,自我解嘲地望着泥巴满鞋的双脚——多好,像个“泥母猪”。
  当然,不换自有不换的道理。匆匆吃完早饭,中午还要继续干活呢!
  每当回忆起这段人生的过往来,即便今天的生活再怎样不如意,总不会比那时还糟糕些吧?可也不能忘了它呀!
  正因为如此,我的花盆里照样栽种了红苕,它的藤已经不用我去再捋了,它也长不长。我不期盼能从那花盆里吃到红苕,它是一种绿色植物,能够养养眼睛也是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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