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箭又是秋了。秋本来是收获的季节,可我是畏惧秋的。在我的人生之中有着好多与秋结缘的悲凉,尤其今年的秋,更是让我感到无尽的悲凉。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母亲终于在小学老师几次三番的劝说下让我进了中学校门。只可惜学校在镇上,往返要两公里多的路程。途径三个大闸渠,和成片的庄稼地。春冬季节大地光秃秃的,不管起多早都不会让人有任何的恐惧感。夏季和秋季就不一样了,尤其是秋天。各种作物呈成熟状,天又相对亮得迟一些,在月光或没有月光的黎明前,它们像极了各种怪兽,尤其是在有风的时候,会让人脊背发凉,但为了求学,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过一个个心惊胆战的日子。
  那时候学生很少,整个初级中学全校不超过五百人,我有幸成了其中一员。开校了,我被分在一班。班主任是个小伙子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因为那时候基本都是小公关文凭,考不上就不念了。能上高中的大多都是家庭福裕的,考不上中专的初中毕业,会通过各种关系成为小学教师的大有人在。
  开学第一天,我由于个子小被安排在第一座。
  认识徐燕是在一次卫生大扫除的时候。我被分到擦窗户,那时候窗台很窄,课桌也很破旧,我真的是一无是处。个矮,胆小,不爱说话,个人认为就没有优点。
  徐燕性格和我简直成正比。她细高个,以穿着看来,家庭条件尚好。皮肤白净,扎着高高的马尾,整天像个百灵鸟,我不知道男生怎么看,反正在我心里那时候特别崇拜她,但我有自知之明,与她相比我就是丑小鸭,所以对于她我总是敬而远之。
  她看到我唯唯诺诺的样子,径直走过来,拉过吱吱呀呀作响的桌子,我还没看明白,她就上去开擦了。我吓得两手使劲扶着破旧的课桌。徐燕边擦玻璃边笑:“你不用那么紧张,桌子是四条腿的,它不会倒的。”我这才松了口气,尴尬的低下了头。“来小墨,给我淘毛巾。快点,马上放学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地给她打下手。
  她动作很快,而且擦玻璃又有技巧,很快就从课桌上跳下来了。动作好像是一气呵成,她的言行举止与同龄的我形成鲜明的对比。
  有一次课间活动,老师没有安排我们的活动内容。同学们三五成群,有抓宝的,拔河的,跳绳的,踢毽子的,好热闹的场景,而这些运动我都熟悉,可一样都不会玩,具体说是不会玩。
  徐燕拉着我一样一样的教。最终让我参加了最简单的拔河活动。那是我上学期间参加过最热闹也最开心的课外活动。
  有一次下大雨,我的鞋子是姐姐穿剩下的很不合脚,在这种泥巴路上几乎无力行走,眼看要迟到了,我边走边哭。一个高一级的男生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前行,溅了我一身泥巴,委屈的泪水和着雨水和泥巴往下流。
  终于到了校门口,远远的看见徐燕在等我。令我惊讶的是同样走在下雨天的泥巴路上,徐燕只是鞋子上有少许泥巴,她的裤角向上卷起,给人一和干净和利落的形象。看到我的尴尬她捡了一截树枝走过来,分给我一半:“来,先把泥巴像这样弄掉,你弄衣服,我帮你处理鞋子。”我尴尬的向后退着并缩起大脚趾,它很不争气地跑到了外面。徐燕笑着鼓励我:“没事,你我把我当姐姐吧,好吗?”她的笑很纯,很甜,更是暖到了我心里。
  有一天下午挨到我值日,同桌嫌我动作慢与我分工,做完他那份就走了。徐燕又来帮我。她总是那么麻利,当我们走出校门那一刻我才发现我们手牵着手,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牵手,我们笑了。徐燕更是惊呼:“小墨你终于笑了,好久好久没有看见你笑了,你知道吗,你笑起来比任何人都好看。”我知道她是在鼓励我。“我有个东西送给你,但又怕你笑话我,更怕伤了你。”她拉着我的手小心地试探。我使劲地笑着摇头,只见她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双红色偏带带布鞋,还是七成新的样子。“小墨,这是去年妈妈给我做的,有些小了,我问过妈妈了,拿给你穿,你不会嫌弃吧?”好漂亮的鞋子。我赶紧脱下脚上的鞋子,顾不得赤脚的尴尬,穿在脚上。“好漂亮的鞋子,真的送给我吗?”她使劲点头,笑得很美。
  那天放学我们聊了很多。徐燕爸爸是开卡车的,妈妈带着她和弟弟经营家里的责任田,爸爸妈妈都很爱她,也许在她的生活里就没有忧愁吧。
  后来她陆续送过我几件衣服,奇怪的是衣服不仅合身,颜色我也很喜欢。只要我们在一起,她总会给我讲笑话逗我开心。
  我的生活有了她就好像有了暧阳,渐渐的我的性格开朗了好多。尤其是那个冬天,她还送给我一件蓝色滑雪衫,我穿过后还被妹妹穿了好几年,我一直珍藏着它。后来我出嫁了,再后来我只知道它被填到了奶奶的枕头里,我也不好开口,等奶奶过世后,那件蓝色滑雪衫便不知所踪了。
  在我的人生中好像所有快乐的时光都会很短暂,尤其是与徐燕相识的时光。
  过了漫长的寒假,春天开学两周后要求订做校服。那时候的校服只需四季通用的一套,可也要三十五块呢。三十五呢对于我们家也许一年也攒不下那三十五块钱。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经济那么欠缺,父亲一直在两公理外的农场打长工,母亲带着我们姐妹三人在家经营着责任田。记忆中奶奶有着一双三角形的脚,常年由她亲手做的绣花鞋裹着。父母都很努力,但日子还是过得很艰难。
  毫无疑问我不得不告别学生生涯了。
  在我停学后的第二天下午徐燕来到了我家。远远的看见她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她跑过来拉着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替我擦去眼泪说:“别哭,我给妈妈说明了你的情况,并向妈妈给你借了十块钱,我们一起想办法,一起去求求你妈妈吧。”我知道要回到学校已经毫无可能,但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去找妈妈。
  最终我还是没有回到学校。但与徐燕的友谊一直没有断。她总是那么乐观,一有时间就会来找我。
  十八岁那年我结婚了,徐燕给我买了一个暖壶做为经念。她告诉我,初中毕业没考上小公关,她也不想去上高中,她爸爸托人给她在县城幼儿园找了份保育工作她很喜欢。本来嘛,她性格乐观开朗,很适合与孩子们在一起的工作。
  再后来她也结婚了,由于各自有了家庭琐事,又加上我在农村,搞蔬菜大棚比较忙,慢慢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听说她婆家搬去了省城兰州,就再没了音讯。
  三十多年后,由于农村土地流转,我家也搬到了县城。有一次在超市碰到当时与徐燕一个村的男生,我在学生时代是有名的小布点,他一眼就认出了我:“哟这不是我门班的小布点吗?”我掉头的瞬间也认出了他。这么多年不见,我们鬓角都添了白发,互相问候后我迫不及待地向他打听徐燕。
  他愣了一阵欲言又止,我的心抽了一下:“怎么她病了吗?你倒是快说呀。”“她不在了。”他苦笑着说。我根本没想到老同学囗中的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她去哪里了?你有联系方式吗?”我掏出手机准备拨打电话。“不是小布点,她走了,有好多年了。当时是急性白血病,仅仅四十天。幸好她没有孩子,不然又是个受罪的宝宝啊。”我的头嗡嗡作响,各种电流声交织:“怎么会呢?她那么乐观,那么善良,她们家那么幸福,怎么会呢?”
  同学说了好多安慰的话后走了。
  我像是干了好多体力活,累到极限。走到一个公交站台,坐在马槽椅子上回想着她的点点滴滴,第一次感觉上天的不公。
  奇怪的是与徐燕相识在秋天,三十多年后听到她的消息又是秋天。
  一声汽鸣将我从回忆中拉回,夕阳染红了公交站台,还有那徐徐飘落的叶,一群叫不上名的鸟叽叽喳喳飞过头顶,捡起一片落叶控制徐久的泪终于溢出眼眶:徐燕,一路走好,请接受我迟到的告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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