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每次回老家看望母亲,都恰逢在暮秋,“秋风作伴好还乡”,这季节真好,天高云淡,稻谷飘香。可是,每次在路上,我的心情总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心比情怯。
  
  一
  记得前年九月,到家的第三天,我和大哥、妹妹妹夫就带着母亲去市里看病。觉得母亲脑梗后遗症有些发展,由原来的记忆下降,行走困难、喝水咳呛、口齿不清增加了睡眠困难、焦躁不安、胡言乱语等症状,有时出现幻觉,一遍遍说着去世多年的父亲怎么还不下班回家。商量下来,我们异口同声决定去精神病院。为此,在市里工作的二哥,还通过朋友联系了一位主任医师。这位医生很热情,她先对母亲认知能力进行了测试,问了几个问题,母亲虽然结结巴巴,但都答对了。然后听妹妹陈述了母亲的病情,她又看了看以前的病历报告,思考一番后,否定母亲患上了精神疾病,说除了现有的脑梗后遗症,母亲有老年痴呆症前兆,便开了些镇静、抗抑郁、防痴呆的药物给我们带回。医生一再叮嘱我们,看好老人,因为一旦得了这病,病人有时会私自出走,迷路走失,所谓病人易发生空间认知障碍。我立刻想到了常见报缝的寻母启事、电视下方滚动的寻母字幕,多半都是这病发作导致老母出行不归。字字垂泪,每一行字都是儿女们给母亲铺好的回家之路,盼望能遇到好心人,帮助将母亲送回家。
  离母亲住处不远,是一个大型的健身文化休闲广场,我饭后经常在这里散散步。我遇到过很多老大娘老奶奶。她们虽然步履蹒跚,走路深一脚浅一脚,有的还住着拐,走走停停,但她们精神很好,边走还能边聊天,年纪和母亲不相上下,有的甚至比母亲年纪还大些,她们真的好幸福,我的羡慕之情难以言表。母亲,走路已是踉踉跄跄,有时还能硬撑着走上一段路,只是一阵糊涂一阵明白,我们就不敢叫她一个人出来了。这次被医生这样一说,我们兄妹都有些紧张了,我觉得自己几乎到了神经质的地步。一旦见到长得像母亲的,我总是习惯多看几眼,万一哪万万分之一可能是母亲呢。尽管妹妹对母亲照顾仔细,疼爱有加,但怕的是如果母亲趁妹妹一时没察觉“跑”了出来呢,她可是经常一遍遍喊着“要回家”,她清醒的时候,知道自己是住在妹妹家里。可老房子已经不在了,母亲的“家”又在哪儿呢?她是个病人,如果真的走失了,怎样才能找回来。我脑海里经常回放着央视的寻亲节目《等着我》的画面:当一只手按在触摸屏上后,寻亲的大门缓缓打开,如果亲人走来大团圆,那是多么激动人心,我热泪盈眶,但有时大门打开,空空荡荡,无人走来,那悲怆的一刻,我泪落如雨。
  
  二
  去年此时,外面时而会飘落星星点点的小雨,天气渐凉。在妹妹家,我正坐在母亲身旁。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后来又看了几个医生,说是有痴呆倾向,但还不属于痴呆,由于神经功能受损,她腿脚不便,目前私自出走的可能非常小,母亲的症状尚属于脑梗后遗症范畴,需要服药维持治疗。这叫我们悬空的心平添几丝安慰。回家数日,基本天天陪着母亲。但她只要见到我,就是一遍遍问我:“你什么时候走?”她几乎不停地重复着,她怕我假期结束,要回上海。我只好机械地回答着,即使明天要走,也说“过几天”,怕她难过。每次回答,尤其在撒谎之后,心里都不是滋味。问累了,她会暂停一会儿,我握着她的手,几乎什么也说不出。这双手,温暖,敦厚,小时候,我们兄妹多,很少有机会牵着母亲的手走路,现在有机会了,没人搀扶,她几乎寸步难行了,只能牵着母亲的手,静静地坐着。
  母亲生病了,我能接受,我不能接受的是,母亲和生病前判若两人。有时,我甚至在问自己,这是我的母亲吗?我的母亲能说会道,每次见面,都要从工作到生活给我刨根问底捋一遍。这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身体好得很,每次回来探亲,她都亲自下厨房,张罗一些我爱吃的家乡菜,炖鲤鱼,家常凉菜,样样准备齐全。吃饭时,还不停地将我爱吃的菜往我面前推。这一定不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非常坚强,她早已习惯孩子翅膀硬了就该飞走,她常对我们说:“都守在家里干啥?”我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有时,我特意用点力,像安抚一个害怕黑夜的孩子。我的记忆中每每闪现往昔和母亲在一起的日子,眼前和过去,到底那一幕是真的?“你什么时候走?”她又开始一遍遍问我了,她就是怕我离开她。她应该是我的母亲,只有母亲才会如此关心孩子的去留,她是我的母亲,她浑浊的眼神里依旧透着母爱的慈祥,她一定是我的母亲,齐耳的短发还一丝不苟地梳得整整齐齐,只是满头灰白了。这是孤独的颜色,洗不掉。
  
  三
  一晃又快一年没见到母亲了,真的很想念她。
  我一直通过微信和家里人联系着,时常问问母亲近况。我喜欢看微信,甚至别人发给我的语音我都要转换成文字看,文字温和、友善。但我怕老家那边谁突然打来电话,好像约定俗成似的,特别重要的事情一定是打电话。1998年春节后,我们公司已经搬到一家仓库的二楼办公,十五六个人挤在一间大办公室里办公。一天上午,一阵座机响过,销售员汤师傅接的,说是我的电话。莫不是父亲又打电话了,几个月前,他曾从妹妹那里要到我单位的电话号码,给我打电话,叫我帮着一位到上海采购婚纱等照相器材的表妹带带路。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疲惫。那时还没有手机,我有一个BP机挂在腰上,有时故意往上拉拉衣服,把BP机露出来,自己跟自己炫耀下。结果,这次是三姨父的电话,大意是父亲病重,在抢救,要我必须回来。我听出了话外音,电话中说的病重,就是病危,否则,千里迢迢,一般的小病小灾,哪个父母愿意告诉自己的子女呢。我听后双腿发软,草草吃了午饭,连夜乘火车赶回老家。见到了父亲最后一面,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当夜凌晨2点就合上了眼睛。我悲痛欲绝。他的样子好像在生气一样,不理我了,当年为了去上海,怕父母不同意,耽误前程,我不辞而别。
  今年年初,我下班在地铁上,手机在裤袋里发疯地震动,赶紧一口气从出口跑出来,一看是大哥的电话,我以为会不会是母亲出了什么事情。一聊才知,他是从长沙打过来的。结果他问了我一些购买商品房时遇到的问题。侄子在长沙工作,他在帮着孩子选购商品房。遇到花钱的事儿,他总喜欢问我这个搞财务的,搞财务的懂钱,其实,这是误会了钱。通完电话,我长吁一口气。三月里,上海疫情严重,我已居家办公数日。一日晚饭后,正坐着看电视,手机响了,铃声是一曲励志的英文歌曲《footprintsinthesand》。是三姨夫,我心咚咚跳得厉害,不会是老妈有什么事了吧。姨父寒暄几句,直奔主题,问我现在疫情情况,油米面都有吗?有青菜吃吗?等等。我狂跳的心立刻平静下来,阿弥陀佛,家中无事就好。如果真有事儿,小区封控,我出不去,即使出去了,到当地来个3+7观察,等于没去。媒体报道过一件这样的事情:疫情严重期间,母亲居住浦西,儿子居住浦东,一江之隔,母亲病故,儿子因阳性无症状感染,在隔离观察,无法前去尽孝,令人揪心。三姨父经常去妹妹家看望母亲,说到母亲,他说现在还行,还行就行,我又是长吁一口气。古有秋起“莼鲈之思”的张翰闻母去世便悲伤过度身亡,也有竹林七贤之一阮籍听到母亲死讯酒后大放悲声口吐鲜血,我自信比他们坚强,但我已经失去父亲,真的怕母亲再有不测,父亲是家里的顶梁柱,母亲则是遮风挡雨的屋顶,父亲是山,母亲是天。
  昨天,看到大哥在群里发的微信,大意是母亲病情有些加重,有时狂躁,骂脏话,扔东西打人,大哥、妹妹都没少被她掐过。镇静药,不敢吃太多,怕对身体器官伤害太大。“闹就叫她闹一阵儿吧。”妹妹无奈地说。母亲一辈子老实本分,从不惹事儿,连我被人打了,哭着找她,她还没问清楚,就叫我把哭“憋回去”。如果她的阵阵“发泄”能减轻病情该多好。妹妹说,发病时,就把她重孙玩过的玩具和积木摊在床上,给她玩,要重孙教她搭积木。母亲玩得专注,人也不“作”了,有时还和重孙抢一个小推土机、抢一个橡胶人什么的,重孙故意不给她,待她生气再给她,她哈哈大笑。母亲没有童年,为了帮姥爷姥姥分担生活重担,很早就下田挣工分,供舅舅们读书。她至今也只认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不多不少。今天,妹妹又发了母亲的照片,他们开车带母亲去了县城东的游乐园,母亲走不动了,每次出来都要用轮椅推着。妹妹说,带母亲出来溜达溜达,看树看花,听听鸟叫,看看孩子们玩儿,分散她注意力,她会安静些。我刚要说,游乐园是儿童的天地,怎么把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带到这地方来了?忽然想到,妹妹们做得对呀,母亲已经老成小孩儿了,她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怕她犯病,大家想尽办法哄着她。母恩难报,因此,我给我们兄妹的微信群起名叫“寸草春晖”。
  
  四
  今年的中秋已过,秋高气爽,我该准备回老家去看望母亲了。到了什么都不该怕的年纪,却怕母亲了,却怕我从来都没怕过的母亲了,怕她见到我,劈头盖脸大骂我一顿,把我的胳膊掐得紫青。尽管这一切,她可能是无意识的,但说不清什么原因,我却有意识地在乎这些,尤其在亲朋好友面前,死命地护着自己这张脸面。但仔细想想,其实我不怕,为什么要怕呢,以前母亲总说,“打是亲骂是爱”。
  那我就“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好好地再享受一次母亲的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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