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祖籍蓬莱,一大家子,开着木匠铺。吃饭人多,高祖爷爷图省心,让几个儿子立伙单吃,钱放他手里管着——隔米不隔财。我曾祖父手艺好,年轻气盛,还没成家,因一抱刨花烧炕,耍斧子伤了堂兄一条胳膊,血溅棚上案下,以为出了人命,别着那把伤人的斧子,纳头扎向关外。
  走走停停,吉林省梨树县落下脚。先打零工,后开铺子,立业成家。
  我问过母亲,咱家在吉林过得挺有,咋搬大荒片来了?母亲告诉,扑柴火窝,梨树那边人多地少缺柴。
  当年东北地广人稀,野果子多,磨盘欧李连片,骑马上山走一趟,马腿都给染成粉红色。獐狍野鹿,狼虫虎豹出没,人手不硬之家轻易不敢涉足。我祖父在三兄弟中居长,领着两个兄弟五个儿子俩侄儿,开荒占草,戳窝棚立屯子,扎下根基再没搬过。祖父选的地界甩手无边,几十里内没人家。
  父亲五十那年回过一趟关里,回来说,关里日子过得皱,一家二亩地,两季填不饱肚子,庄稼连秧带根拾收,柴火棍不剩,烧的还显不足。
  我姥姥家原本也住关里,没吃没烧,姥爷挑挑儿领着姥娘和我舅舅下到东北,第一站扎在黑龙江塔子城住过几年,后搬到燕窝沟扛活为生。燕窝沟离我家窝棚不到三十里。
  我母亲出生于东北,最远到周边县城,没坐过火车。
  
  二
  父母年轻,土地也年轻,房前屋后蒿草没腰,秋日割晒,晒干依然铺在地上,烧水做饭,现烧现抱。二哥十八九的时候,屯子里已经聚了上百户,分了东西两个生产队。我家在西队住屯西头。人稠柴草见矮渐稀,打草搂柴得奔屯西五节地以外。生产队仅拴两挂马车,拉柴排号,一排排出一两个月,接济不上,东家背两背,西家抱几抱,绕街借柴火。
  家里东西屋,有两铺大炕。二哥和母亲嘀咕,让母亲省柴细烧。屋里一帮孩子敲碗等着吃饭,门外一群猪拱门讨食。细不了,母亲细不下来——年轻时候柴火足,惯了,冬夏敞开了烧。
  二哥十六岁下庄稼地,头一年即挣满工。掰苞米,一下掰不掉,连根带秆薅下来往车上撇。队长见了直闭眼睛。二哥干啥像啥,没少往家倒腾柴火,柴火垛码成小山。一样不够。毛柴不扛烧。
  那年秋上,求二哥给我穿张小耙,与二哥去西山搂柴。耙齿总往土里跑,搂不动。上去,二哥说,坡上往下搂少搂勤捯。
  冬天,大雪封山,地里的庄稼茬子让雪埋了半截,垄背扭扭拐拐雪野上画出老长老长的线。拎上斧头,我去地里打茬拐。头晌一筐,过晌一筐。贴着园子墙码了一溜。茬子扛炼,愿意开锅。西院王大娘来家串门,夸:“哪个孩子呀,打回来这大一垛硬火?”“我老儿子。”母亲说。
  转过年开春,我不念书了。学校管理松散,学生打架成风,几年也不见考出去一个,看不到希望。刚分田单干,二哥一个人忙,我主动下来帮二哥放马打柴。
  夏末,骑着老红马,到西山外打草。草密裹刀,东打几刀,西打半趟,转圈儿占草甸子。边打边等,等二哥忙完地里活,放开刀,刷刷往前推,几天剃掉半个山头。草趟子干了,码成柴草码子,略沉几日,拉进家垛垛封尖,一大垛柴戳进柴火栏里。乡人实诚,有人占了甸子,宁可前走二里半地,绝不伸一刀。马也实诚,不戴笼头光板骣骑稳稳当当。高马芟镰,人也威风起来,个子小,可我的刀利马大,路上没人,影子在草地上滑过,黑一片;路上有人歪身子闪躲,怕我削了他们耳朵。
  一日拄镰正看天边云朵相翻,见有人来,扛着刀的人越来越大,直到将我眼里的云朵都挤了出去。搭话,是北屯老刘家外甥,东北沟住,听说草好,想过这边打两车。自己说是个木匠。身小力薄,觑着眼瞅他。他操起刀,刷刷刷,不歇气推出去十多步,抹头回来,行到草趟子另侧,接着刷刷刷,一条起脊的草龙立立正正铺在眼前。盯着他的刀看,刀刃青白,青白处挂着几滴草汁黏着几条草叶,他把手里的刀递给我,换过我的刀去,晃晃脑袋,说了一句——磨刀不误砍柴工。从挎包掏摸,掏摸出磨石,蹲下便磨,指甲盖挡挡刃口,还回来,示意我打几下。果然飞快。我学会了磨刀,也记住了磨刀也是砍柴。
  
  三
  秋后,庄稼拉进场,早上把马散松出去,晚上找回来,无须跟马屁股后头转悠。
  肩上二哥给我穿的小耙,前山岗南去搂柴。岗南坡下是前屯。前屯有个老杨家,把屯子边。口渴去他家找过水喝。那家里没儿子,一帮小姑娘。院子里养了一群猪。杨家女主人听说我在她家后山搂柴,打算用猪换柴火。一车柴换头半大猪。搂了半冬,拉回家两车,留下最肥的一车,换回一口猪。柴车进家,母亲凑到车前看了看,知道是老儿子搂的。我和二哥最后一趟,赶着空车从南山下来,母亲以为出啥事,迎出当院。瞧着车笸箩里随着车摇晃着一头哼唧唧不安分的猪,攥着猪耳朵往下曳猪跟母亲解释说是柴换的,那个乐。
  换回来是头黑猪,大骨架子,肉少毛长。母亲拎着猪食瓢摩挲着猪脊梁,说,有骨头不愁肉,有骨头不愁肉,有骨头不愁肉,过年肥了呢,来年过年肥了呢。
  猫冬过了春节也没看长,开春还是不见长,眼见着瘦。入了夏,母亲撵三姐四姐轮班去打猪菜,烀食喂也没起色。
  母亲灰心,瓢撇上窗台,坐炕边儿骂老瘦杨白吃食。我和二嫂隔窗户听着。二嫂说自己过门这些年,没听老太太骂人,这回点名道姓开了斋。
  母亲生老杨家人气,拿头病猪蒙柴火。母亲心疼她老儿子。
  母亲天天如数喂那口猪,一直没死心。地里的庄稼快熟的时候,王大娘在当街不住声儿地喊母亲。母亲正在做午饭,拎着烧火棍跑上当街,见那头猪长脱脱趴在地上,前腿前扒,平拖着两条后腿,土路上一道白印子。猪是从西边爬回来的。
  王大娘拽母亲往西走,两丈多远,指着地上的东西让母亲看。一团一溜,黑不黑红不红的软东西。烧火棍扒拉,一根大虫子。母亲告诉,那虫子又粗又长,没看过那么大的虫子。王大娘说,虫子刚掉地上还会打鸣呢,脑袋顶上长着冠子。事情到了王大娘嘴里总有一番另外的生动,比如我家一只芦花鸡总爱钻柴垛里下蛋,它下蛋的地方自己卧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隔段时间,去掏,总能摸出七八十来个。家里人谁都知道。柴足够烧,抱柴的时候,甭管是谁,都离花鸡的蛋窝远处扯,怕把它的窝扯扁癄瘪喽。这事儿到了王大娘嘴里,老徐家可不得了,柴垛里有黄大仙,一住,好多年不走,怨不得他们家越来越旺兴。
  打那以后,那头猪扯开秧长,年底杀了三百多斤,一巴掌膘,翻肥。
  
  四
  放了三年马,年龄一天天大,心里开始装事,我琢磨着不能放一辈子,更不愿种地。又到了打草的时候,想起小木匠。
  小半日,三十多里山路,日头偏西摸到小木匠家门。小木匠笑呵呵把我迎进屋。屋不大,一道矮墙隔出里外间,土灶连着屁股大一铺小炕,靠北墙盘着,一件家具没有。炕上坐着个白白胖胖的女人,五大三粗,头发披散,穿一件挎拦背心,两个奶子半露在怀,随着身子晃。身后戳个半大孩子,怀里搂个小不点。粗声大气。一嗓子,唬人一激灵。
  小木匠进屋也没说话,掀锅摸出俩馒头一个鸡腿,塞我手里,领着我出屋奔了房前的小树林。小树林里支个案子,立个躺柜,柜面上摆着工具。我来之前,小木匠正在做活。我的到来,他很高兴。
  晚上,小木匠把柜面推推,铺草垫,示意我睡在上面,他把案子腾出来,光板躺了上去。躺在柜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房里传来胖女人吓孩子的声音。蚊子围着我嗡嗡。
  后半夜露水重了,蚊声渐稀,昏昏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阵嘈杂把我惊醒。日上三竿。我一骨碌起来,蹲井旁洗了把脸。进院一帮人,抬一头半大死猪扔在院心,往靠墙支着的铁锅倒水塞木头,木头火旺,不等锅里水翻足了花,几个人吵嚷着把猪架锅上褪毛。
  小木匠一边抹汗,一边招呼我:“老兄弟,咱吃两顿饭,肉烀好多吃点。”看明白了,死猫烂狗啥都吃。
  一大盆肉墩上马凳。小木匠拉我坐,我不肯。递我一块,没接。小木匠也不虚让,进屋拿俩馒头擩我手里,蹭到凳边拼酒去了。
  透过敞着的窗户,瞥见那个胖女人正抱一大块骨头埋怀里啃,两个孩子东抓一把,西挠一把,搅得她直拨浪脑袋。
  后半晌,小木匠才晃下桌东一下西一下干活,干了几下,累了,仰面朝天大睡。
  第三天,人还是一帮一帮来,有拿酒的,有办伙的,吃吃喝喝。猪肉回锅爆炒,香味里有一股子钻心的腥味,那也阻拦不住那些人吆吆喝喝的快乐。
  在小木匠家那两三天,没看他干啥正儿八经的活计,东家补扇门板,西家换个凳子腿儿。我心里打鼓,寻思指望不上。引起我注意的,是木匠家应当不缺柴火,整日整日与木头打交道的人,过日子居然缺柴,也要山上打草补充灶口,这木匠学起来还有啥意思。
  回家没几天,暑期开学,我收拾书包,回到学校上课。两年以后,考上了市里的师范学校,毕业被分配进学校做起了老师。
  
  五
  在乡下教书时,母亲帮我照看孩子,一起过了四年。没车没辆,工作也忙,我年年买柴烧。冬天去集上买几车榛柴苕条备足。母亲夸我买的柴硬,烧火的时候念叨——肩膀有劲养活一口,心里有劲养活千人。
  调到县城工作以后,母亲留在了乡下。母亲舍不下她的老火炕。二哥二嫂陪伴。二哥肯干,种十多晌地,打粮多,秸秆也多,烧柴不愁。
  又过了些年,回乡下看母亲,看她披着棉袄坐炕头打哆嗦。掀开褥子摸摸,炕不大热。二哥知道母亲愿睡热炕,哪年都把柴火备足足的,炕不好烧了?问二嫂才知,二哥不种地了,自己家那四垧地也承包给了别人。包地户一垧地给一车玉米秆,不够烧。二哥开三轮车捡秆摔了一跤,那几天柴火没供上。
  我踅到屯里买回几车玉米瓤,留着给母亲烧炕,叫人送来两吨煤,让二哥烧锅炉。
  当天没走,给母亲烧炕多添了半筐。玉米瓤比秸秆火硬,前半夜给母亲铺了一领毡子三层褥子,还热,干脆娘俩穿上衣服坐起来唠嗑。
  蜷腿炕里对坐着,我捧着母亲的手看,手小了廋了,温温热热,左手食指二节根上有一个月牙疤,一摩挲,白印儿清晰可见。疤是我十二那年,母亲背着大侄,领着我和小妹,南山割条子,大侄在他奶奶背上一挣,刀滑手上,险一险断了一指,血淋在绿条上,眼见着变了黑紫色。
  母亲见我瞧着那道疤愣神,好像想起了什么,掀掀我的线裤,后脚跟往上三指处也露出一道疤,圆的,黄豆粒那样圆,中间塌个小坑儿。十三那年打茬子,回来走到大门口,大黄狗往怀里扑,铁叉头子没拿住,顺肩滑落,叉齿扎的。
  那天傍黑,没风,满屯子烟囱竖脖子往上吐烟儿,烟柱攀上树梢了,攀上山尖了,顺着云梯攀到月亮上去了。烟云在天,高了,淡了,散了。袅袅腾腾。柴火在灶膛里还一闪一闪地舔着火苗的时候,母亲在炕上睡了。
  母亲九十二岁离世,离立屯百年尚差八个春秋。
  母亲睡着的那年雨水好,山上绿茂,墓地左近柴草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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